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春深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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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春深計遠
暮春下旬的午後，春光透過守拙堂的茜紗窗。馮氏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盞明前龍井，茶煙裊裊，卻半晌未飲。
她望著窗外庭院裏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明日堯哥兒就要歸家了——這個念頭在她心頭盤旋不去。不是不想念兒子，只是此番歸家，意味不同以往。
手中的拜帖是昨日林府送來的，措辭依舊妥帖周全，卻多了一句“家中梅園綠萼尚餘殘香，若得閑時可共賞”。這話說得含蓄，馮氏卻聽懂了——林家也在等一個明確的回應。
是該定下來了。
她輕輕放下茶盞，對侍立一旁的知秋道：“去勤樸堂看看，若大夫人得閑，便說我過去說話。”
---
勤樸堂的正廳比守拙堂多了幾分剛硬之氣。雖也是精雕細琢的紫檀家具，墻上卻掛著佩劍與角弓，多寶閣上陳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兵書戰策、邊關輿圖。這是大房特有的氣象——即便大伯傅承嗣已戰死沙場多年，他留下的那股子鐵血氣息，依舊在這間屋子裏縈繞不散。
沈氏今日穿了件沈香色纏枝蓮紋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插一支赤金鑲翡翠的扁簪，端坐在主位上。她今年不過四十出頭，眉眼間卻已有了威嚴。
“二弟妹來了。”見馮氏進來，沈氏微笑著頷首，“正想著這兩日要過去尋你說話。”
丫鬟上了茶，沈氏揮手屏退左右。廳裏只剩下妯娌二人時，她才笑著開口道：“可是為了堯哥兒的事？”
馮氏並不意外大嫂的直截了當。這些年來，沈氏獨撐長房歷練出來的，眼光之準、心思之細，府中無人能及。
“是，也不全是。”馮氏溫聲道，“昭寧那孩子，如今胎象可穩了？算著日子，該有四個月了吧？”
提到兒媳婦，沈氏冷峻的眉眼更柔和了些：“前些日子吐得厲害，這幾日好了些。太醫來請過脈，說胎象平穩，但仍需好生將養。”頓了頓，又道，“我已吩咐小廚房，每日單獨給她燉些滋補的湯水。”
“那就好。”馮氏點頭，“頭一胎總是辛苦些。待會兒我讓知秋送些血燕過去，她這個月份，該補補氣血了。”
兩人說了會兒孕產調理的閑話，沈氏話鋒一轉：“你特意過來，怕不只是為了昭寧吧？”
馮氏知道瞞不過，索性直言：“前日去了林府春宴，見了林家那位小姐。”
“林靜瑤。”沈氏接得很快，“我聽說過。禮部侍郎林清源的嫡女，年方十五，琴棋書畫皆通，尤擅琴藝，在京中閨秀裏算得上拔尖的。”
這話說得透徹。馮氏靜靜聽著。
“林清源此人，你是知道的。”沈氏放下茶盞，聲音沈穩，“寒門出身，二十四歲中進士，從翰林院編修做到禮部侍郎，靠的是真才實學，從無攀附結黨之名。士林清流一脈，他算是個標桿人物。”
馮氏頷首。這些她自然知曉，侯爺在家中不止一次提過林侍郎的為人。
“林家夫人出身江南蘇氏，雖不是頂級世家，卻是實打實的書香門第。她祖父做過國子監祭酒，父親如今在江南任學政。這樣的娘家，最重詩書教養。”
沈氏繼續道，“我聽過，林夫人治家極嚴，府中規矩比許多世家大族還要周全。她膝下一子一女，兒子才七歲，已在開蒙讀書；女兒林靜瑤，更是自小請了名師教導，據說五歲習琴，七歲能詩，十二歲時一幅《春山煙雨圖》就得過當朝畫院待詔的稱讚。”
馮氏想起那日春宴上，林靜瑤撫琴時的從容氣度，的確非一日之功。
“這樣的門第，大嫂認為……”馮氏話未說完。
“正好互補。”沈氏接得幹脆，“咱們傅家以軍功起家，勇武有餘，文華稍遜。堯哥兒走科舉正途，已是往文路上轉。若能再結一門清貴文臣的親事，於他前程，於侯府未來，都是大有益處。”
這話與老夫人所言如出一轍。馮氏心中最後那點猶豫，也散去了。
“那林小姐本人……”她輕聲問。
沈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銳利：“二弟妹不是親眼見過了？覺得如何？”
