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秋夜盼

關燈
第九十一章:秋夜盼

八月十六,寅時初,永京城尚浸在濃稠的墨藍夜色中,貢院外街道卻已是燈火通明,人聲隱約。

各色馬車、轎子與提著考籃的學子仆從,將長長的街巷塞得水洩不通。空氣裏彌漫著燈油、墨錠與新漿洗衣物混合的覆雜氣味,更有一股無形的緊繃之感,沈沈壓在每個人心頭。

傅家的馬車在離貢院大門尚有百步之遙處,便不得不停下。

傅瑾帆深吸一口微涼的晨氣,整了整身上簇新的寶藍直裰,提起那個被檢查過無數遍的考籃。籃中筆墨紙硯俱全,沈靈溪手制的護膝妥帖地放在衣物最上層,夾層裏仔細收著朱砂符。

“帆哥兒,沈住氣。”送行的安平侯傅承煜最後叮囑一句,目光沈靜而飽含期許。

傅瑾帆躬身一禮,不再多言,轉身便匯入那緩緩流向貢院大門的士子人流中。

燈火將他挺直的背影逐漸拉長,最終消失在懸掛著“為國求賢”匾額、戒備森嚴的朱漆大門之內。

---

貢院之內,天地為之一變。數以千計的號舍鱗次櫛比,宛如蜂巢。

傅瑾帆按號尋得自己的那一間,不過三尺見方,僅容一人蜷坐。一張狹窄木板充作桌案,另一塊更窄的懸空架起便是坐榻,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初秋的寒意,已從青磚地面和板壁縫隙中絲絲滲透進來。

他定了定神,先取出那對護膝仔細綁好,膝頭立刻傳來柔軟溫暖的包裹感,心下稍安。

待試題發下,他快速瀏覽一遍,心中大定,隨即提筆蘸墨,落紙從容。狹窄號舍內,只聞筆尖與紙面摩擦的沙沙細響。

---

同一時刻,安平侯府的小佛堂內,老夫人蘇氏端坐蒲團,手持佛珠,閉目誦經。馮氏、柳氏、沈氏皆肅立身後,沈氏手中念珠撚得飛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白日裏,沈靈溪安靜過府來,或陪著姑母沈氏,或與寶珠、傅綰一同在側廂做些針線,抄寫祈福短偈。她時常望著佛前不息的香火出神,手中無意識地纏繞著絲線。

寶珠則將滿腔熱情傾註在制作平安符上,黃紙朱砂鋪了一桌,每畫一筆,口中便念念有詞:“保佑帆哥哥高中。”

傅瑾恒與傅瑾硯輪流向書院告假,每日辰時騎馬出門,先去貢院外圍轉上一圈。

那裏聚集著各府家人,交換著不知真假的傳聞。兄弟二人只冷靜聽著,尋到侯府打點好的差役,將備好的溫補湯罐、幹凈衣物遞進去,仔細詢問有無特別消息,又記下“號舍漏濕”等細節,以便回府調整。



傅綰早起便和寶珠在佛堂跪坐祈福,或提筆續抄經文。之後再去女學堂完成課業。腕間那串菩提子觸手生涼,總能讓她更快沈靜下來。更多時候,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種籠罩全府的、共同的期盼與牽掛,這讓她覺得自己並非獨自承載難以言喻的情緒。

只是偶爾——往往是在西跨院獨處時,傅綰會輕輕展開哥哥八月十五寄來的信箋。桑皮紙的質地粗礪而溫厚,指尖撫過,仿佛能觸到朔北那份獨有的堅韌。

她有時會走到妝臺前,拉開最底層那只抽屜。裏頭靜靜躺著兩三只錦盒。原先的盒中收著一支玉蘭簪、一枚芙蓉玉簪;如今又多了一只新添的——裏面是一對白玉雕成的淩霄花耳墜,玉質瑩潤無瑕,花形翩然若飛,底下垂著極細的金絲流蘇,泠泠如露。

指尖一一撫過簪身與墜子,溫潤的、微涼的、細膩的、輕盈的。每一樣的觸感都那樣熟悉,卻又遙遠。

最後,她合上抽屜,也將眼底悄然泛起、如秋月般清寂綿長的思緒,妥帖地斂入無人得見的靜默裏。

---

八月十八,秋闈第一場最後一日。

定遠堂內,另一種緊張氣氛彌漫開來。秦昭寧午後開始感到規律腹痛,產房內外人影綽綽,卻秩序井然。穩婆低聲指導,丫鬟捧著熱水布巾悄聲快走,內間隱約傳來壓抑的痛吟。

傅瑾舟此刻立在產房外廊下,身形挺直如松,面色卻比平日凝重許多。

這位在禁軍營已是正六品的昭武校尉,聽著門內妻子一陣陣壓抑的痛呼,緊握的拳心中竟沁出薄汗。他幾度欲上前,又被嬤嬤輕聲勸住,只能站在這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承受著另一種無能為力的煎熬。

外間花廳裏,老夫人蘇氏端坐上首,手中佛珠撚得飛快。馮氏、柳氏皆在,秦昭寧的母親與大嫂也陪在一旁,面上難掩焦慮。沈氏更是坐立難安,不時起身踱到門邊側耳傾聽,又強自按捺著坐回,手中帕子早已絞得緊緊,指尖泛白。

“大嫂,昭寧身子骨一向康健,胎位也正,放寬心。”馮氏見沈氏臉色蒼白,溫聲勸慰。

沈氏點了點頭,喉頭卻像被什麽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守寡多年,獨自支撐長房,此刻那扇門後,是長房血脈的延續,意義非同尋常。

這一夜,侯府許多人無眠。

寶珠與傅綰得了允許,留在佛堂為大嫂嫂祈福。炭火靜燃了一夜,忽明忽暗的光,映著兩張虔誠而疲憊的側臉。

寶珠跪得雙腿麻木,起身輕輕活動幾下,又默默跪回去,合十的指尖抵著前額,一遍遍低喃心中所願。傅綰則始終垂眸端跪,清冷的誦經聲如一線流水,在寂靜的空氣裏低回縈繞,不曾斷絕。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緩慢而綿長。從暮色沈沈四合,到深夜寒氣滲入窗隙,直至星鬥漸稀、天邊透出第一縷似有還無的灰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