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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鎖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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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鎖心夜

傅綰隨著人群默默走回西跨院,途經回廊連接處,她下意識地朝淩雲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座承載了她童年最多記憶的樓閣,此刻在夜色中只顯出沈默的輪廓,窗扉緊閉,再無往日燈火。

她收回目光,腳步未停。

而此刻,淩雲閣的外書房裏,卻還亮著一盞孤燈。

傅瑾堯屏退了石碌,獨自坐在書案後。白日裏的從容平靜已盡數褪去,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深重的疲憊與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靜坐了許久,終於俯身,從書案最底層的暗格裏,取出一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匣。

他打開銅扣,掀開蓋子。裏面並無金銀珠寶,只整齊地摞著一疊疊微微泛黃的宣紙,最上面則靜靜躺著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不大,溫潤瑩白,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背面刻著一個清雋的“堯”字。

他首先拿起那枚玉佩,指腹輕輕撫過。

玉佩冰涼,仿佛還殘留著她頸間肌膚的溫潤觸感。

他將玉佩輕輕放在一旁,開始翻閱那些紙張。

最底下的一張,紙已微微發黃,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寫的正是“哥哥”二字。那是他握住她的小手,在紙上反覆練習後,鼓勵她在紙上嘗試寫下的。那時她手腕無力,卻格外認真。寫完後,她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等著他的誇獎。他記得自己當時摸了摸她的頭,說:“寫得很好。”

再往上,字跡逐漸工整起來。六歲時寫的“永……”,臨摹的“人之初,性本善”……最多的,卻是一個“堯”字。不同時期的筆跡,從稚嫩到娟秀,一遍又一遍,寫滿了無數張紙的邊角。她似乎格外喜歡寫這個字,練字時總不自覺地在草稿紙上反覆書寫。他曾問過為何,她只是抿嘴一笑,小聲說:“因為這是哥哥的名字。”

一張張翻過,就像重新走過了那四千多個日夜。有她第一次獨立完成的詩作,雖顯稚嫩,卻已有靈秀之氣;有她十歲時工整抄錄的《女誡》……

每一張紙,都是一個無聲的片段,拼湊出她在他身邊一點點長大的軌跡,也拼湊出那些他早已融入骨血而不自知的時光。

呼吸在寂靜的書房裏變得沈重。他閉上眼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些被他強行壓入心底的情感,如同被閘門攔阻已久的潮水,在這一刻,借著昏黃的燈火與泛黃的舊紙,兇猛地拍打著心防。

許久,他睜開眼,眸光深暗。

他動作緩慢而珍重地將所有紙張按時間順序重新理好,理得一絲不茍,然後用藍色布帶細心捆紮妥當。

接著,他取過旁邊早已備好的一只嶄新的樟木箱籠。箱體堅實,散發著淡淡的防蟲木材的香氣。他將匣中的所有,連同那些沈甸甸的、無處安放的過往,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樟木箱中。

合上箱蓋,落鎖。

“哢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黃銅鑰匙冰涼,被他緊緊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仿佛這樣,就能鎖住一切,也鎖住自己那顆不該再起波瀾的心。

他坐在椅中,望著那只上了黃銅小鎖的箱子,久久未動。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是子時。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吹熄了書房的燈,推門走了出去。沒有喚石碌,獨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朝著西跨院的方向走去。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告別般的沈重。

西跨院早已熄了燈火,一片靜謐。他本不該來,也知道自己不該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卻見廊下陰影裏,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是綰綰。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寢衣,外面隨意披了件外衫,正靜靜望著淩雲閣的方向。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而寂寥的輪廓。她顯然也沒料到他會突然出現,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

兩人隔著數步的距離,在清冷的月色下無聲相對。周遭是喜慶籌備後殘留的細微痕跡,遠處似乎還有仆役輕手輕腳收拾東西的聲響,越發襯得這一角寂靜得可怕。

最終還是傅瑾堯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低啞,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怎麽還沒睡?”

傅綰沒有擡頭,目光落在地上兩人的影子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明日哥哥大婚,我……有些睡不著。”

傅瑾堯心口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悶痛驟然蔓延。他喉結滾動,想說些什麽,卻發現所有言語都蒼白無力。沈默再次蔓延,比方才更加難熬。

他看著她單薄的衣衫,不禁蹙眉。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掩住了所有即將潰堤的情緒。

傅瑾堯看著她低垂的頭頂,那柔軟的發絲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想擡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揉一揉,想對她說“綰綰,別怕”,想告訴她……

可他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不能說。

所有翻湧的情感,最終只化作一句幹澀的、兄長式的叮囑:“夜裏涼,回去睡吧。”

說完,他不敢再看她,猛地轉過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朝著來時的路大步走去。腳步很快,仿佛身後有什麽在追趕,又仿佛慢一步,就會控制不住地回頭。

他始終沒有回頭。

因此也未曾看見,在他轉身離去後,廊下那個單薄的身影緩緩擡起頭,望著他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緊緊攥著腕間的菩提子,任由冰涼的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一滴,一滴……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梧竹居新漆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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