馮氏沈默片刻，緩緩道：“才貌俱佳，舉止得體，確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沈氏點點頭，語氣更深，“重要的是心性品行。我聽說，林靜瑤侍奉父母至孝，對待弟妹寬和，在閨中從無驕縱之名。這樣的性子，將來掌家理事，不會出大岔子。”
馮氏聽明白了。大嫂看重的，是林靜瑤能否擔當起侯府未來主母的責任。
“那日春宴上，我也留意觀察了。”馮氏道，“她待客周到，言談有度，撫琴時那份沈靜氣度，確非尋常閨秀能有。綰綰和寶珠後來在園中遇見她，她還特意領著兩個孩子看花，耐心周到。”
提到綰綰，馮氏心頭無端緊了一下。她端起茶盞，借喝茶掩去那一瞬的異樣。
“既如此，還有什麽可猶豫的？”沈氏語氣果斷，“門當戶對，姑娘賢德，於家族有益——這三條都占了，便是良配。”
馮氏放下茶盞，輕聲道：“我是想著，堯哥兒畢竟還年輕，又在書院苦讀，若早早定了婚事，怕他分心。”
“定親而已，又不是立刻成婚。”沈氏道，“先定下來，過一兩年再完婚，有何不可？他今年十六，等十八歲鄉試下榜正好成親。”
這話在情在理。馮氏沈吟片刻，終於點頭：“大嫂說的是。”
沈氏見她應了，神色緩和了些：“待堯哥兒明日歸家，先探探他的口風。這孩子素來懂事，應當明白父母的苦心。”
“我明白。”馮氏應道。
馮氏起身，“那我先回去了。這些事，還得細細籌劃。”
沈氏送她到廳門口，忽然道：“二弟妹。”
馮氏回頭。
“咱們做母親的，為子女計深遠，有時難免要狠下心來。”沈氏看著她，目光覆雜，“但只要是為他們好，便值得。”
馮氏怔了怔，隨即明白這話裏的深意。她輕輕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勤樸堂時，春日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融融的。馮氏卻覺得心頭沈甸甸的，像壓著什麽。
她想起兒子離家那日，綰綰站在廊下目送的模樣；想起這些年來，兩個孩子親密無間的點點滴滴；想起堯哥兒信中那些看似尋常、細讀卻別有深意的問候……
這些念頭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又被她生生壓下去。
大嫂說得對。為子女計深遠，是該狠下心來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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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窗外庭院裏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明日堯哥兒就要歸家了——這個念頭在她心頭盤旋不去。不是不想念兒子，只是此番歸家，意味不同以往。
手中的拜帖是昨日林府送來的，措辭依舊妥帖周全，卻多了一句“家中梅園綠萼尚餘殘香，若得閑時可共賞”。這話說得含蓄，馮氏卻聽懂了——林家也在等一個明確的回應。
是該定下來了。
她輕輕放下茶盞，對侍立一旁的知秋道：“去勤樸堂看看，若大夫人得閑，便說我過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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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今日穿了件沈香色纏枝蓮紋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插一支赤金鑲翡翠的扁簪，端坐在主位上。她今年不過四十出頭，眉眼間卻已有了威嚴。
“二弟妹來了。”見馮氏進來，沈氏微笑著頷首，“正想著這兩日要過去尋你說話。”
丫鬟上了茶，沈氏揮手屏退左右。廳裏只剩下妯娌二人時，她才笑著開口道：“可是為了堯哥兒的事？”
馮氏並不意外大嫂的直截了當。這些年來，沈氏獨撐長房歷練出來的，眼光之準、心思之細，府中無人能及。
“是，也不全是。”馮氏溫聲道，“昭寧那孩子，如今胎象可穩了？算著日子，該有四個月了吧？”
