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新婦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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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新婦初
巳時三刻，梧竹居內。
林靜瑤端坐鏡前，周嬤嬤立於身後，為她卸去晨間簪戴的如意簪與珍珠耳墜，又一一取下鬢間其他飾物。
當最後一支略沈的赤金珠釵被卸下，她方覺脖頸松快了些。青葵上前，用溫熱的棉巾替她輕按額角與頸側，隨後執起玉梳，將她如瀑青絲緩緩理順。
鏡中人眉眼間雖染著淡淡倦色，卻掩不住那份初為新婦的柔潤光采。周嬤嬤自櫥中取出一件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替她換上，又系回那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
妝已凈去，只餘唇上一點天然嫣紅，頰邊似有若無的暖意，倒比脂粉更顯鮮活。
收拾停當，林靜瑤輕輕舒了口氣，目光落回鏡中，此刻的她，褪去晨妝的莊重，更添幾分溫婉清麗。
窗外微風拂過竹梢，沙沙輕響，仿佛也將晨間那緊繃的禮數氣息，吹散了幾分。
她揉了揉後頸，轉頭問道：“嬤嬤，午膳可備下了？夫君去書房也有一會兒了。”
周嬤嬤利落地收拾著妝奩，笑著回道：“早就備好了。想著您和姑爺早膳用得早，敬茶又費神，午膳便備得清淡些，好克化。 有碧粳米粥、幾樣清爽小菜，還有新蒸的蓮花酥。晚膳再正式些。 姑爺那邊，青梧方才去問過，說侯爺留了姑爺說話，怕是要再等一刻才得回。”
林靜瑤點點頭，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望向院門外那條通往守拙堂、掩在竹影間的小徑。晨光將竹葉映得翠生生，小徑上卻依舊空寂無人。
周嬤嬤看著她沈靜的側影，走近些，輕聲道：“姑娘今日做得極好。敬茶的禮儀一絲不差，老夫人慈愛，侯爺和夫人也是明晃晃的滿意。大房、三房的夫人和少夫人們也都和善，見了您給哥兒姐兒們備的禮，連侯夫人都點頭稱許呢。”
林靜瑤聞言，唇角彎起一絲淺淡的笑意，眼中卻無甚波瀾。這些是她早料到的，也是她必須做好的。
約莫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步履從容地出現。他身後跟著一個捧著書匣的小廝，到了院門口便止步，只有他一人踏入梧竹居。
林靜瑤忙起身迎至門邊，微微屈膝：“夫君回來了。”
“不必多禮。”傅瑾堯擡手虛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已換下敬茶時那身稍顯正式的衣裳，此刻只著藕荷色家常褙子，烏發松松綰著，鬢邊簪一朵小小珠花，比晨間更添溫婉。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小花廳。八仙桌上已擺好碗碟，四樣小菜青翠誘人，蓮花酥熱氣裊裊。丫鬟們布好碗筷便悄然退下，只留青梧在門外伺候。
“不知夫君口味，只按家中習慣備了些清淡的。”林靜瑤親手為他盛了一碗粥，米香隨著熱氣蒸騰而起，“若有不喜的，明日再換。”
傅瑾堯接過，道了聲謝：“費心了，這樣便很好。”他執起銀箸，動作優雅，卻並不多言。
林靜瑤也低頭用膳，心中思緒卻如窗外搖曳的竹影。她想起方才在主院正廳，那位綰妹妹的模樣。蒼白，禮數周全得毫無破綻。贈禮時那極淡的微笑，客氣而疏離；接過宮扇時，指尖幾不可察的輕顫；告退時，挺直卻虛軟的背影……
更讓她在意的，是傅瑾堯當時的反應。自始至終，他未曾擡頭，未發一言，只是當傅綰起身離開時，他那握著杯盞的手指，分明收緊了一瞬。
“夫君與綰妹妹感情甚篤。”她忽然輕聲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方才見她贈禮時，那般鄭重。”
傅瑾堯執箸的手微微一頓。他擡起眼簾，目光平靜地看向她：“綰綰自小便懂事。”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林靜瑤心中那點疑慮卻未消散。
她執起一塊蓮花酥，輕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心裏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澀意，連帶那甜也仿佛帶上了微苦的後味。
“妹妹的繡工極好，”她笑得溫婉，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那對並蒂蓮枕繡得極精細，定是花了心思的。想來妹妹平日也是蘭心蕙質。”
傅瑾堯“嗯”了一聲，不再接話。
一時飯畢，丫鬟撤了碗碟，奉上清茶。傅瑾堯飲了半盞，起身道：“今日書房還有些文書要看，夫人若無事，可歇息片刻。母親說午後大嫂、二嫂或許會來坐坐。”
