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期有成

從守拙堂出來，傅瑾恒卻只覺得渾身輕快，步履生風。行至二門處，恰遇傅瑾堯自衙門回府，兄弟二人打了個照面。

“哥。”傅瑾恒停步行禮。

傅瑾堯微微頷首，目光在他掩飾不住喜色的臉上停留一瞬，“外頭的事，都還順利？”

“一切順利。”傅瑾恒答道，略一遲疑，還是開口道，“方才……在母親那兒，說了些心裏話。”

傅瑾堯見弟弟眉宇間那抹如釋重負又隱含期待的光彩，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淡淡道：“母親重規矩，但也並非不通情理之人。你既認定了自己的路，便踏踏實實走下去，做出樣子來。”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傅瑾恒心頭一暖。他知道大哥話中的深意。

不僅指商路，更指他選擇的不同於家族主流期待的人生路。

傅瑾堯看著他，目光深遠，似透過他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傅家子孫，未必人人都要走同一條路。科舉仕宦是正道，經商興業也未嘗不是一條活路。你找到了自己能走、也願意走的路，且走得穩當，這便夠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仿佛自語，“總比……困守一隅，求而不得的好。”

最後一句幾不可聞，傅瑾恒卻聽得真切。

他望向兄長沈靜無波、卻仿佛蘊藏著無盡深潭的側臉，忽然想起西跨院裏安靜柔順的身影，心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覆雜滋味。

“謝謝哥。”這聲謝，含義深重。

傅瑾堯沒再說什麽，只擡手，力道適中地在他肩頭拍了一下，隨即轉身，朝自己書房的方向走去。兄弟之間，有些話無需言盡，心意已通。

當晚，傅承煜回府後，傅瑾恒果然前往書房求見。

父子二人在書房內談了將近一個時辰，燭火明滅。待傅瑾恒出來時，眼中光芒更盛，步伐沈穩中帶著昂揚。

傅承煜的態度，比馮氏更為直接務實。他久居官場，更看重實績與能力。兒子這兩年來在商路上的表現他密切關註，於婉晴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他從各方渠道亦有所了解。

對這位能真正助益兒子事業、且品性能力俱有口碑的女子，出身門第的考量固然存在，但在兒子明確的決心與已然取得的紮實成效面前，那點顧慮便退居其次。

“你母親說得在理，總需親眼見過。”傅承煜最終拍板，“尋個合適的時機，穩妥安排，請於姑娘來京小住些時日。若果真如你所說，品性端方，與你志同道合，這樁婚事，為父便應允了。”

得了父親這句準話，傅瑾恒心中大定。回到自己院中，他立刻於燈下提筆，給遠在江南的於婉晴寫信。

這一次，他沒有只談商事進展，而是在信末，坦誠而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心意與家中長輩的態度轉變，並殷切期盼她能應允來京一行。

信紙封緘，交由心腹連夜送出。傅瑾恒獨立窗前，望著庭院中如水瀉地的月光，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清明與堅定。

這條路是他自己闖出來的，這個人是他自己認定的。

他不要像哥那樣，將所有的責任、期許、乃至深藏的情感，都嚴絲合縫地壓抑在家族規矩與世俗禮法的重軛之下，活得沈穩完美，無可指摘。

他要的，是能並肩馳騁的廣闊天地，是能互相懂得、攜手並肩的鮮活人生。

當夜，梧竹居。傅瑾堯在書房處理公文直至深夜。燭火映著他毫無波瀾的側臉，清冷如案上白玉鎮紙。

石碌進來添換茶水時，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提了一句：“恒少爺今日從侯爺書房出來時，神色極好，聽說……侯爺和夫人那邊，對於姑娘的事，都已松口了。”

傅瑾堯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一點濃墨自筆尖墜落，在剛寫就的公文末行洇開一小團礙眼的痕跡。他望著那團墨漬，片刻，才淡淡道：“知道了。”

石頭屏息，悄無聲息地退下。

傅瑾堯放下筆，起身走至窗邊。夜色濃稠，望向西邊，那片院落早已融入黑暗，唯有檐角一兩盞為夜歸人留的燈籠，在夏夜的微風中寂寥地晃動著。

他想起恒弟今日眼中那份毫無陰霾、明亮灼人的光彩，那是找到了明確方向、並心甘情願為之傾註全部熱情與心力的人，才會煥發出的生命力。

而他自己呢？

傅瑾堯緩緩閉上眼睛，覆又睜開時，眼底已是一派深潭止水般的平靜，將所有翻湧的思緒徹底封存。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拿起那份被墨漬汙損的公文，沒有絲毫猶豫，輕輕將沾染的那一角撕去。繼而鋪開一張嶄新的紙，重新提筆，蘸墨，懸腕，一筆一畫，端正書寫。

字跡工整遒勁，力透紙背，從頭至尾，無一絲錯漏，無半點滯澀。

恰如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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