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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歲暖寒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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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歲暖寒枝

臘月二十九至正月初四這幾日,永京城徹底沈浸於年節的歡騰之中。

安平侯府內亦是終日人聲往來,宴席不絕。傅瑾堯除了必要的訪親會友,餘下時光大多留在家中。

他察覺了傅綰那點小心翼翼的疏離,卻並未點破,只將這份察覺化作更耐心的靠近。

午後若得閑,他便去西跨院,有時考她幾段書,有時鋪紙一道習字。

起初傅綰握筆的手有些緊,字跡也略顯刻意,他便從身後虛虛環著,握住她執筆的手,帶她寫一個筆畫開張的“歲”字。“手腕放松,氣息要穩。”他的聲音響在耳側,如冬日暖陽,“寫字如做人,拘束太過,反而失了神韻。”

他的指尖溫熱,帶著常年握筆習武留下的薄繭,輕輕托著她的手腕。

傅綰起初身子微僵,漸漸被那沈穩的力道引導,筆下也漸趨流暢。她悄悄擡眼,瞥見他低垂的睫羽與專註的側臉,心口那股無形的緊繃,便一點點化開了。

臘月三十守歲,闔家聚在暖閣。窗外風雪呼嘯,屋內炭火劈啪,孩子們得了壓歲銀錁子,笑鬧成一團。

傅瑾堯坐在稍遠的圈椅裏,與三叔傅承熙低聲說著朔北邊軍秋防之事,目光卻不時掠向倚在馮氏身邊、因守夜而困倦點頭的傅綰。

夜深人散時,她已睡得迷迷糊糊。

馮氏正要喚嬤嬤來抱,傅瑾堯已上前一步,低聲道:“母親,我來吧。”馮氏略作遲疑,他已將傅綰輕輕攏在披風裏,穩穩抱起。

傅綰在半夢半醒間,本能地往他肩頭蹭了蹭,尋了個安穩的姿勢,呼吸很快均勻綿長。傅瑾堯腳步放得極緩,一路穿過寂靜的回廊,將她送回西跨院榻上,蓋好錦被,又在榻邊靜靜立了片刻,方才掩門離去。

天宸二十二年,新歲初一。

晨起請安,喜氣盈門。

眾人齊聚慈安居,正說著吉祥話兒,長房長孫媳昭寧奉茶時,忽而掩口輕輕幹嘔了一聲。

沈氏眼尖,又是過來人,立時露出喜色,忙喚府裏常來往的老太醫來請脈。不多時,喜訊便傳遍了——昭寧已有近兩個月的身孕。

滿堂頓時歡騰起來。

老夫人蘇氏喜得連念幾聲佛,拉著昭寧的手叮囑不已。這是侯府第四代的頭一個喜訊,意義非凡。

午間便開了家宴慶賀。

席間,老夫人心情極佳,與馮氏、沈氏、柳氏幾位兒媳閑話,不免說起兒孫前程。

沈氏笑道:“母親,說到喜事,咱們府上怕是還有一樁。帆兒他外祖家,也就是我娘家兄嫂那兒,早前便提過,等帆兒秋闈放了榜,就將我那侄女的婚事正式定下。我們合計著,若一切順利,便定在冬月十八,正是好日子。”

忠勇伯府的嫡出小姐配傅家二少爺,自是門當戶對的一樁姻緣。老夫人連連點頭:“好,好!帆兒成才,又成家,雙喜臨門。”她看向馮氏和柳氏,“屆時昭寧身子重了,怕是要靜養,府裏這攤子事,少不得還要你和老三家的多操持些。”

馮氏溫婉應下:“母親放心,這是應當的。大嫂如今最要緊是照顧昭寧的身子。”柳氏也連聲應下。沈氏亦向馮氏和柳氏投來感激的一瞥,妯娌間一派和睦。

傅瑾堯坐在席間,聽著這些關乎家族綿延的家常籌劃,心中一片溫和平靜。

目光轉向身旁的傅綰,她正小口吃著甜羹,似乎聽得很認真。察覺到他的視線,她轉過頭,對他輕輕彎了彎眼睛。那笑意雖淡,卻已沒了前兩日那層若有若無的隔膜,仿若春風化開了薄冰。

然而歡愉的時日總是溜得飛快。轉眼便是正月初四,傅瑾堯與傅瑾帆次日便要啟程返回白鹿書院。

這一日,傅綰格外安靜。晨起便跟在傅瑾堯身邊,他看書,她便在一旁默默臨帖;他去給父母請安,她也默默跟著。話不多,只是一雙清澈的眸子,時不時落在他身上,裏面盛滿了欲言又止的不舍。

午後,傅瑾堯在書房整理行裝。傅綰端著一碟新做的梅花酥進來,輕輕放在案頭。“哥哥,路上帶著。”她聲音細細的。

傅瑾堯放下手中的書,拉她在身邊坐下,溫聲問:“綰綰是不是舍不得哥哥走?”

傅綰垂著眼,點了點頭,又飛快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羊脂玉佩:“哥哥要做學問,建功業,不能總在家裏。我……我知道的。”道理她都懂,可那股酸澀還是止不住地往上湧。

傅瑾堯心底微軟,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綰綰長大了,懂事了。哥哥不在時,你也要好好吃飯,認真習字,照顧好自己。有事便寫信,或是告訴母親,嗯?”

“嗯。”傅綰用力點頭,仰起臉,努力想綻出一個笑,眼圈卻先紅了,“哥哥也要好好的。朔北冷,別再瘦了。”

傅瑾堯看著她強忍淚意的模樣,心中那片剛被暖意充盈的角落,又泛起細密的酸脹。“等哥哥下次回來,再檢查你的功課,看看我們綰綰又長了多少本事,可好?”

傅綰緊緊握住玉佩,重重點頭,終於忍不住將額頭輕輕抵在他手臂上,依戀地蹭了蹭,如同幼時一般。所有的不舍與難過,在這無聲的親昵依賴中,仿佛找到了暫時的安放。

窗外暮色漸起,府中各處已次第點起燈火。團聚的溫馨尚有餘溫,離別的時刻卻已悄然臨近。

傅瑾堯知道,此番別後,山長水遠,再見又是數月。而傅綰掌心的那枚玉佩,與他心中那份重新系緊的牽掛,將伴著他,也伴著她,走過各自成長的路途,直至下一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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