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咫尺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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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咫尺遠
慈安居的暖閣裏，地龍燒得正旺。
傅瑾堯解開鬥篷，上前在蘇氏榻前跪下：“孫兒給祖母請安。”
“快起來！”蘇氏連聲說著，伸手來扶。老人家的手溫熱幹燥，上下打量，“長高了，更結實了。那邊冬日極冷，可凍著了？”
一連串的問候裹著暖閣裏檀香與藥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傅瑾堯順勢起身，在榻邊坐下，一一答了。
暖閣裏坐滿了人。父親傅承煜捋須含笑，母親馮氏眼中有欣慰。三叔三叔母也在，瑾帆坐在下首，眉眼間留著新婚的意氣。瑾恒挨著瑾帆，見他看過來，擠了擠眼睛了……。
獨獨沒有那道纖細身影。
傅瑾堯的目光第三次掠過門口時，被蘇氏察覺了。老人家的眼神溫和通透，拍了拍他的手：“綰丫頭方才還在，說是去佛堂添燈油。知道你今兒回來，她心裏惦記著。”
“祖母說的是。”傅瑾堯垂眸，端起丫鬟奉上的熱茶。
在慈安居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傅瑾堯告退。
往守拙堂去。
守拙堂裏暖意融融，馮氏已屏退了下人，只留了秦嬤嬤在門外伺候。
“這三月在外，瞧著是真歷練出來了。”馮氏細細端詳他，目光柔和，“你林伯母前兒來坐，還說起靜瑤那孩子。她信中可都與你提了？你們每月通信，互報平安，探討學問，我和你父親聽著，心裏都覺欣慰。這才是正經相處之道，感情總是在這字裏行間處出來的。”
傅瑾堯頷首：“母親說的是。林小姐蕙質蘭心，書信往來，受益匪淺。”
馮氏滿意地點點頭，話鋒卻微微一轉：“你與靜瑤如此，自是最好。不過……”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溫緩，“堯兒，有些話，母親也得囑咐你。你如今大了，靜瑤那邊是未來的妻子，要多用心。至於家裏……綰綰也一年年大了，姑娘家心思細，不比小時候。
你們兄妹感情深厚是好事，但年歲既長，相處間更該留心分寸，莫要落了人口實，也……莫讓她多想。”
她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傅瑾堯心下一沈，面上卻未顯露，只恭聲應道：“兒子明白，自會謹記。”
馮氏見他應了，神色愈發寬慰，又說了些家常，便吩咐小廚房去準備他愛吃的菜式。“今日團圓，晚膳都在你祖母那裏用。你先回屋歇歇，換身衣裳。”
從正院出來時，已是申時末。冬日的天黑得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又開始飄起細雪。
傅瑾堯沒讓石頭跟著，獨自沿著穿廊往淩雲閣去。這條穿廊連接東西兩個跨院。
他走到穿廊中段時，腳步頓住了。
前方廊口，一道藕荷色的身影正緩緩走來。她披著月白緞面出風毛的鬥篷，兜帽未戴，烏發間只簪著一支素銀簪子。手裏捧著個鎏金手爐，微微垂著頭。
是綰綰。
傅瑾堯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細雪從廊外飄進來，落在她的發梢、肩頭。直到兩人相距不過五步，她才擡起眼。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是冷的，靜的，再沒有從前望向他時那種溫暖的、明亮的光。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穿廊外的雪落得更密了，沙沙的。遠處隱約傳來丫鬟們的笑語，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
傅瑾堯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綰綰。”
她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微微屈膝，雙手交疊在身側，行了一個標準的禮。鬥篷的兜帽隨著動作滑落，露出完整的一張臉。
瓷白的膚色，淡粉的唇，眉眼如畫。只是那畫像是被雪水浸過。
“哥哥。”她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一路辛苦了。”
傅瑾堯喉結微動：“方才在祖母處未見你。”
“去佛堂添了燈油。”她答得簡單，目光落在他肩頭尚未拂盡的雪沫上，“雪大了，哥哥還是快些回屋換身衣裳吧，仔細著涼。”
客氣，周全，體貼。
