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荷宴暗

次日，守拙堂內，馮氏晨起時，窗外天色尚未大亮。

自那日東湖上瑾恒與那黑衣少年往來甚密的情景落入眼中，便如一根細刺，隱隱紮在了馮氏心裏。她雖未立時發作，這份隱憂卻始終未曾消散。

直至昨日在靖安侯府的賞荷宴上，見到光祿寺少卿之女，溫婉識禮，談吐有度，模樣性情皆是上佳，她心中那架衡量利弊的天平，才微微傾向了一個更為穩妥、更合乎規矩的方向。

用過早膳，傅瑾恒循例前來請安。

馮氏端坐榻上，接過丫鬟遞上的清茶，借著氤氳熱氣，以再尋常不過的語氣問道：“恒兒，如今你年紀漸長，於自己的親事，心中可有些想法？”

晨光透過窗欞，靜靜落在傅瑾恒挺拔卻帶著幾分少年執拗的肩背上。

“母親，”他沈默了片刻，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兒子眼下……並無此意，也無意相看。”

馮氏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擡起眼，細細打量兒子的神色。

那雙與自己極為相似的眼中，除了慣常的明亮，藏著一絲她此前未曾察覺的、不容轉圜的堅持。

她未再追問，只將茶盞輕輕擱下，淡淡道：“你年紀尚輕，此事原也不急。只是心中需有分寸，交友行事，莫要行差踏錯，平白惹人閑話。”

傅瑾恒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那時，傅綰正立在廊下。清晨微涼的風拂過臉頰，卻吹不散心頭驟然聚攏的陰翳。

恒哥哥那異常堅定的“並無此意”，母親那罕見的、隱含著審視與不悅的克制……

電光石火間，一個名字、一個身影猛地撞入她腦海，於二郎。

是了，或許只能是因為“他”。

那些零碎的片段瞬間串聯起來：端午龍舟賽上那個立於船尾的黑色身影，漕幫沿途帶來的奇巧玩意，還有恒哥哥提起“於二郎”時驟然亮起、毫無保留的眼睛，和那塊偶然滑落的、繡著青蛟的帕子！

傅綰只覺得手心微微發冷。若真是那位行事灑脫不羈、與尋常閨秀截然不同的於二郎，母親是絕不可能同意的。門第、家世、規矩、體面……橫亙在中間的何止千山萬水？

恒哥哥的執拗她素來知曉幾分，而母親一旦下定決心，更是難以轉圜。

這層隱約的猜測一旦變得清晰，那份擔憂便不再是薄霧，而是沈沈壓下的陰雲。她幾乎能預見，一場激烈的風雨，或許已在母親平靜的表象下悄然醞釀。

她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恢覆了一片澄凈的湖水，只是那湖底深處，暗流無聲湧動。她擡手理了理並無一絲淩亂的鬢發，擡步，穩穩地踏入守拙堂內，仿佛方才那一刻驚心動魄的猜測，從未發生。

馮氏看著傅綰沈靜如水的面容，心中那根刺仿佛被輕輕撥動，牽扯出更深遠的思慮。她沒多言，只如常囑咐了幾句起居瑣事，便讓傅綰回去了。

又過了幾日。

六月十二這日，守拙堂內室，簾幕低垂，將外間漸起的蟬噪隔絕得模糊不清。

馮氏派去南邊查探的心腹悄然回返，將一份薄薄的密報無聲呈上。她端坐案後，就著窗紗透入的、被過濾得柔和的天光，神色平靜地逐頁細看。

探子報得極為詳盡：漕幫幫主於鎮遠膝下確有三子，然長子年已及冠，幼子尚在總角，年歲皆與端午那日龍舟上驚鴻一現的“於二郎”不符。唯有一女，年方十五，名喚婉晴，自幼不喜閨閣女紅，酷愛弓馬拳腳，更因其父寵愛與漕幫風氣，不僅通曉漕務關節，且常扮作男裝，隨船隊行走大江南北，幫中人多尊稱一聲“二公子”或“於二郎”。

馮氏的目光，在“常扮男裝，隨船隊行走”八字上，停留了格外久的一瞬。

她緩緩將密報合攏，置於案上，這才端起手邊那盞早已溫涼的清茶，送至唇邊。瓷制的茶盞與盞托相觸，發出極輕微、卻清晰可聞的一聲磕碰清響。

“果然。”

她吐出兩個字，聲音平靜無波。窗外日光正盛，將她的身影斜斜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拉得修長而凝定。

唯有那捏著茶盞的、保養得宜的手指，因不自覺的用力，微微泛出青白的骨節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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