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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寒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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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寒夜立

辰時末,一輛青篷馬車碾過殘雪,停在侯府門前。傅瑾堯躬身下車,石青棉袍外罩玄色大氅,風塵仆仆,眉宇間卻比離家時添了經霜雪淬煉過的沈毅。管家傅忠帶人迎上,問安聲、卸行李聲響起。

“哥!”傅瑾硯快步走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

傅瑾堯唇角微揚,拍了拍弟弟的肩:“路上雪厚,耽擱了些。”目光已越過他,看向隨後從影壁後轉出的父親與二弟傅瑾恒。

“父親。”他上前幾步,端正行禮。

傅承煜細細打量長子,見他雖帶倦色,但目光清亮,身姿挺拔如松,心中欣慰,面上只沈穩頷首:“回來就好。一路辛苦,先進去說話。”

一行人穿過垂花門往內院去。府中煥然一新,處處懸紅,仆役們紛紛行禮。傅瑾堯一路行來,目光平靜掠過熟悉景致,只在經過通往西跨院的月洞門時,腳步幾不可察地緩了半分。

守拙堂正房暖意撲面。馮氏已等在廳中,見他進來立刻起身,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關切與喜悅,上下端詳:“瘦了些,朔北苦寒,定是吃了不少苦。”

“勞母親掛心,兒子一切安好,書院師長照料周全。”傅瑾堯再次行禮,聲音溫和。

落座奉茶後,馮氏細細問起居飲食、書院同窗。傅承煜則更關心學業:“徐山長薦你《屯田疏》入兵部之事,信中語焉不詳,究竟如何?”

傅瑾堯放下茶盞,神色從容:“回父親,不過是課業習作。山長認為其中關於邊鎮兵民合一、以屯養戰的淺見,或可稍補時弊,故呈於兵部員外郎參詳。兒子年輕識淺,唯盡心向學而已。”

話說得謙遜,但“兵部員外郎參詳”幾字,已足顯分量。傅承煜與馮氏對視一眼,皆見對方眼中亮色。

“徐山長治學嚴謹,眼界極高,能得他如此推許,殊為不易。”傅承煜緩緩道,語氣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你且戒驕戒躁,來年秋闈,方是正途。”

“兒子謹記。”

馮氏又問朔北風物,傅瑾堯揀些書院趣事、北地見聞說了,氣氛越發融洽。一直安靜在下的傅瑾恒此時笑著插話:“大哥這一趟回來,氣度越發沈穩了。朔北那邊商路可還通暢?我正有幾樁皮貨生意想打聽。”

兄弟倆便聊了幾句北地物產商貿。傅瑾恒忽想起什麽,笑道:“對了,四弟的好事定了,明年五月末文定,母親可知會大哥了?”

馮氏笑著點頭:“前日家信中提過。陳家是書香清流,那姑娘聽說極好。”

傅瑾堯聞言,亦微微一笑:“確是佳偶。”他目光掠過傅瑾恒,卻向來爽利的恒弟,但聽到“佳偶”二字時,眼神幾不可察地飄忽了一瞬,指尖在椅扶手上輕輕一點,似想起了什麽極遙遠的事。

那怔忡只一霎,傅瑾恒便恢覆如常,笑著調侃:“看來接下來就輪到母親為哥操心了。”話是對著馮氏說,眼神卻溜向傅瑾堯。

馮氏笑嗔道:“就你貧嘴。”卻也沒接這話頭。

傅瑾堯仿佛未覺這細微異樣,端起茶盞,似是隨口問道:“怎不見綰綰?方才進府時也未見。”

暖閣內靜了一息。

馮氏笑容未變,語氣自然:“她呀,前些日子幫著籌備年事,有些乏了。這幾日得空,便在屋裏抄經靜心,說是年節下更該沈穩些。我已囑咐她晚些家宴再過來。”

“抄經靜心……”傅瑾堯低聲重覆。

話題很快被傅瑾恒引向晚間家宴菜色。

從守拙堂出來,傅瑾堯便轉往慈安居給老夫人請安。

慈安居裏暖香融融,老夫人蘇氏早已等著,見他進來,未等他行禮便伸出手來。傅瑾堯快步上前,在祖母榻前端正跪下:“孫兒給祖母請安。孫兒遠行,勞祖母掛念了。”

