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塵埃定

洗三禮後，八月二十二，秦昭寧仍在秦府安安穩穩坐褥調養，傅瑾舟策馬揚塵，返回了禁軍營。

就在馬蹄聲漸遠之時，貢院之外，傅瑾恒與傅瑾硯兄弟二人，已將一應事務安排得愈發妥協細致。

前幾日剛聽得有號舍因木板老舊、縫隙漏風，他們次日遣人送去的物件裏，便特意添了厚實擋風的棉衣與數雙綿軟保暖的厚襪；後又聽說有士子因食用了貢院外攤販的不潔飲食，上吐下瀉誤了功課，兄弟二人更是連夜將家中為傅瑾帆預備的食水與點心仔細查驗，親嘗滋味、確證潔凈，方才真正放下心來。

這般細致穩妥、思慮周全的做派，不僅讓母親馮氏連連稱許；也讓一直懸心的大伯母沈氏倍感寬慰與感激。

消息傳到祖母蘇氏耳中，老人家亦忍不住含笑頷首，溫言讚道：“恒兒、硯兒這兩個孩子，行事是越發周全妥帖了。”

鄉試三場，首場考經義，次場考詩賦，最後一場考的便是定前程、見真章的經史時務策。筆落驚風，墨染初心，至此，整整九日，終於到了盡頭。

八月二十四，薄暮時分，夕陽的餘暉淡淡鍍在貢院朱紅的重門上，那兩扇隔絕了九天塵囂的大門，終於緩緩向內洞開。

歷經九日身心磋磨的士子們，如退潮般陸續湧出。

人人面上都帶著濃重的倦色，衣衫難免沾了墨跡與塵灰，發髻亦有些松散。

有人猶自亢奮，攥著袖口高聲與人議論方才的文章；有人眼神空茫，步履虛浮地往外挪；也有人垂首不語，滿面黯淡，似是自覺發揮不佳。

傅瑾恒早已守在離大門最近處，目光如靜水般掃過人群，一眼便看見了傅瑾帆。他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接過二哥手中的考籃。

傅瑾帆面色透著久困室內的蒼白，眼底帶著連日凝神留下的淡青，腳步雖略顯遲緩，身形卻依舊挺拔如竹。

連續九日的夙興夜寐，並未折損他眉宇間那股自幼習武淬煉出的清韌之氣。而是凝結成一種更為堅實的光。那不是萎頓，而是將所有心力傾註一役後，精神極度凝聚而呈現出的清定。

“二哥！”傅瑾恒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能觸到衣料下因長久維持姿勢而微微僵硬的肌肉，“車已備好，我們回家。”

馬車轔轔，駛回永寧侯府的朱漆大門時，闔家老小早已靜候在二門內。見到傅瑾帆這般形容清減的模樣，沈氏眼眶一熱，強抑住湧上的淚意，連聲吩咐左右：“快，扶二少爺回院子歇著！熱水、驅寒的姜湯、養胃的清粥，都備妥了！”

傅瑾帆站定，朝著上首的長輩們緩緩一揖，聲音因久未開口而沙啞低沈：“孫兒幸不辱命，已盡全力。”語罷，才任由下人小心攙扶著，一步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這一夜，侯府佛堂的香火並未因考試結束而熄滅，反而燃得更明、更靜，默默寄托著全家人的期盼。

接下來，將是更為漫長的等待——等待那張定前程的紅帖，等待命運落下它的音符。但無論如何，最難的一關，已經闖過去了。

整整九日無聲的牽掛與勞神，將闔府上下的心，悄然熔鑄得更為緊密。

夜漸深，府中各處的燈火次第熄滅，萬籟歸於沈靜，唯有佛堂裏那一點長明的光焰，在幽微的夜色中靜靜躍動，恍如一顆不眠的初心。

此刻，唯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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