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病囈綰綰

關燈
第三十二章:病囈綰綰

秋風蕭瑟,卷走了永京城最後的暑氣。

寒意來得猝不及防。昨夜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打落了滿院的梧桐葉,也讓松鶴書院歸來的傅瑾堯染了風寒。

此刻,淩雲閣臥房內,燭火昏黃如豆,映著床榻上臉色潮紅的少年,藥氣混著淡淡的墨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帶著幾分沈悶的壓抑。

太醫來了一趟又一趟,珍貴的藥材流水似的往臥房裏送,可那高熱卻如盤踞的惡獸,始終不肯退去。

“侯爺,夫人,三公子這病來勢洶洶,藥石只能為輔,更需有人在旁悉心照料,時刻關註著,用溫水擦身降溫,不能有片刻懈怠。”太醫撚著胡須,面色凝重。

一時間,整個守拙堂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氛圍裏。



傅瑾堯側臥在鋪著錦緞的床榻上,額間覆著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卻依舊擋不住那灼人的熱度。他眉頭緊緊蹙著,長長的睫毛因高熱而微微顫抖,嘴唇幹裂起皮,無意識地呢喃著,聲音微弱卻執著,一遍又一遍,喚的都是同一個名字:“綰綰……綰綰……”

畫春端著剛溫好的藥碗走進來,見自家少爺仍是這副昏沈模樣,不由得愁眉苦臉。她輕手輕腳地放下藥碗,伸手探了探傅瑾堯的額頭,那滾燙的觸感讓她心頭一緊:“這燒怎麽還不退?太醫都說了,再這麽燒下去,怕是要傷了腦子。”

一旁的石頭也急得團團轉,“畫春姐姐,要不我再去請太醫來看看?”他粗聲粗氣道,手裏的帕子擰得能滴出水來。

“剛請過沒多久,太醫說只能慢慢照料,勤換帕子、多餵溫水,急不得。”畫春嘆了口氣,拿起帕子重新浸了水,小心翼翼地敷在傅瑾堯額上。

消息傳到西跨院時,傅綰正坐在窗下,看著院裏被雨打濕的芭蕉葉發呆。

“姑娘,外頭涼,仔細窗風。”張嬤嬤拿了件披風給她披上,又忍不住絮叨,“您聽見沒?世子爺病得厲害,這幾日府裏都亂糟糟的,您可千萬別亂跑,安生待在院子裏。”

傅綰抓著披風的系帶,沒說話。哥哥病了,她知道。可她被拘在這一方小小的院落裏,什麽也做不了。

到了深夜,一個負責給西跨院送夜宵的小丫鬟,在張嬤嬤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張嬤嬤的臉色變了變,揮手讓小丫鬟退下。

傅綰卻聽見了幾個字。

“嬤嬤,”她站起身,眼睛在昏暗的燭火下亮得驚人,“方才那丫頭說什麽?她說哥哥在叫我?”

張嬤嬤支吾道:“姑娘聽錯了,少爺燒糊塗了,說的胡話,當不得真。”

“他叫的是不是‘綰綰’?”傅綰一步步逼近,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張嬤嬤被她的氣勢鎮住,只得點了點頭。

下一刻,傅綰便轉身朝外走去。“我要去守著哥哥。”

“我的小祖宗,這可使不得!”張嬤嬤大驚失色,慌忙張開雙臂攔在門口,“深更半夜的,您一個姑娘家,跑到少爺房裏像什麽話!再說了,那病氣是會過人的!”

“他是哥哥。”傅綰的回答簡單而堅定。

她不再多言,側身繞過張嬤嬤。老嬤嬤想去拉她,卻被她一把推開。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傅綰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微涼的夜雨裏。

廊下的燈籠忽明忽暗,她隱約見著個熟悉的身影——母親站在陰影裏,身上還披著件素色披風,顯然是剛從傅瑾堯臥房出來。

傅綰心裏一緊,下意識地停住腳,卻見母親朝她輕輕擺了擺手,眼神覆雜,終究沒說一句話,轉身悄無聲息地回了守拙堂。

像是得了默許,傅綰加快腳步沖進傅瑾堯的臥房。屋內藥味濃重,帳幔半垂,傅瑾堯躺在床上,臉色燒得通紅,額頭上敷著的帕子早已濕透。守在床邊的石頭見她進來,驚得要開口,被傅綰比了個“噓”的手勢,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

“綰綰……綰綰……”傅瑾堯昏沈中還在低喚,眉頭皺得緊緊的,手無意識地在空中亂抓。

傅綰趕緊握住他的手,掌心滾燙得嚇人。她俯身湊近,聲音輕得像羽毛:“哥哥,我在,我來了。”

傅瑾堯像是聽見了,猛地攥緊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指尖發麻,額頭不自覺地抵在她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過來,帶著脆弱的依賴:“別離開……別離開我……”

“不離開,我守著你。”傅綰鼻尖一酸,轉身端過桌上的溫水,用帕子蘸濕,細細地給他擦著手心、胳膊,又小心翼翼地掀開他的衣襟,擦著傅瑾堯的脖頸。傅瑾堯的呼吸漸漸平穩些,卻仍是攥著她的手不肯放。

夜深了,藥爐裏的藥還在“咕嘟”冒泡,傅綰端著藥碗,用小勺舀起,吹涼了一勺一勺餵進他嘴裏。藥汁苦得發澀,傅瑾堯皺著眉要躲,傅綰輕聲哄:“乖,喝了藥就不燒了,我給你哼千字文好不好?”

她真的輕輕哼起來,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沒褪盡的童音。“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傅瑾堯竟真的安靜下來,閉著眼,嘴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

後半夜,傅綰怕他冷,把自己的小披風解下來,輕輕蓋在他的被子上,自己則搬了張凳子坐在床邊,趴在床沿上,握著他的手,眼皮越來越重,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天快亮時,馮氏提著食盒進來,剛掀開門簾就頓住了。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床榻邊——綰綰小小的身子趴在床邊,頭發散落在頰邊,傅瑾堯的手還緊緊攥著她的手,臉色已褪去潮紅,呼吸均勻。

馮氏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眼眶慢慢發紅。她放輕腳步走過去,伸手想把綰綰抱到榻上,卻見傅瑾堯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綰綰,聲音沙啞:“綰綰……”

傅綰被驚醒,擡頭見他醒了,眼裏瞬間亮起來:“哥哥,你退燒了!”

傅瑾堯看著她眼下的青黑,還有被自己攥得發紅的手指,心疼地擡手摸了摸她的頭:“你守了我一夜?”

“嗯!”傅綰點頭,剛要說話,就見馮氏站在一旁,趕緊起身福了福身,“母親。”

馮氏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桌上,語氣難得柔和:“醒了就好,我燉了粥。綰綰也累了,過來一起吃點。”她看著傅瑾堯,又看了看綰綰,終究沒說什麽規矩。

傅綰楞了楞,隨即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