卻字字如冰。
傅瑾堯想起從前，她總會仰著臉問：“哥哥冷不冷？”“哥哥累不累？”“哥哥給我帶了什麽好吃的？”
如今只剩一句“仔細著涼”。
“你……”他頓了頓，“這幾個月可好？”
“勞哥哥掛心，一切都好。”她微微頷首，腕間的菩提子從袖口滑出，在廊下昏黃的光線裏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給你寫的信……”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傅瑾堯看見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然後她擡起眼，目光正正落在他臉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信都收到了。”她說，聲音輕得像雪落，“多謝哥哥記掛。”
然後，她微微側身，讓出廊道：“哥哥請。”
這是要結束對話了。
傅瑾堯看著她低垂的眼瞼，那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身上有她慣用的、極淡的香。
這香氣他曾無比熟悉。兒時她總愛挨著他坐，陪在他書案旁，那香氣便縈繞在鼻尖。後來她漸漸大了，不再那般親近，但這香氣仍在。
而此刻，這香氣裹在風雪裏，冷得讓他心頭發澀。母親方才的叮囑猶在耳邊——“留心分寸”、“莫讓她多想”。眼前這刻意拉開的距離，過分周全的禮儀，或許正是她“不多想”的方式。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擡步向前。
兩人錯身而過時，他的衣袖拂過她的鬥篷邊緣。極輕的一觸，幾乎感受不到。
他繼續向淩雲閣走去，沒有再回頭。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她在往西跨院去。那腳步聲平穩，規律，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穿廊另一端，傅瑾堯才在廊口停住。
他轉過身，望向空蕩蕩的穿廊。細雪紛飛，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方才她站立的地方，只剩幾點未化的雪沫。
傅瑾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
這鈍痛，比朔北最凜冽的風，更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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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居的暖閣裏，地龍燒得正旺。
傅瑾堯解開鬥篷，上前在蘇氏榻前跪下：“孫兒給祖母請安。”
“快起來！”蘇氏連聲說著，伸手來扶。老人家的手溫熱幹燥，上下打量，“長高了，更結實了。那邊冬日極冷，可凍著了？”
一連串的問候裹著暖閣裏檀香與藥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傅瑾堯順勢起身，在榻邊坐下，一一答了。
暖閣裏坐滿了人。父親傅承煜捋須含笑，母親馮氏眼中有欣慰。三叔三叔母也在，瑾帆坐在下首，眉眼間留著新婚的意氣。瑾恒挨著瑾帆，見他看過來，擠了擠眼睛了……。
獨獨沒有那道纖細身影。
傅瑾堯的目光第三次掠過門口時，被蘇氏察覺了。老人家的眼神溫和通透，拍了拍他的手：“綰丫頭方才還在，說是去佛堂添燈油。知道你今兒回來，她心裏惦記著。”
“祖母說的是。”傅瑾堯垂眸，端起丫鬟奉上的熱茶。
在慈安居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傅瑾堯告退。
往守拙堂去。
守拙堂裏暖意融融，馮氏已屏退了下人，只留了秦嬤嬤在門外伺候。
“這三月在外，瞧著是真歷練出來了。”馮氏細細端詳他，目光柔和，“你林伯母前兒來坐，還說起靜瑤那孩子。她信中可都與你提了？你們每月通信，互報平安，探討學問，我和你父親聽著，心裏都覺欣慰。這才是正經相處之道，感情總是在這字裏行間處出來的。”
傅瑾堯頷首：“母親說的是。林小姐蕙質蘭心，書信往來，受益匪淺。”
馮氏滿意地點點頭，話鋒卻微微一轉：“你與靜瑤如此，自是最好。不過……”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溫緩，“堯兒，有些話，母親也得囑咐你。你如今大了，靜瑤那邊是未來的妻子，要多用心。至於家裏……綰綰也一年年大了，姑娘家心思細，不比小時候。
你們兄妹感情深厚是好事，但年歲既長，相處間更該留心分寸，莫要落了人口實，也……莫讓她多想。”
