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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雁字逾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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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雁字逾期

午後日光倦倦地鋪在西跨院窗欞上,將幾枝探頭的石榴花照得紅艷,像一簇沈默燃燒的火焰。

傅綰獨自伏在書房案前,對著剛拆開的信箋出神。

信是哥哥寄來的,用的是雲嶺書院特制的青灰色竹紙,觸手微涼。展開來,字跡依舊是她熟悉的挺拔風骨,一筆一劃都帶著力道,可只讀了開頭幾行,她的心便一點點沈了下去。

“……仲夏底月假,山長建議可隨師兄往雲中、雁門一帶游歷,增廣見聞,故兄暫不歸家。”

暫不歸家。

四個字,平平淡淡寫在紙中央,卻像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圈圈失落的漣漪。她指尖撫過那幾行墨跡,反覆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錯漏,才輕輕將信紙放下。

心頭先是空了一塊,隨即被細細密密的悵惘填滿。原以為月底便能見到的身影,忽然又退到了更遠、更模糊的朔北山水之後。

目光下移,讀到信中對那“暮春霞”的描繪,傅綰才稍許回過神來。她拆開隨信附來的小紙包,裏面果然躺著一株壓得平整的幹花。

花瓣枯卷,顏色褪成了沈靜的灰紫色,邊緣微微泛著舊紙般的黃,可那獨特的形態仍在——細長的瓣,攏著中心一點深色,即便失了水分,也依稀能想見它曾如何在荒崖石隙間舒展的模樣。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幹薄的花瓣,心底那陣空落,仿佛也被這來自遙遠邊地的、堅韌又短暫的生命痕跡,輕輕地觸了一下。

然而,當她將整封信讀完,再讀一遍,那份剛被花草故事稍稍撫平的心緒,又悄然漫上了一層更覆雜的滋味。

她上一封信裏,曾借著府中瑣事,似不經意地提了母親近日時常誇讚靜瑤姐姐,是難得的好姑娘。字句斟酌再斟酌,寫得極淡,像蜻蜓點水,只盼能窺見一絲哥哥的反應。

可哥哥的回信,對此只字未提。他只說朔北的雨,謄錄的書卷,游歷的計劃,還有這株“暮春霞”。

哥哥是未曾領會她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是……領會了,卻選擇避而不談?

這個念頭悄然浮起,傅綰的心猛地跳快了幾分,臉頰也微微發起熱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酸酸的,澀澀的,又帶著點被看穿心思般的羞窘,悄悄在心底蔓延開。她忽然不敢再看這封信,將它輕輕折起,連帶著那株幹花,一同收回信封裏。

書房裏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悠長的蟬鳴。傅綰靜靜坐著,目光落在虛空裏。朔北路遙,哥哥不歸。

那株來自雲中郡石隙的“暮春霞”,靜靜躺在信封中,仿佛一個無聲的隱喻,關乎距離,關乎堅韌,也關乎那些花期短暫、或許只能藏於心底的、無人應答的期盼。

她終於緩緩起身,將信封收進黃楊木小匣最底下,合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像是關上了一扇無人知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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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不回來了。

這個遲來的、確切的認知,像一枚生銹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心口,不很疼,卻留下一種緩慢擴散的、綿密的鈍痛。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哥哥每次歸家,袖裏總能變出些新鮮有趣的小玩意;哥哥握著她的手教她運筆,掌心幹燥而溫暖,穩住了她顫抖的腕子……

可如今,這份維系著千裏之遙的溫暖,似乎也在信紙上日漸稀薄了。哥哥的來信,字跡依舊挺拔,措辭依舊周全,可字裏行間那種屬於家人的、鮮活的溫熱,卻像退潮般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會不會有一天,連這例行公事般的只言片語,也徹底斷絕?

這個念頭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明明身處夏日的暖閣,指尖卻泛起涼意。她不敢再深想下去,逃也似地轉身回到書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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