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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歸時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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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歸時至

永京的六月在悶雷與急雨中收梢,暑氣從幹灼轉為粘膩。傅瑾恒的聽竹軒雖解了禁足,卻陷入另一種更為緊張的忙碌。

那方帕角被他妥帖收在貼身之處,猶如一枚無聲的印信。馮氏冷眼瞧著這一切,守拙堂的氣氛比往年夏日更為沈郁。

千裏之外的朔北,卻是另一番天地。七月中旬,關外的風已初現鋒芒,但在白鹿書院所在的州府,暑熱猶存餘威,只比京城的悶燥多了幾分幹爽。

離行前一日,傅瑾堯端坐於齋舍書案前,面前經義文章的朱筆批註已密密麻麻。他的目光最終落向案角那個存放家信的木匣。

打開匣子,最上層是六月下旬的家書。信由綰綰代筆,字跡清麗工穩,娓娓道來家中近況、端午龍舟賽的盛況,以及永京入夏的幾處景致。末尾是那幾句他已熟稔於心的叮囑,盼他專心備考。這封信被他反覆展讀,邊角已然柔軟。

其下壓著七月初父親的親筆,僅八字:“七月歸家備考,家中萬事俱備。”他當日便回信稟明,定於七月二十四日抵京,並提及同窗好友陳硯征將同行,於侯府外院一同備考,以便切磋學問。

他將信箋收好,整肅衣冠,穿過書院清幽的廊道,前往山長徐長川的齋室辭行。

齋室內書卷盈架,墨香氤氳。這位德高望重、目光如炬的老山長見他到來,眼中流露出欣慰與了然。“明日便要啟程了?”

“是,學生特來拜別恩師。”傅瑾堯恭敬長揖。

徐長川捋須,緩聲道:“你天資穎悟,根基紮實,這三載沈潛,學問氣象已成。鄉試一關,於你並非難越之壑。然需切記,考場之上,三分才學,七分心志。戒驕戒躁,持守中正,則文章自然沛然有物。”老人略作停頓,眼中掠過一絲感慨,“望你再進一步,更上一層樓。為師在朔北,靜候桂榜佳音。”

傅瑾堯心潮微湧,再次深深一揖:“學生謹記恩師教誨,定不負期許。”

拜別山長,回到學舍時,行裝已由石碌收拾停當。歸心似箭,此刻方知其重。京中宅院的飛檐,父母隱含深意的面容,還有那個身影……萬千心緒掠過心頭。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個不起眼的烏木小匣上。啟匣,一枚舊銅鈴靜臥其中,鈴身溫潤,系繩已顯舊色。旁側是一卷素箋,展開來看,是綰綰抄寫的《平安經》,墨跡潔凈,筆筆虔誠。他指尖輕撫過字跡,仿佛能觸及她落筆時的心境,隨後將其與銅鈴一同珍重收好,放入行囊的夾層。

次日拂曉,天光微熹。石碌早已套好馬車候在書院門外。傅瑾堯最後望了一眼白鹿書院古樸的匾額,與陳硯征一同登車。

馬車轆轆,駛上通往永京的官道。朔北的蒼茫景色漸次退遠,山巒輪廓在視野中淡去。傅瑾堯望著窗外,三年前少年離家、心懷志忑的情景浮上心頭。

同車的陳硯征看著窗外掠過的景物,忽然笑道:“瑾堯兄此番回京,可謂雙喜臨門!”

傅瑾堯微微一怔,旋即了然話中深意。他沈默片刻,方緩緩道:“功名未就,何以家為。一切……且待鄉試之後罷。”

話雖如此,父母家書中雖未明言,但此歸故裏,只怕金榜題名之日,便是姻緣締結之期。高中,成家,立業……那條清晰而沈重的世家之路早已鋪陳眼前。他即將面對的,遠不止科場筆墨的考驗。

陳硯征觀其神色,了然地不再深問,轉而閑談起沿途風物。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安平侯府。

佛堂中青煙裊裊,寂然無聲。傅綰跪在蒲團上,腰背挺直,素紙鋪展,手執小楷,正極認真地一筆一劃抄寫著《心經》。腕間菩提子隨著她偶爾的停頓撚動,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墨跡漸次鋪滿紙面,字跡清靜斂藏,隱透虔心。

張嬤嬤悄步進來,望著姑娘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以及旁邊已疊起的一摞經文,無聲輕嘆。她放下溫熱的茶盞,低聲道:“姑娘,歇歇吧。這經……抄了許久了。”

傅綰筆下未停,直至最後一字落定,才緩緩擱筆。她擡眼,望向佛龕中慈悲垂目的菩薩像,眼中是一片近乎寂然的清明。

“心不靜,”她聲音輕如佛前煙縷,“抄經靜心。”

她並非不知哥哥的歸期已近,也並非對那隱約可見的未來全然懵懂。正因這份知曉,才需借這日覆一日的書寫,將心底那些翻湧的、蕪雜的、期許中混著惶然的思緒,一點點碾磨進墨裏,沈澱於紙上,以換得一份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切時,所必需的平靜與妥帖。

窗外,七月將盡,暑氣未消,蟬聲漸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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