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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師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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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師語重

歸家次日,傅瑾堯便換了身素雅的天青色直裰,備了朔北帶回的特產與幾卷自己批註的文章,前往松鶴書院拜見恩師柳硯臣。

書院夏日清幽,古柏森森。柳山長在靜室煮茶相候,見愛徒風姿更勝從前,眼中便含了笑意。

兩人先敘了別後寒暄,柳硯臣問了些朔北學風、白鹿書院山長的治學特點,傅瑾堯一一從容答了。

“看來這朔北之行,於你確是裨益良多。”柳硯臣頷首,接過傅瑾堯恭敬呈上的文章,就著窗邊明亮的天光,慢慢看了起來。

室內一時寂靜,只聞書頁翻動輕響。傅瑾堯靜坐一旁,目光落在恩師時而凝神、時而微微頷首的神情上,心中並無忐忑,反是一片澄明。

這半年的苦讀與沈澱,早已化入字裏行間。

約莫一盞茶工夫,柳硯臣放下最後一頁紙,擡眼看向弟子,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沈穩而不失鋒芒,博引而能切要。於經義理解,比去歲更深一層;於時政策論,眼界亦更開闊。瑾堯,”他頓了頓,語氣篤定,“以此文風底蘊,潛心數月,來年秋闈,一甲可期。”

“一甲”二字,如金石墜地,清晰有力。饒是傅瑾堯素來沈穩,此刻心頭也不由微微一震,隨即湧上的是被認可的踏實。他起身,長揖至底:“學生謹記恩師教誨,定當潛心向學,不負期許。”

離了書院,走在熟悉的永京街巷,夏風拂過,傅瑾堯只覺前路愈發清晰明朗。

山長的一句“可問一甲”,這份肯定,比任何人的褒獎都更重。

午後,傅瑾堯去了趟翰林院。並非正式拜會,只是循著舊例,以晚輩學子身份,遞了帖子,在門房處稍坐片刻,算是“識門”之意。翰林院朱門深邃,匾額高懸,自有一股清貴威嚴之氣透出,往來之人皆青衣緩帶,步履從容,談吐間引經據典,氣度不凡。

他並未久留,略站了站,感受了一番那獨特的氛圍便離開了。剛出巷口,便遇見了正要回府的傅瑾帆。

“三弟!”傅瑾帆見到他,很是高興,兄弟二人便並肩沿著蔭涼處緩步往回走。

“方才去翰林院外走了走,”傅瑾堯道,“氣象果然不同。”

傅瑾帆如今雖只是庶吉士,在翰林院最末流,但畢竟身處其中,聞言便笑道:“規矩是大,晨入暮出,一絲錯不得。堂官、前輩面前,言必有據,行必守禮。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略低了些,“裏頭也是消息最靈通、眼光最毒辣的地方。誰的文章入了上眼,誰的對策切中時弊,甚至六部、內閣那邊的些許風聲,都能窺見一二。這幾日,隱約聽得幾位學士議論西北軍餉、東南漕運之事,雖未深談,但風向已可感知一二。”

傅瑾堯仔細聽著,這些正是他在朔北苦讀時難以觸及的、最鮮活的“朝堂脈動”。兄弟二人就著這些話題,從翰林院規矩談到可能的時政考題,從文章風格說到為官之道,彼此印證,相互啟發。

傅瑾帆雖年少登科,但心思敏銳,於官場人情已有幾分體悟;傅瑾堯則勝在根基紮實,視野開闊,常能一語中的。二人皆是侯府“文脈”薪火相傳一代才俊。

回到府中,已近傍晚。傅瑾堯先去父母房中問了安,略說了說拜見山長之事,傅承煜、馮氏夫婦二人聽聞柳山長如此評價,自是欣慰不已。

從正房出來,他腳步一轉,去了錦墨軒、傅瑾書所在的東院。遠遠便聽見隱約的誦讀聲,進去一看,傅瑾書果然正伏案苦讀,面前攤著厚厚的經義文章,時而奮筆疾書,連他進來都未曾察覺。

傅瑾書今年正要應院試,恰是關鍵時候。他六歲開蒙時便顯露出過人聰穎,如今在松鶴書院中也屬佼佼,文章常有靈光。只是那份靈氣時而奔逸跳脫,需得有人從旁時時提點規引,方能將其收束到紮實的學問正途上來。

傅瑾堯輕咳一聲,傅瑾書這才猛然擡頭,見是他,連忙起身:“三哥!”

“用功是好事,但也需講求方法,愛惜眼睛。”傅瑾堯溫聲道,隨手拿起他剛寫的一篇制藝文章看了起來。看罷,又問了幾個經義中的疑難之處,傅瑾書有的答得流利,有的則略顯含糊。

傅瑾堯也不急,讓他坐下,自己則拉過一張凳子,就著他困惑的地方,引經據典,掰開揉碎,細細講來。他從破題、承題的關鍵,講到如何梳理脈絡、如何層層遞進論證,又將自己讀書時總結的一些訣竅、易錯之處,毫無保留地告知。他語調平和,卻字字清晰,每每能切中要害。

傅瑾書起初還有些緊張,漸漸聽得入神,眼睛越來越亮,不時發問。

兄弟二人一問一答,書房裏充滿了篤實的書香與求知的熱情。窗外暮色漸合,小廝悄聲進來點了燈,又悄悄退下。

“院試雖只考基本功,但見微知著,文章氣度已在其中。”最後,傅瑾堯拍了拍堂弟的肩膀,鼓勵道,“你天分足夠,只要沈下心來,將這幾處關節打通,秋日榜上有名,並非難事。有不解之處,隨時來問我。”

傅瑾書用力點頭,眼中滿是信服與感激:“多謝三哥指點!我記下了。”

從東院出來,傅瑾堯漫步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回想起這一日:山長的肯定、與瑾帆的交流、對瑾書的指點……侯府之中,文氣蔚然,兄弟們雖路徑不同,卻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奮力前行,彼此扶持。這種並肩前行的感覺,讓他心中充滿了一種沈穩的力量。

家族的門楣,需要戰功來鑄就,亦需要文章來傳承。而他們這一代,正穩穩地接過了這文脈相傳的接力棒。

夜色中,他院落裏的燈火已亮起,溫暖而明亮。

而那個在西跨院中靜默抄經、與他隔著無形距離的身影,此刻,似乎也在這關乎家族前程與個人擔當的思量中,被暫時擱置在了心海更深的、不被輕易觸及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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