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五章:邊聲起

關燈
第一百四十五章:邊聲起

次日清晨,用過早膳,各房便得了丫鬟小廝的傳話,陸續往慈安居去。

慈安居廳堂寬敞明亮,上首設著暖榻,蘇老夫人便倚在榻上,身著暗紅色萬福紋錦襖,精神瞧著爽利。左右兩排梨花木扶手椅上,依次坐著各房長輩。右手邊是傅承煜與夫人馮氏,身後立著傅瑾堯、傅瑾恒與傅瑾硯三兄弟;左手邊是沈氏,身後立著傅瑾舟與傅瑾帆。沈氏的下手坐著傅承熙與夫人柳氏,身後立著傅瑾書。沈靈溪因身子已有六個多月,便未過來。長嫂秦昭寧、寶珠與傅綰,另坐在一處。

屋內暖意融融,茶香點心備得齊整,正是年節家宴的光景。

閑話片刻後,傅承煜提起了昨日大朝會所議的兩件要緊事:“頭一件,是二月初三太後娘娘的整壽,聖上孝心純篤,下旨須隆重慶賀,以彰天下以孝治道。第二件,是為廣布朝廷恩澤、鼓舞士心,特旨於八月增開恩科。”

此事眾人早有風聞,此時聽來仍是歡喜。老夫人頷首道:“恩科是朝廷的大恩典,寒門士子多了晉身之階,是好事。” 座中不少目光便有意無意地落向了傅瑾堯。他神色平靜,只專註聆聽,心中卻已了然,秋闈之期既定,接下來的時日,更需心無旁騖,全力進學。

說罷了恩科,話題不知怎的便轉到了北疆。傅承煜沈吟道:“另有一事,北邊近來不太平,幾個部落蠢蠢欲動,年後朝廷恐怕要抽調部分京營精銳北上充實關隘,以固邊防。”

傅瑾舟如今在京中禁軍營任正六品昭武校尉,聞言便接口道:“二叔所言極是。北邊近來確不太平,幾個部落冬日起便蠢蠢欲動,邊報比往年頻繁許多。兵部已在議增調軍械糧草,聽說……年後恐怕真要從京營抽調部分精銳北上,充實關隘,以防萬一。”

沈氏聞言,手中的茶盞輕輕一頓,立刻看向長子,眼中是藏不住的關切:“舟兒,此話當真?莫非你……也在抽調之列?”

傅瑾舟忙溫言寬慰:“母親且寬心,尚在議論,並未定論。兒子職責主要在護衛京畿,未必就輪得到。”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鄭重,卻洩露了此事絕非空穴來風。

一旁的秦昭寧正拈著一塊糕點,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將糕點輕輕放下,只垂眸聽著,面上依舊是慣常的溫婉沈穩,唯有交疊置於膝上的手,稍稍收攏了些。

傅承熙在軍中任職,消息更為直接,沈聲道:“不止是小摩擦。去年北邊雪大,入冬後草場不豐,那幾個大部落牛羊折損不少,南下的跡象已十分明顯。朝廷雖有意遣使安撫,懷柔遠人,但邊關各鎮卻不敢大意,早已開始加緊戒備了。抽調京營精銳充實緊要關隘,是穩妥之策。”

傅承煜點頭道:“恩威並施,原是朝廷制衡之道。懷柔終是權宜,邊鎮屯兵強防,方是長治久安之本。”

此時,一直安靜聆聽的傅瑾堯開口,聲音清晰沈穩:“父親與三叔、大哥所言,皆切中要害。侄兒在朔北游歷時,曾實地探看過幾處軍屯。深感其中弊端:戍卒多不谙農事,視耕作為苦役,敷衍了事;而當地農戶則懼兵擾民生計,常藏糧自保,甚至與兵士疏遠。兵民離心,屯田之利便難以顯現,邊防根基不免虛空。” 他略頓,見眾人凝神,繼續從容道,“若能在舊制上稍加變通,明晰權責,使戍卒農時協力耕作、閑時專心操練,屯戶亦得軍伍實在庇護。如此兵農相協,各安其分,或可緩解邊防空虛、糧秣時常不繼之患。”

他將朔北親眼所見與平日深思所得的見解娓娓道來,條理分明,切中時弊,毫無尋常書生坐而論道的空泛之氣。

傅承熙聽得眼睛一亮,不由拍案讚道:“好!不拘泥於書本章句,能見實地情弊,更能有所思慮對策。堯哥兒,這番見識難得!”

他轉向傅承煜,笑道,“二哥,瑾堯這番剖析,可比兵部許多老於案牘的官吏都更透徹。難怪他那篇《屯田疏》能入徐山長的眼,被薦了上去。”

傅瑾舟也笑著看向堂弟,目光中滿是讚許:“瑾堯此言,直指北疆歷年癥結所在。我在京營亦有所聞,卻未能如你這般梳理得清晰深入。若此策能得推行,於國於邊,皆是功在長遠之事。” 他神色轉而認真,又道,“年後我若真有緣北上,定要親去瞧瞧你所說的那幾處軍屯情狀。”

傅瑾堯舉杯敬兄長,語氣誠摯:“大哥若去,定能見得更深、更實。朔北軍民疾苦,皆盼朝廷能有切實良策。”

馮氏坐於一旁,看著子侄們談論家國大事時沈穩自信、見解不凡的模樣,心中一時感慨萬千,被滿滿的欣慰填滿。

然而聽得傅瑾舟話中那可能的離別之意,那驕傲裏又不由得纏繞上一絲細微的擔憂。

她的目光掠過神色平靜、侃侃而談的傅瑾堯,先前那縷關於長子“心思過深”的飄忽憂慮,在此刻他這般亮眼的才華與穩重的應對面前,似乎也被悄然沖淡,化為了眼底深處更為覆雜難言的欣慰。

窗外,新歲的陽光淡淡地照在未化的積雪上,檐角冰淩折射出一點清冷的光。新歲的第一場家宴,便在表面喜慶熱鬧、內裏思緒紛繁中平穩度過。

婚事被暫懸於秋闈之後,傅瑾恒那點關於水路的恍惚心思,在兄長的談論中飄遠,無人知曉;而傅綰自歲除夜那匆匆一瞥後便愈加沈寂,此刻只在長輩問及時輕聲應答,多數時候,只是望著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光出神。

宴罷,眾人向老夫人行禮告退。臨出廳前,老夫人吩咐了一句:“明日女眷們去龍泉寺上香,都早些準備著。”

傅瑾堯隨著父母兄姊走出慈安居。傅承煜轉頭看向他:“明日家中清凈,你便安心在書房溫書吧。”

“兒子明白。”傅瑾堯應道,目光卻隨著那句“龍泉寺上香”,不經意地掠過西邊女眷們走回的方向,隨即收回,神色如常。

一行人沿著游廊往回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裏顯得格外清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