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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暮春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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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暮春遲

自初七過後,時序悄然滑入暮夏,傅綰的日子也添了幾分新的忙碌。每逢得空,三叔母柳氏便會讓她到錦墨軒院中,與寶珠一同學些閨中理家、看賬核物的道理。

柳氏出身江南書香官宦之家,於管家理財一道自有章法,且耐心細致。她從不空講道理,只將府中往年一些不甚緊要的舊賬本尋出來,讓她們對著實物,一筆一筆去核。看銀錢如何進出,用度如何平衡,人情往來如何記錄。漸漸地,也讓她們試著經手些府中下人調度、月例分派之類的實務。

寶珠起初覺得新鮮,久了便覺枯燥,常趁母親不註意,偷偷扯傅綰的袖子,擠眉弄眼。傅綰卻總是沈靜的,一手執賬冊,一手撥算盤,纖長的睫毛垂下,神情專註。她似乎在這些枯燥的數字與條目中,尋到了一種奇異的安寧。賬目清晰,收支有據,糾紛亦有舊例可循,一切皆有脈絡可依。

女學堂的課業照舊。午後學理家,抄經的功課也未曾落下。午後光線好的時辰,她總在窗前提筆,一筆一劃,將心事沈澱於墨跡。晚間她便常抱著一摞舊賬本回西跨院,就著燈燭繼續看。張嬤嬤心疼她費眼,勸了幾回,她只溫順地應著“再看一會兒便歇”。

朔北的家書仍定期而來。傅瑾堯的信漸漸恢覆了往日的沈穩,多談學問進益,偶有朔北風物寥寥數筆,讀來如見其人。

傅綰的回信,卻比往日松動了幾分。雖仍是“安好”“學業漸進”“祖母康健”“父母順遂”這些穩妥句子,可落筆時筆觸輕了,行間氣息也舒展了些,不像從前那般字字緊繃。就連末尾那句“兄長安心向學,勿念”,墨跡也顯得溫和從容,仿佛真的只是尋常叮嚀,不必再刻意強調什麽。

日子便這樣如溪水潺潺流過,平靜而規矩,偶有活潑的漣漪泛起。二哥哥去了翰林院見習,二嫂嫂沈靈溪便時常清閑著。她年紀尚輕,性情活潑,又不似大嫂嫂需時時照料年幼的琛兒,便常去沈氏跟前承歡,也愛找年紀相仿的小姑子們玩耍。女學堂下學後,寶珠有時便會拉著綰綰,一道去尋這位二嫂嫂。

沈靈溪屋中總有新巧的茶點、時新的花樣,或是從外頭聽來的有趣見聞。她會拉著她們說笑,講講京中時興的衣裳花樣,或是翰林院裏流傳的無傷大雅的趣事,屋裏常是笑聲一片。

在這般輕松的氛圍裏,綰綰緊繃的肩頭,也會不知不覺松緩些許。

六月中旬的一個午後,西跨院一片靜謐。院外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與熟悉的呼喚:“綰綰!”

知夏笑著向快步走來的恒少爺問安。話音未落,人已到了門前。傅瑾恒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額上還帶著薄汗,一雙眼卻亮得灼人,臉上是掩不住的飛揚神采。

“恒哥哥?”傅綰忙起身相迎,將手中賬冊輕輕合上,“什麽事這樣高興?”

“成了!綰綰,真成了!”傅瑾恒幾步跨進來,顧不上喝茶,揮著手中幾頁圖紙,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興奮,“我照著那位‘於二郎’提點的法子,改了咱們家兩條漕船的船頭!你猜怎麽著?前日試水,過淺灘比以往穩了三成不止!連河上跑了大半輩子的老把式都直豎大拇指!”

他語速極快,眼中光彩流動,仿佛有無數喜悅要滿溢出來:“你是不知道,那位於……咳,那位‘於二郎’,當真是個奇才!我那日不過與他萍水相逢,閑談幾句,他隨口點出的幾個關竅,竟比我琢磨半年的還有用!怪不得他們漕幫的船能在龍舟賽上奪魁,是真有本事!”

他滔滔不絕,從船頭破浪的角度,講到貨物配載的訣竅,再講到不同季節水流的應對。傅綰安靜坐在一旁聽著,唇邊噙著溫婉笑意,為他由衷歡喜。恒哥哥這般開懷、這般充滿生氣的模樣,她已有許久未見了。他能尋到自己真正熱愛並擅長之事,還能得遇能指點他的“知音”,真好。

只是,聽他一口一個“於二郎”,那“二郎”二字落入耳中,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不經意間投進了她努力維持平靜的心湖。

哥哥……

朔北的風沙可會磨粗了他的面頰?白鹿書院的燈燭可會熬紅了他的雙眼?他收到她那些平淡如水的信時,是隨手擱置,還是會……也會像她此刻一般,因一個尋常的稱呼,而心緒微瀾?

心口傳來一陣隱秘的、細密的酸楚,並不尖銳,卻綿綿不絕,幾乎讓她有些透不過氣。那是混合著思念、擔憂、自卑與無盡孤單的滋味,平日被理智與規矩深深壓著,此刻卻被一個不相幹的稱呼輕易勾出。

“……綰綰?綰綰?”傅瑾恒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

“嗯?”她倉促擡眸,掩飾般地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想什麽呢?這般出神。”傅瑾恒笑著打量她,“是不是也覺得那位‘於二郎’厲害得緊?可惜他們漕幫船隊賽後第二日便離京南下了,不然真想再請他暢飲一番,好好討教。”他語氣裏不無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遇到同道中人的激賞與惺惺相惜。

“是……很厲害。”傅綰輕聲應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恒哥哥能得高人指點,是福氣。船只改良成功,更是大好事。”

“是吧!”傅瑾恒得了肯定,笑容更盛,“等這批船跑順了,咱們家南邊那條商路的損耗少說也能降兩成!爹嘴上不說,心裏定然高興。”他又興致勃勃說了些後續打算,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不擾你了,我還得去前頭跟爹細稟呢!”

送走了腳步輕快、連背影都透著昂揚之氣的傅瑾恒,西跨院重新靜了下來。

傅綰卻再也坐不住了。她緩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海棠上。海棠早已過了盛期,不覆春日的明艷,枝頭懸著些褪了顏色的殘朵,在夏末的熱風裏顯得寂寞。

她輕輕擡起左手,指尖撫上腕間冰涼的菩提子,一顆,一顆,緩緩撚過。嘴唇無聲翕動,念的或許是佛經,又或許是不能宣之於口的名字。

她將腕間佛珠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都染上了菩提子的溫潤。心底那翻湧的酸澀,終於被強行按捺下去。

良久,她極輕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書案。

還有賬本要看。還有經卷要抄。還有……一封需要小心措辭、報平安、囑他“勿念”的家書要寫。

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

只是在垂眸提筆的剎那,一個念頭悄然掠過心間:哥哥……大約歸家之期,也不遠了吧。

這念頭如螢火,在心底倏然一亮,隨即又被她用力壓下,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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