“妾身曉得了。”林靜瑤跟著起身，只覺得一陣輕微的暈眩襲來，她不動聲色地扶了下桌沿，“夫君莫要太過勞神。”
傅瑾堯點點頭，轉身便出了花廳。
林靜瑤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方才強撐的精神松了下來，那股疲憊感更清晰地湧上。她輕輕按住額角，那裏隱隱發脹。
周嬤嬤此時方才進來，見她神色懨懨，忙上前攙她坐下，低聲問：“小姐可是累著了？這一上午精神緊繃，最耗心神。”
“無妨，只是有些乏。”林靜瑤搖搖頭，目光卻依舊望著窗外，“嬤嬤，你說……一個男子，若真心疼愛妹妹，會是何種模樣？”
周嬤嬤沈吟片刻，道：“自是百般呵護，處處掛心。好東西想著留一份，受了委屈頭一個不依。”
“那若是……”林靜瑤的聲音更輕了，像羽毛拂過，“那份呵護掛心裏，藏了些不該有的東西呢？”
周嬤嬤神色一凜，忙壓低聲音：“姑娘慎言！這話可說不得。您是新婦，萬不可因此與姑爺生了嫌隙。”
林靜瑤轉過身，看著周嬤嬤擔憂的臉，知道她說得在理。
“嬤嬤放心，我曉得分寸。”她緩步走到妝臺前，取出傅綰贈的那對並蒂蓮枕，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眼神卻清明冷靜。
“無論如何，綰妹妹是夫君的妹妹，以後也只能是妹妹。”
她輕輕放下枕套，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些許看透世情的涼薄。“這一點，任誰、任何事，都動搖不得。”
窗外竹聲簌簌，日頭漸高，已帶了初夏的微燥。
林靜瑤理了理衣袖，壓下心頭那陣揮之不去的憋悶與疲憊，對周嬤嬤道：“把母親給的燕窩取些來，晌午燉上吧。再備幾樣時新點心，大嫂喜歡桂花糕，二嫂愛杏仁酪，都記著些。”
“是。”周嬤嬤應下，看著自家小姐明明倦色已深卻依舊挺直的脊背，心中既欣慰她的通透堅韌，又隱隱生出一絲憂慮。
這般聰慧敏感，事事思量，最是耗神傷身。這侯府深深，日子還長著呢。
而林靜瑤已走到臨窗的貴妃榻前，拿起一本慣常看的書，卻半晌沒有翻開。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也照見她眉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沈靜的思慮。
不急。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閉上眼假寐。
日子還長，她有的是時間，慢慢看，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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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梧竹居內。
林靜瑤端坐鏡前，周嬤嬤立於身後，為她卸去晨間簪戴的如意簪與珍珠耳墜，又一一取下鬢間其他飾物。
當最後一支略沈的赤金珠釵被卸下，她方覺脖頸松快了些。青葵上前，用溫熱的棉巾替她輕按額角與頸側，隨後執起玉梳，將她如瀑青絲緩緩理順。
鏡中人眉眼間雖染著淡淡倦色，卻掩不住那份初為新婦的柔潤光采。周嬤嬤自櫥中取出一件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替她換上，又系回那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
妝已凈去，只餘唇上一點天然嫣紅，頰邊似有若無的暖意，倒比脂粉更顯鮮活。
收拾停當，林靜瑤輕輕舒了口氣，目光落回鏡中，此刻的她，褪去晨妝的莊重，更添幾分溫婉清麗。
窗外微風拂過竹梢，沙沙輕響，仿佛也將晨間那緊繃的禮數氣息，吹散了幾分。
她揉了揉後頸，轉頭問道：“嬤嬤，午膳可備下了？夫君去書房也有一會兒了。”
周嬤嬤利落地收拾著妝奩，笑著回道：“早就備好了。想著您和姑爺早膳用得早，敬茶又費神，午膳便備得清淡些，好克化。 有碧粳米粥、幾樣清爽小菜，還有新蒸的蓮花酥。晚膳再正式些。 姑爺那邊，青梧方才去問過，說侯爺留了姑爺說話，怕是要再等一刻才得回。”
林靜瑤點點頭，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望向院門外那條通往守拙堂、掩在竹影間的小徑。晨光將竹葉映得翠生生，小徑上卻依舊空寂無人。
周嬤嬤看著她沈靜的側影，走近些，輕聲道：“姑娘今日做得極好。敬茶的禮儀一絲不差，老夫人慈愛，侯爺和夫人也是明晃晃的滿意。大房、三房的夫人和少夫人們也都和善，見了您給哥兒姐兒們備的禮，連侯夫人都點頭稱許呢。”
林靜瑤聞言，唇角彎起一絲淺淡的笑意，眼中卻無甚波瀾。這些是她早料到的，也是她必須做好的。
約莫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步履從容地出現。他身後跟著一個捧著書匣的小廝，到了院門口便止步，只有他一人踏入梧竹居。
