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痛與禮

新人步入聚賢廳，吉時已到。

讚禮官高聲唱喏：“一拜天地——”

紅綢兩端，兩人緩緩拜下。動作整齊劃一，禮儀完美無瑕。

“二拜高堂——”

新人轉向高坐的父母。傅承煜神色欣慰，馮氏眼中已盈滿激動的水光。傅綰看著母親，心想，母親此刻一定是滿足的。哥哥成才，娶妻高門，家族榮光得以延續。

這大概便是為人父母最期盼的圓滿。

劇烈的疼痛猛然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兇狠。傅綰眼前一黑，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死死咬住下唇，尖銳的痛楚讓她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也讓她勉強維持住清醒。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由那一點點銳痛，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張嬤嬤在她身後極輕微地托了一下她的肘，一股沈穩的力量傳來。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躬身。大紅蓋頭微微晃動。傅瑾堯垂下眼簾的瞬間，目光似乎極快地從女眷方向掠過，快得無人察覺。傅綰卻覺得那視線仿佛有實質，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輕輕擦過。

禮成。歡聲雷動，彩屑紛飛。

傅綰隨著眾人微笑，鼓掌。指尖冰冷麻木，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了。

新人被簇擁著送入梧竹居。觀禮的人群也開始松動，說笑著向宴席所在的庭院水榭移動。

傅綰落在最後，腳步虛浮。春巧緊緊攙著她，張嬤嬤也貼近了，低聲道：“姑娘，禮數差不多了，咱們先回西跨院歇歇吧？您這樣撐不住的。”

”傅綰點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躺躺。若母親問起，就說我有些中暑，歇息片刻便來。”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每一口呼吸都牽扯著腹中的絞痛，周圍的喧囂像針一樣刺著她的耳膜。她需要安靜，需要獨自蜷縮起來，抵禦這內外交加的寒意。

西跨院。

終於回到自己房中，待張嬤嬤收拾妥當，傅綰幾乎是癱倒在榻上。疼痛如同潮水，一陣猛過一陣地席卷而來。她蜷縮著，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臉色白得駭人。

春巧慌忙灌了熱水袋給她捂著，張嬤嬤吩咐春杏又去重新熬了更濃的姜糖水，裏面加了些藥材。

傅綰閉著眼，指尖緊緊攥著腕間的菩提子。冰涼的珠子硌著皮肉，那一點真實的觸感，仿佛是她與這個正在發生巨變的方地，最後的、脆弱的連接。

遠處，宴席的喧囂隱隱傳來，絲竹悅耳，觥籌交錯。那是他的喜宴。他此刻，正穿著那身耀眼的喜服，接受八方祝賀，扮演著一個春風得意的新郎官。

而她，在這裏，獨自對抗著成長帶來的、隱秘而尖銳的疼痛，以及那更深邃的、無處言說的失去。

淚水終於無聲滑落，滾燙地滲入鬢發，冰涼地貼在臉頰上。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將榻上少女蜷縮的身影拉得斜長而孤單。梧竹居方向，隱約有笑語隨風飄來，更襯得這一室寂靜，冷如寒潭。

這一日，紅綢漫卷，鑼鼓喧天。

這一日，他娶了人，禮數周全。

這一日，她長大了，以一種疼痛而寂靜的方式。

長日將盡，紅燭待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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