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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跪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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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跪陳情

時光流轉,轉眼已是天宸二十七年,四月末。

侯府佛堂內燈火幽暗,自林靜瑤年初診出喜脈,這本是錦上添花的喜事,卻因她胎象不穩、嘔吐日甚,蒙上了一層陰翳。

保和堂的老大夫再三叮囑:“務須靜養,最忌憂思。”

馮氏撚著佛珠,望著跳躍的燭火。

去年私下與潤州柳家交換信物時,本不必如此急迫。

可林靜瑤這一胎懷得艱辛,那句“最忌憂思”落在馮氏耳中,字字驚心。

她太清楚兒媳心底那根刺是什麽。

為二房後宅安寧,為侯府長久清靜,有些事必須快刀斬亂麻。

馮氏的狠心,從來不是無情……

此後兩個月內幾番書信往來,婚期最終敲定:九月十八。

消息傳開時,是六月末的一個黃昏,傅瑾堯方自衙門下職歸府。

“……聽說了麽?潤州柳家,九月十八綰綰姑娘大婚日。”

“柳家?門第是清貧些,可聽說那位公子人品才學都是一等一的,前途好著呢。”

“可不正是?綰綰姑娘這也算終身有靠,尋了門好歸宿……”

他腳步猛地釘在原地。

夏日的夕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他卻覺得一股寒氣自腳底竄起,瞬間凍住了四肢百骸。

那“九月十八”四個字,像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耳膜。

周遭的鳥鳴、風聲、隱約的人語,剎那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胸腔裏那顆心,沈沈地、鈍痛地跳著,每一下都牽扯出壓抑多年、幾乎要將他撕裂的不甘與痛楚。

他在原地僵立了許久,久到日影徹底偏斜,廊下漫起暮色,才挪動已然僵硬麻木的雙腿。

傅瑾堯踏入守拙堂時,官服未換,一身風塵。他二十一歲的面容比往常更冷峻,眼底沈著一片化不開的墨色,凝聚著方才那股幾乎將他撕裂的痛楚與不甘。

“母親,”他撩袍跪下,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卻壓著一絲無法全然掩飾的顫意,“綰綰的婚事……可否暫緩?她年紀尚小,柳家又遠在潤州……”

“暫緩?”馮氏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她看著這個從未向她索取過的長子,看著他蒼白臉上那雙布滿血絲、藏著近乎哀求的眼睛,心口如被細針密密地紮,卻不得不硬起心腸。

“你已成家,靜瑤正懷著你骨肉,需要安心靜養。綰綰即將及笄,柳家門第清貴,郎君上進,是你父親、祖母與我仔細斟酌定的。於她,這是最好的歸宿。”

“最好的歸宿?”傅瑾堯擡起頭,重覆著這幾個字,眼中翻湧著激烈的痛色,像困獸最後的掙紮,“可她……”

“可是什麽?”馮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話語如刀,剖開兩人早已心照不宣、卻始終潰爛未愈的傷口。

“你讓她留在府裏,留在你眼前,看著她因身份尷尬處處謹慎,看著她帶著不該有的期待活在你羽翼的陰影下!你讓靜瑤如何自處?讓你將來的孩子如何面對這個‘姑姑’?瑾堯,你是侯府未來的繼承人,是靜瑤的丈夫,是將來的父親!你的責任在哪裏?”

每一個字都如重錘,狠狠砸在傅瑾堯心上。

林靜瑤孕中蒼白的臉、她望向他時那沈默而隱忍的眼神、那一碗碗安胎藥背後無聲的壓力與期待……

還有綰綰那雙曾經清亮、如今卻總是帶著幾分怯意與謹慎的眼眸,這些年他小心守護卻終究無法逾越的鴻溝……

所有畫面與情緒如洶湧的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幾乎窒息。他的辯白,他的不甘,他那點隱秘的守護之心,在母親這番冷靜到殘酷的詰問下,徹底潰不成軍。

“讓她嫁出去,”馮氏的淚終於落下,聲音卻冷硬如鐵,字字決絕,“嫁到清清白白的人家,做堂堂正正的主母,有疼她的夫婿,有可期的前程。遠離京城,遠離侯府,也遠離……

這才是真正為她好,才是全了所有人,你、靜瑤、她,乃至整個侯府的體面與安寧!”

“體面……安寧……”傅瑾堯喃喃重覆,仿佛第一次真正懂得這兩個字的重量。

那重量如此巨大,混合著錐心的痛楚與徹底的無力,終於壓彎了他始終挺直的脊梁。

他佝僂下肩背,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空,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鈍響。

再無言語。

多年的掙紮、無數深夜的不甘、深埋心底無法言說的眷戀與自以為是的守護,皆在這一跪一叩中,被碾得粉碎。

他伏在地上,寬闊的肩膀難以抑制地細微顫抖,卻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燭火猛地爆開一星燈花,映亮母親臉上蜿蜒的淚痕,也映亮他緩緩擡起眼中,那一片徹底死寂、再無光亮的漆黑。

良久,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兒子……知道了。母親安排,自是周全。”

馮氏看著他平靜表面下寸寸碎裂的痕跡,心中刺痛,卻只能點頭:“綰綰那裏……我已說過了。她是懂事的孩子。”

“嗯。”他應聲,撐起身,行禮,“若無他事,兒子告退。”

背影挺直如松,步履穩健如常。只有跟隨他多年的石碌察覺,少爺今日步伐快了半分,袍角帶起的風,比往日更冷,更急。

那一夜,書房燈亮至三更。

他未處理公務,只枯坐於書案之後,目光卻落在無盡的虛空裏。母親的話在腦中反覆回響:“柳文修……潤州……九月十八……”每個字都如淬毒的冰針,細細密密紮進心口最軟處。

他想起那個總跟在他身後、怯生生拽著他衣角喚“哥哥”的小小身影,想起她怕雷時蒼白的臉埋在他懷裏,想起她得到一顆蜜餞時瞬間亮起來的眼睛,更想起她後來日漸的沈默,眼中多了他不敢深究、也無法回應的東西。

他知道會有這一天。從他接過家族重任、娶妻成家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再也護不住她一輩子。

他以為自己早已在心裏演練過千百回,做好了準備,可當這一天真的挾著具體的人名、地點和日期轟然到來時,所有預想的鈍痛都化作了真實的淩遲,幾乎要撕碎他維持至今的所有冷靜自持。

一聲極輕的、滿是自嘲與無力的嗤笑,從喉間逸出。

他能以什麽立場反對?一個早已娶妻、即將為人父的“兄長”?他連一絲一毫越界的情緒都不能有。

那非但無用,只會將她推入更不堪、更萬劫不覆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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