林靜瑤忙起身迎至門邊，微微屈膝：“夫君回來了。”
“不必多禮。”傅瑾堯擡手虛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已換下敬茶時那身稍顯正式的衣裳，此刻只著藕荷色家常褙子，烏發松松綰著，鬢邊簪一朵小小珠花，比晨間更添溫婉。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小花廳。八仙桌上已擺好碗碟，四樣小菜青翠誘人，蓮花酥熱氣裊裊。丫鬟們布好碗筷便悄然退下，只留青梧在門外伺候。
“不知夫君口味，只按家中習慣備了些清淡的。”林靜瑤親手為他盛了一碗粥，米香隨著熱氣蒸騰而起，“若有不喜的，明日再換。”
傅瑾堯接過，道了聲謝：“費心了，這樣便很好。”他執起銀箸，動作優雅，卻並不多言。
林靜瑤也低頭用膳，心中思緒卻如窗外搖曳的竹影。她想起方才在主院正廳，那位綰妹妹的模樣。蒼白，禮數周全得毫無破綻。贈禮時那極淡的微笑，客氣而疏離；接過宮扇時，指尖幾不可察的輕顫；告退時，挺直卻虛軟的背影……
更讓她在意的，是傅瑾堯當時的反應。自始至終，他未曾擡頭，未發一言，只是當傅綰起身離開時，他那握著杯盞的手指，分明收緊了一瞬。
“夫君與綰妹妹感情甚篤。”她忽然輕聲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方才見她贈禮時，那般鄭重。”
傅瑾堯執箸的手微微一頓。他擡起眼簾，目光平靜地看向她：“綰綰自小便懂事。”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林靜瑤心中那點疑慮卻未消散。
她執起一塊蓮花酥，輕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心裏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澀意，連帶那甜也仿佛帶上了微苦的後味。
“妹妹的繡工極好，”她笑得溫婉，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那對並蒂蓮枕繡得極精細，定是花了心思的。想來妹妹平日也是蘭心蕙質。”
傅瑾堯“嗯”了一聲，不再接話。
一時飯畢，丫鬟撤了碗碟，奉上清茶。傅瑾堯飲了半盞，起身道：“今日書房還有些文書要看，夫人若無事，可歇息片刻。母親說午後大嫂、二嫂或許會來坐坐。”
“妾身曉得了。”林靜瑤跟著起身，只覺得一陣輕微的暈眩襲來，她不動聲色地扶了下桌沿，“夫君莫要太過勞神。”
傅瑾堯點點頭，轉身便出了花廳。
林靜瑤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方才強撐的精神松了下來，那股疲憊感更清晰地湧上。她輕輕按住額角，那裏隱隱發脹。
周嬤嬤此時方才進來，見她神色懨懨，忙上前攙她坐下，低聲問：“小姐可是累著了？這一上午精神緊繃，最耗心神。”
“無妨，只是有些乏。”林靜瑤搖搖頭，目光卻依舊望著窗外，“嬤嬤，你說……一個男子，若真心疼愛妹妹，會是何種模樣？”
周嬤嬤沈吟片刻，道：“自是百般呵護，處處掛心。好東西想著留一份，受了委屈頭一個不依。”
“那若是……”林靜瑤的聲音更輕了，像羽毛拂過，“那份呵護掛心裏，藏了些不該有的東西呢？”
周嬤嬤神色一凜，忙壓低聲音：“姑娘慎言！這話可說不得。您是新婦，萬不可因此與姑爺生了嫌隙。”
林靜瑤轉過身，看著周嬤嬤擔憂的臉，知道她說得在理。
“嬤嬤放心，我曉得分寸。”她緩步走到妝臺前，取出傅綰贈的那對並蒂蓮枕，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眼神卻清明冷靜。
“無論如何，綰妹妹是夫君的妹妹，以後也只能是妹妹。”
她輕輕放下枕套，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些許看透世情的涼薄。“這一點，任誰、任何事，都動搖不得。”
窗外竹聲簌簌，日頭漸高，已帶了初夏的微燥。
林靜瑤理了理衣袖，壓下心頭那陣揮之不去的憋悶與疲憊，對周嬤嬤道：“把母親給的燕窩取些來，晌午燉上吧。再備幾樣時新點心，大嫂喜歡桂花糕，二嫂愛杏仁酪，都記著些。”
“是。”周嬤嬤應下，看著自家小姐明明倦色已深卻依舊挺直的脊背，心中既欣慰她的通透堅韌，又隱隱生出一絲憂慮。
這般聰慧敏感，事事思量，最是耗神傷身。這侯府深深，日子還長著呢。
而林靜瑤已走到臨窗的貴妃榻前，拿起一本慣常看的書，卻半晌沒有翻開。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也照見她眉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沈靜的思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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