她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了。傅瑾堯心下一沈，面上卻未顯露，只恭聲應道：“兒子明白，自會謹記。”
馮氏見他應了，神色愈發寬慰，又說了些家常，便吩咐小廚房去準備他愛吃的菜式。“今日團圓，晚膳都在你祖母那裏用。你先回屋歇歇，換身衣裳。”
從正院出來時，已是申時末。冬日的天黑得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又開始飄起細雪。
傅瑾堯沒讓石頭跟著，獨自沿著穿廊往淩雲閣去。這條穿廊連接東西兩個跨院。
他走到穿廊中段時，腳步頓住了。
前方廊口，一道藕荷色的身影正緩緩走來。她披著月白緞面出風毛的鬥篷，兜帽未戴，烏發間只簪著一支素銀簪子。手裏捧著個鎏金手爐，微微垂著頭。
是綰綰。
傅瑾堯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細雪從廊外飄進來，落在她的發梢、肩頭。直到兩人相距不過五步，她才擡起眼。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是冷的，靜的，再沒有從前望向他時那種溫暖的、明亮的光。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穿廊外的雪落得更密了，沙沙的。遠處隱約傳來丫鬟們的笑語，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
傅瑾堯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綰綰。”
她停下了腳步。
然後，她微微屈膝，雙手交疊在身側，行了一個標準的禮。鬥篷的兜帽隨著動作滑落，露出完整的一張臉。
瓷白的膚色，淡粉的唇，眉眼如畫。只是那畫像是被雪水浸過。
“哥哥。”她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一路辛苦了。”
傅瑾堯喉結微動：“方才在祖母處未見你。”
“去佛堂添了燈油。”她答得簡單，目光落在他肩頭尚未拂盡的雪沫上，“雪大了，哥哥還是快些回屋換身衣裳吧，仔細著涼。”
客氣，周全，體貼。
卻字字如冰。
傅瑾堯想起從前，她總會仰著臉問：“哥哥冷不冷？”“哥哥累不累？”“哥哥給我帶了什麽好吃的？”
如今只剩一句“仔細著涼”。
“你……”他頓了頓，“這幾個月可好？”
“勞哥哥掛心，一切都好。”她微微頷首，腕間的菩提子從袖口滑出，在廊下昏黃的光線裏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給你寫的信……”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傅瑾堯看見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然後她擡起眼，目光正正落在他臉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信都收到了。”她說，聲音輕得像雪落，“多謝哥哥記掛。”
然後，她微微側身，讓出廊道：“哥哥請。”
這是要結束對話了。
傅瑾堯看著她低垂的眼瞼，那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身上有她慣用的、極淡的香。
這香氣他曾無比熟悉。兒時她總愛挨著他坐，陪在他書案旁，那香氣便縈繞在鼻尖。後來她漸漸大了，不再那般親近，但這香氣仍在。
而此刻，這香氣裹在風雪裏，冷得讓他心頭發澀。母親方才的叮囑猶在耳邊——“留心分寸”、“莫讓她多想”。眼前這刻意拉開的距離，過分周全的禮儀，或許正是她“不多想”的方式。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擡步向前。
兩人錯身而過時，他的衣袖拂過她的鬥篷邊緣。極輕的一觸，幾乎感受不到。
他繼續向淩雲閣走去，沒有再回頭。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她在往西跨院去。那腳步聲平穩，規律，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穿廊另一端，傅瑾堯才在廊口停住。
他轉過身，望向空蕩蕩的穿廊。細雪紛飛，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方才她站立的地方，只剩幾點未化的雪沫。
傅瑾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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