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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問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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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問前路

時光倏忽,轉眼便是初五回書院的日子。

清晨,侯府門前車馬早已備好。石碌最後檢查著轅馬,管家傅忠領著兩個小廝,將最後幾箱書冊輕緩仔細地搬上車。

天色微青,晨寒料峭。

傅瑾堯一身素色錦袍,外罩玄色大氅,立於階前。晨起他已向祖母辭行,此刻正向父母拜別。

父親傅承煜目光沈靜地看著他,只道:“白鹿書院清苦,更要勤勉自持。學問文章是根基,但也需保重身體。”話語簡潔,卻含著千鈞之重。

母親馮氏眼眶微紅,上前替他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溫聲叮囑:“路途迢迢,仔細風寒。衣食起居,莫要敷衍……到了書院,定要常寫信來。”字字句句,皆是關切。

三叔傅承熙也到了門前,叔侄間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傅瑾堯一一應下,態度恭謹。

兄弟們聚攏過來。傅瑾恒拍他肩膀,爽朗笑道:“二哥,等你七月回來!”傅瑾書遞上一卷手抄筆記,傅瑾硯則嚷嚷著下次定要去朔北見識。溫情在晨光中靜靜流轉。

傅綰靜靜地立在人群稍後處,裹著一件淡青色鬥篷,身影纖秀。她垂著眼睫,直到傅瑾堯與眾人話別將畢,目光才輕輕擡起,落在他身上。傅瑾堯似有所感,視線與她平靜的目光在空中稍觸即離。什麽也沒說,他只幾不可察地對她微微頷首。

轉身上車,簾子放下。車輪滾動,碾過青石板路,將侯府的朱門和高墻漸漸拋遠。

馬車內安靜下來。

傅瑾堯靠著車壁,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膝上那雙厚實柔軟的護膝,針腳細密勻稱。指尖傳來的暖意,與袖中那本《平安經》微涼的紙張觸感交織,一同勾起了更深沈的思緒,以及昨夜書房中那場寒意侵骨的談話。

父親沈穩的聲音仿佛再次在耳邊響起:

“……年前,林夫人與你母親敘話時,曾委婉提及,待你今科有了結果,便可正式議定婚期。你母親與我思量著,也覺得妥當。你……如何想?”

問題終於擺到了面前,避無可避。

燭火在父親案頭跳躍,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傅瑾堯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沈默在父子間蔓延,窗外,臘月的雪似乎落得更急了,沙沙地撲在窗紙。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兒子……但憑父親母親做主。”

他沒有說“願意”,也沒有說“不願意”。

但父親傅承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沈靜的外表。又沈默了片刻,父親忽然問:

“你與綰丫頭……?”

傅瑾堯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擡起眼,目光是努力維持的清澈與坦蕩:“綰綰是妹妹,兒子身為兄長,自當照拂。”

理由充分,情理皆通。

傅承煜註視著他,久久沒有說話。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那目光裏帶著審視,帶著考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

終於,父親收回目光,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摩挲著光滑微涼的瓷壁,聲音沈緩,字字千鈞:

“瑾堯,你是安平侯府未來的繼承人。你肩上擔著的,不僅是自己的前程,更是整個家族的興衰榮辱。許多事,為父不點破,是信你能想明白。你需時刻謹記,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這番話,語重心長,更是一道清晰的界限。

馬車微微顛簸了一下,將傅瑾堯從回憶中驚醒。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那片刻的波動已沈入深處,恢覆了慣常的沈靜。他左手撫過護膝,右手握緊了袖中的經書。這兩樣東西,一暖一涼,卻似乎都給了他某種無聲的、必須前行的力量。

他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與遠山。朔北的風雪與清寂在等著他,而永京的繁華與所有牽絆,都已暫時留在了身後。

前路清晰,亦別無選擇。

他放下車簾,坐直了身體,目光沈靜如深潭。

西跨院裏,傅綰安靜地坐在窗邊的書案前,手裏拿著一卷賬冊,目光卻並未落在上面。

陽光透過窗紗,照在賬冊清晰的數字上,落在她纖細的指尖,也落在她腕間那串深色的菩提子上。

一切都未曾改變。晨昏定省,學堂理賬,燈下抄經。日覆一日。

她緩緩低下頭,重新將目光凝聚在賬冊上。視線掃過一行行數字,指尖無意識地撥過一顆菩提子。室內極靜,靜得能聽見自己輕緩的呼吸,和腕間珠子極細微的摩挲聲。

窗邊的光影,似乎比往常更安靜了些,靜得能聽見心底那一聲極輕的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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