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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車馬離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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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車馬離塵

時光悄然流轉,轉眼已是第三日。錦墨軒女學堂內,寶珠與傅綰除卻跟隨蘇先生習文、隨嚴嬤嬤學儀,亦開始隨柳氏習畫。日子在寶珠嘰嘰喳喳的活潑裏,過得輕快而充實。

柳氏擅工筆花鳥,調色清麗,筆觸細膩。這日正教勾勒蘭草。寶珠耐性不足,勾了幾筆便覺手酸,偷眼去瞧綰綰。只見傅綰凝神屏息,纖指執細筆,順著葉脈緩緩而行,筆下蘭葉舒展自然,已初具秀致。

“綰綰,你畫得真好。”寶珠湊過來,真心嘆道。

傅綰擱下筆,揉了揉微酸的腕子,淺笑:“是三叔母教得好。”她目光落向窗外斜陽,心中卻默默算著時辰——母親安排哥哥今日去探望外祖,此刻該已在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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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府坐落城東,雖不及安平侯府軒敞,卻別有一番雅致清幽,一草一木皆見文心。傅瑾堯此行,除卻晨昏定省、聆聽馮祖父訓導,更多時候是在書房陪侍。馮祖父任翰林院學士,在家亦手不釋卷。見外孫學業紮實,言談間見解日漸沈穩,老人撚須頷首,眼中多是欣慰。

只是臨別前,他屏退左右,獨留傅瑾堯在書房。那雙閱盡世事的清明眼眸在外孫面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道:“你母親近日,似有心事。她性子要強,有些話未必肯同我深說。你既漸長成,家中諸事,亦當多留心。”

傅瑾堯心頭微凜,垂首應道:“孫兒謹記。”

歸家途中,暮色漸合。他靠坐車壁,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枚青竹香囊。母親的心事……大約總繞不開侯府前程。清泉寺中林氏母女的身影自心頭掠過,隨即又被另一張巧笑嫣然的臉龐輕輕取代——此刻,她該是已下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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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後,天色早已黑透,廊下燈籠暈開團團暖黃。傅瑾堯如常送傅綰回西跨院。一路說著馮府的見聞,傅綰靜靜聽著,偶爾輕聲問上一句。到了月洞門下,傅綰轉身欲接他手中的書匣,卻見他並未遞來,反從懷中取出一只狹長的錦盒。

“給你的。”他將錦盒輕輕放入她手中。

錦盒是沈靜的靛藍絲絨面,觸手溫涼。綰綰訝然擡眸:“這是……”

“打開看看。”

傅綰依言揭開盒蓋。紅綢襯底上,靜靜躺著一支玉簪。簪身是瑩潤無瑕的白玉,簪頭卻是一朵小巧玲瓏、栩栩如生的粉色碧璽芙蓉,旁襯兩片翡翠琢成的嫩葉,葉脈以金絲細嵌。工藝極盡精巧,在燈籠光下流轉著溫潤又璀璨的光澤。

“哥哥,這太貴重了……”傅綰有些無措。她平日首飾雖不缺,卻多是母親或公中按例置辦的,像這般顯然經人特意挑選的別致之物,幾乎是頭一回。

“不算什麽。”傅瑾堯語氣平和,目光落在她因訝異而微啟的唇上,隨即移向那支簪,“前幾日在玲瓏閣看見,覺得樣式清雅,襯你。春日簪花正當時,這玉芙蓉也算應景,日常亦可佩戴。”

傅綰指尖撫過微涼的芙蓉花瓣,心頭暖意漫開,卻又雜著一絲說不清的慌亂。她擡起眼,眸中映著燈火與他清晰的身影:“謝謝哥哥……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傅瑾堯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歡喜,心底那片柔軟似被輕觸。他擡手,仿佛想像兒時那般揉揉她的發頂,指尖將觸未觸之際,卻悄然收回,只溫聲道,“天色不早,進去吧。”

“嗯。”傅綰將錦盒小心護在懷中,如同守著最珍視的寶物,“哥哥也早些歇息。”

她轉身進了月洞門,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眸望去。見他依舊立在闌珊燈火處,身形挺拔,目光沈靜地追隨著她。見她回頭,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傅綰心口莫名一跳,快步隱入院中花影裏,臉頰卻悄悄熱了起來。

傅瑾堯直到那抹纖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方轉身離去。懷中似還殘留著取出錦盒時,碧璽芙蓉簪那微涼的觸感。

選它時,掌櫃極力誇讚這芙蓉花色嬌嫩,最配韶齡少女。他那時想的只是,若綰綰簪上,定比這靜置的玉雕芙蓉更為靈動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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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如指間流沙,倏忽而逝。轉眼又到了傅瑾堯、傅瑾帆兄弟離家返回朔北書院的日子。府中起了個大早,氣氛比往日凝重幾分。二門外,兩輛馬車已裝載好箱籠行李,石頭與傅瑾帆的書童靜立車旁等候。

傅承煜、馮氏與沈氏站在階前,細細叮囑。兄弟二人一一應下關於學業、起居的囑咐。

傅綰與寶珠跟在柳氏身後。寶珠正扯著母親袖子嘀嘀咕咕,傅綰卻安靜立著,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傅瑾堯。

他側臉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越發清晰。他正聆聽母親說話,偶爾點頭,視線卻像有所感應般,忽然朝她這邊掠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傅綰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袖口。今晨她猶豫再三,終究沒有簪上那支芙蓉簪——太過打眼,怕惹來不必要的詢問。此刻,卻隱隱有些後悔。

傅瑾堯的目光在她素凈的發髻上停留一瞬,隨即如常挪開,仿佛只是不經意的一瞥。他朝父母深深一揖:“父親、母親請放心。兒子定當勤勉向學,不負期望。”

馮氏望著長子沈穩的模樣,心中既有驕傲,又交織著難言的酸澀與某種下定決心的堅毅。

傅瑾堯向父母及大伯母沈氏行過拜別禮,又向柳氏行禮,再看向弟妹。對傅瑾帆點了點頭,目光最終落到傅綰身上,卻也只是如尋常兄長般溫和叮囑:“在家好生聽母親的話,功課不可懈怠。”

“是,哥哥。”傅綰垂下眼簾,屈膝行禮,聲音輕細。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間,無從訴起。

傅瑾堯不再多言,轉身與傅瑾帆先後登上馬車。

車夫揚鞭,馬蹄嘚嘚,車輪緩緩碾過青石板路,駛離侯府門庭。眾人目送馬車消失在街角。

傅綰仍望著空蕩蕩的街口,晨風帶著涼意拂過面頰。心頭空落落的,仿佛被帶走了一部分重量。

馮氏收回目光,轉身回府,神色已恢覆平日的端凝莊重。走過傅綰身側時,步履略緩,視線在她姣好的側顏與素凈的衣著上不經意般掃過,眼底掠過一絲極覆雜的微光,隨即斂去,步履沈穩地向前行去。

有些事,是該定下了。為了侯府的將來,為了瑾堯的前程,也為了……杜絕一切不該有的、或許正在悄然萌芽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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