老夫人一把將他拉起,就著明亮的光線細細端詳,眼眶微紅,連聲道:“好,好,回來就好。快坐下,讓祖母好好看看。”握著他的手不肯放,問他在朔北吃可習慣,住可暖和,同窗可好處,樣樣問得仔細。

傅瑾堯一一耐心答了,專揀些書院趣事、北地風物說給祖母聽,逗得老夫人笑聲不斷,滿屋嬤嬤、丫鬟也跟著笑,屋裏滿是團聚的暖意。

晚間的家宴設在花廳,比小年那日更加豐盛隆重。

老夫人蘇氏坐了上首,看著滿堂兒孫,臉上笑意不曾斷過。長房、三房眾人俱在,席間熱鬧非凡。傅瑾舟詢問北疆軍鎮見聞,傅瑾帆則與他探討策論文章。傅瑾書被眾人打趣婚事,面紅耳赤。寶珠最是活潑,繞著許久未見的三哥哥問東問西。

傅綰安靜坐在寶珠身旁,玉色衣裙,發間只簪一朵淺珠花。偶爾擡眼,目光輕輕掠過對面主座上的傅瑾堯,便很快收回,沈靜得仿佛只是席間一抹淡影。

傅瑾堯應對各方問候,言談得體,舉止從容。只是他的目光,偶爾會狀似無意地掃過那抹玉色身影,看她低眉斂目的側臉,看她腕間隱隱露出的一截菩提子,看她面前幾乎未動的羹湯。

宴席至半,氣氛愈加熱絡。說笑聲、勸酒聲、碗筷輕碰聲交織成一片溫暖喧囂。在這片喧囂中,傅瑾堯卻覺得,那抹安靜的玉色,清晰得令人無法忽視。

亥時初,宴散人歸。

傅瑾堯回到淩雲閣,沐浴更衣,遣退丫鬟。書房裏炭火正旺,案頭除了他從朔北帶回的書卷,還整齊擺放著府中備下的新墨佳紙。他燃起一盞燈,卻未坐下,只在窗前靜立片刻。

他忽然轉身,取下架上玄色大氅,悄無聲息推門而出。

夜已深,府中廊道大多熄了燈,只餘幾處主要路徑懸著的風燈在風中微晃。他熟悉府中每一條小徑,身形隱在廊柱陰影中,不多時便來到西跨院外。

院門虛掩,內裏一片寂靜,只東廂窗欞內透出一點昏黃暖光,在濃黑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獨。

傅瑾堯腳步停在月洞門外,未再向前。從這個角度望去,東廂的窗扉緊閉,窗紙內透出一點昏黃暖光,在濃黑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獨。

燭光將少女單薄的側影清晰地投在窗紙上。她坐在書案前,微微低著頭,似乎正在書寫。那身影輪廓沈靜,隨著筆尖移動,只有極細微的變幻。偶爾,腕間菩提子的輪廓在光影中略略凸現,隨著動作輕輕滑過一道微弧,旋即又隱入更深的影裏。

他立在原地,身影完全隱沒在墻角的黑暗之中。隔著庭院,隔著緊閉的窗扉,隔著這一層薄薄窗紙,他靜靜望著那抹被光囚禁、也被光顯現的剪影。

許久,窗紙上那低垂的側影微微一動,似是將寫好的紙箋移開,覆又低頭,繼續新的書寫。窗外的他,依舊佇立。

寒風更緊了,卷著刺骨寒意深入骨髓。

不知又過了多久,窗內的燭火輕輕一晃,熄滅了。光影連同其上的人影瞬間被黑暗吞沒。西跨院徹底沈入無邊的寂靜。

傅瑾堯這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玄色大氅融入更深的夜色,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

歸家首日,他甚至未能看清她的面容,只確認了那熟悉的身影安然存在於這座府邸的角落,依舊安靜,依舊遙遠,如同這窗紙上的投影,清晰卻無法觸及。

那份牽掛並未因此消解,反在這朦朧一瞥後,化作更深沈、更無處著力的重量,沈沈壓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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