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歲寒歸人

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近。永京城內外早已張燈結彩，零星響起的爆竹聲，將硫磺與炊煙混合的年味送進大街小巷。

安平侯府更是灑掃一新，各處廊檐下掛起簇新的紅綢燈籠，仆從來往穿梭，為即將到來的除夕夜宴忙碌著。

暮色四合時，兩騎快馬踏著官道殘雪自北城門疾馳而入，徑直沖向城東的安平侯府。

來者正是離家兩月、從朔北白鹿書院歸來的傅瑾堯與傅瑾帆兄弟。他們歸心似箭，按捺不住，便策馬先行，將馬車甩在了後頭。

傅瑾堯勒馬於侯府門前石獅旁，仰頭望了望府門上高懸的禦賜匾額，心中驀然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恍惚。

門房歡喜不疊地迎上來接過馬：“二少爺！三少爺！可算到了！”

…

二人一路穿過外院，跨過垂花門，繞過正廳，徑直進了後院。

傅瑾帆拍了拍傅瑾堯的肩，笑道：“天色已晚，快去梳洗歇息罷。明早再一同給祖母請安。”

傅瑾堯點頭應下，腳下卻不自覺轉向通往西跨院的小徑。兩月未見，不知那小丫頭如何了？信裏報喜不報憂，字跡倒是比離家前工整娟秀。

西跨院靜悄悄的，與府中他處的喧鬧對比鮮明。廊下只懸一盞昏黃絹燈，映著階前未化的薄雪。他放輕腳步，至綰綰房門前，略作遲疑，終是極輕地推開了門縫。

屋內炭盆燒得正暖，漾著融融甜香。小小的人兒蜷在錦被裏，已然睡熟。借著窗外微光，傅瑾堯看見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只布偶兔子——

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禮。她臉頰睡得紅撲撲的，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呼吸輕淺均勻。

傅瑾堯在門口靜立片刻，朔北風雪帶來的凜冽，仿佛被這靜謐溫軟的景象悄然融去。

他悄聲走進，替她掖好被角，又將蹭至床角的軟枕輕輕墊回她頸下。指尖無意觸到她散在枕畔的柔軟發絲，微微一頓，隨即收手，如來時一般無聲退出，細心掩好房門。

次日清晨，傅綰是在一種奇異的直覺中醒來的。

她擁被坐起，揉揉眼睛，總覺得空氣中有一絲不同尋常的清冽氣息，似松針混著冷雪的味道。赤腳下床，推開支摘窗——

院落中，一人負手立於老梅樹下。身著雨過天青色錦袍，外罩玄色貂毛鬥篷，身姿挺拔如竹。晨光熹微，勾勒出他清減卻更顯分明的側臉輪廓，眉宇間仿佛沈澱著北地的霜雪與沈靜。

是哥哥！

傅綰怔住，幾乎疑心在夢中。直到那人若有所覺，轉過身來。目光與她隔空相接，深邃眸中漾開一絲溫和笑意。

“醒了？”他的聲音較記憶中更低醇些，帶著晨風般的清潤。

傅綰“呀”了一聲，不及披衣，趿著繡鞋便推門奔出，直直撲進傅瑾堯早已張開的懷抱裏。

熟悉的清冽氣息包裹而來，她緊緊抓住他腰側的衣料，鼻尖一酸，兩月來的思念、擔憂與此刻的巨大歡喜齊齊湧上心頭，化作抑制不住的淚水，頃刻浸濕他胸前衣襟。

“哥……哥哥……”她抽噎著，語不成聲。

傅瑾堯輕輕環住她單薄的肩背，覺出懷中人似比離家時長高了些，心下微軟，又有些澀然。他一下下輕拍她的背，如幼時哄她那般，低聲道：“綰綰不哭，哥哥回來了。”

良久，傅綰才漸漸止住哭泣，不好意思地擡起頭，眼睛鼻尖都紅紅的。

傅瑾堯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細替她拭去淚痕，又變戲法般拿出一柄木梳。木樣式古樸，木質溫潤，尾端雕成一朵含苞的梅花，雕工不算精巧，卻別有一種拙樸生氣。

“路上瞧見的，想著你該用得上。”他牽她在廊下坐好，接過她手中猶捏著的帕子，攏起她睡得微亂的長發，極耐心地，一下下替她梳理。

梳罷，傅瑾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解開抽繩，一支素銀簪子靜靜躺在掌心。

簪身纖細，頂端鏤刻著疏朗的蘭草紋，莖葉舒展，形態清雅。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而不刺目的光澤，與他送的木梳竟有幾分遙相呼應的素凈。

他將簪子遞到她眼前，語氣平緩如常，“看著清簡，襯你。”

傅綰接過來，指尖觸到銀質的微涼，心底卻暖得發燙。

傅綰碰了碰簪子，冰涼堅硬的觸感，但心裏脹滿酸酸甜甜的暖意。方才因他變化而生出的那點陌生感，悄然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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