提到兒媳婦，沈氏冷峻的眉眼更柔和了些：“前些日子吐得厲害，這幾日好了些。太醫來請過脈，說胎象平穩，但仍需好生將養。”頓了頓，又道，“我已吩咐小廚房，每日單獨給她燉些滋補的湯水。”
“那就好。”馮氏點頭，“頭一胎總是辛苦些。待會兒我讓知秋送些血燕過去，她這個月份，該補補氣血了。”
兩人說了會兒孕產調理的閑話，沈氏話鋒一轉：“你特意過來，怕不只是為了昭寧吧？”
馮氏知道瞞不過，索性直言：“前日去了林府春宴，見了林家那位小姐。”
“林靜瑤。”沈氏接得很快，“我聽說過。禮部侍郎林清源的嫡女，年方十五，琴棋書畫皆通，尤擅琴藝，在京中閨秀裏算得上拔尖的。”
這話說得透徹。馮氏靜靜聽著。
“林清源此人，你是知道的。”沈氏放下茶盞，聲音沈穩，“寒門出身，二十四歲中進士，從翰林院編修做到禮部侍郎，靠的是真才實學，從無攀附結黨之名。士林清流一脈，他算是個標桿人物。”
馮氏頷首。這些她自然知曉，侯爺在家中不止一次提過林侍郎的為人。
“林家夫人出身江南蘇氏，雖不是頂級世家，卻是實打實的書香門第。她祖父做過國子監祭酒，父親如今在江南任學政。這樣的娘家，最重詩書教養。”
沈氏繼續道，“我聽過，林夫人治家極嚴，府中規矩比許多世家大族還要周全。她膝下一子一女，兒子才七歲，已在開蒙讀書；女兒林靜瑤，更是自小請了名師教導，據說五歲習琴，七歲能詩，十二歲時一幅《春山煙雨圖》就得過當朝畫院待詔的稱讚。”
馮氏想起那日春宴上，林靜瑤撫琴時的從容氣度，的確非一日之功。
“這樣的門第，大嫂認為……”馮氏話未說完。
“正好互補。”沈氏接得幹脆，“咱們傅家以軍功起家，勇武有餘，文華稍遜。堯哥兒走科舉正途，已是往文路上轉。若能再結一門清貴文臣的親事，於他前程，於侯府未來，都是大有益處。”
這話與老夫人所言如出一轍。馮氏心中最後那點猶豫，也散去了。
“那林小姐本人……”她輕聲問。
沈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銳利：“二弟妹不是親眼見過了？覺得如何？”
馮氏沈默片刻，緩緩道：“才貌俱佳，舉止得體，確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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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氏聽明白了。大嫂看重的，是林靜瑤能否擔當起侯府未來主母的責任。
“那日春宴上，我也留意觀察了。”馮氏道，“她待客周到，言談有度，撫琴時那份沈靜氣度，確非尋常閨秀能有。綰綰和寶珠後來在園中遇見她，她還特意領著兩個孩子看花，耐心周到。”
提到綰綰，馮氏心頭無端緊了一下。她端起茶盞，借喝茶掩去那一瞬的異樣。
“既如此，還有什麽可猶豫的？”沈氏語氣果斷，“門當戶對，姑娘賢德，於家族有益——這三條都占了，便是良配。”
馮氏放下茶盞，輕聲道：“我是想著，堯哥兒畢竟還年輕，又在書院苦讀，若早早定了婚事，怕他分心。”
“定親而已，又不是立刻成婚。”沈氏道，“先定下來，過一兩年再完婚，有何不可？他今年十六，等十八歲鄉試下榜正好成親。”
這話在情在理。馮氏沈吟片刻，終於點頭：“大嫂說的是。”
沈氏見她應了，神色緩和了些：“待堯哥兒明日歸家，先探探他的口風。這孩子素來懂事，應當明白父母的苦心。”
“我明白。”馮氏應道。
馮氏起身，“那我先回去了。這些事，還得細細籌劃。”
沈氏送她到廳門口，忽然道：“二弟妹。”
馮氏回頭。
“咱們做母親的，為子女計深遠，有時難免要狠下心來。”沈氏看著她，目光覆雜，“但只要是為他們好，便值得。”
馮氏怔了怔，隨即明白這話裏的深意。她輕輕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勤樸堂時，春日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融融的。馮氏卻覺得心頭沈甸甸的，像壓著什麽。
她想起兒子離家那日，綰綰站在廊下目送的模樣；想起這些年來，兩個孩子親密無間的點點滴滴；想起堯哥兒信中那些看似尋常、細讀卻別有深意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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