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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長兄獵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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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長兄獵雁

立秋以後,暑氣漸收鋒芒,風裏添了幾分清潤的涼意。安平侯府這幾日張燈結彩,仆從來往穿梭,面上都帶著喜氣——

長房嫡長子傅瑾舟與靖西伯府嫡長女秦昭寧的納征禮,便定在八月十二這日。

納征禮前三日,寅時未至,傅瑾舟便披衣身,廊下已立著三個身影——

三弟傅瑾堯神色清醒;四弟傅瑾書,打著哈欠揉著眼;五弟傅瑾恒,困得倚著柱子打盹。

“都齊了?”傅瑾舟聲音裏壓著些微不同往日的情緒。

三人應聲。傅瑾恒笑問:“大哥真要去獵活雁?聘禮裏備一對玉雁也夠體面了。”

“要活的。”傅瑾舟答得簡短,眼中卻有光,“走。”

濕地射雁

馬車出城往南,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至一片濕地。晨霧如紗,籠罩著茫茫蘆葦蕩。傅瑾舟領著三個弟弟悄聲潛入,尋了處高地伏下。

“雁群每日拂曉經此南飛,”傅瑾舟低聲道,“需等頭雁。”

傅瑾堯挨著兄長身側,見他從箭袋取弓時,袋口松脫,露出一角素青絲帕。帕角繡著小小的“寧”字,針腳細密,邊沿用銀線滾了雲紋。

傅瑾堯目光落在那字上,傅瑾舟似有所覺,側頭看來,耳根微紅,輕咳一聲將帕子塞回深處。

“看什麽?”傅瑾舟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那一絲窘。

傅瑾堯搖頭,唇邊卻帶了笑意。原來素日沈穩持重、被父親讚“有大哥之風”的長兄,也有這般情態。

天色漸明,霧霭流轉。遠處傳來鳴聲,由遠及近,排成人字形的雁群破霧而來。傅瑾舟屏息搭箭,弓弦拉滿,目光鎖住第二只雁——按禮,不可射頭雁。

箭離弦,破空聲起。一只雁應聲而落,卻未致命,只傷了翼。傅瑾舟起身疾奔,傅瑾堯緊隨其後。

那雁在蘆葦叢中掙紮,傅瑾舟追上時,動作輕緩地將其抱起,從懷中取出備好的傷藥,為它敷上。

“要活的,”他對跟上來的弟弟們解釋,“成雙成對,不可傷性命。”

第二只雁竟是自投羅網——許是見伴侶被擒,它在空中盤旋數圈,長鳴不止,最終俯沖而下,落在傅瑾舟身前數尺,不再飛走。

傅瑾恒看得怔住:“這……”

“雁最忠貞,”傅瑾舟輕聲說,“失偶不再配。”他將兩只雁小心置於竹籠,眼底的溫柔似初晨的光。

返程馬車上,傅瑾恒已困得睡去。傅瑾書湊近傅瑾堯,小聲笑道:“大哥今日不同往日,你瞧見那帕子沒?”

傅瑾堯未答,只看向窗外飛掠的田野。他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成婚”二字,或許不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只是門當戶對、家族聯姻。

那方絲帕上細密的“寧”字,兄長射雁時眼中專註的光,以及受傷大雁被敷藥時他輕緩的動作——這些細碎片段拼湊成一種他尚未完全理解,卻隱約感受到重量的東西。

佛堂告父

八月十二日,是傅瑾舟與秦昭寧納征禮的正日。

天未亮透,勤樸堂正院便已燈火通明,沈氏身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裙,鬢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愁緒,卻多了幾分莊重。

她和傅瑾舟一前一後,一步步走向勤樸堂的小佛堂,佛堂內香煙繚繞,正中擺放著傅承烈的牌位,牌位前的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的影子在墻上忽明忽暗。

沈氏拿起三炷香,點燃後躬身祭拜,目光望著亡夫的牌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字字清晰:“夫君,舟兒要定親了。姑娘是靖西伯府的嫡長女,家世好,性子也爽利,與舟兒是良配。往後,舟兒有人相伴,你放心吧。”

“這些年,我總怕教不好他,怕辜負你所托。如今看他長成這般模樣,我才覺得……沒白熬。”

說罷,她將香插入香爐,側身示意傅瑾舟跪拜。

傅瑾舟雙膝跪地,“父親,”他聲音低沈,“兒子今日定親。必不負傅家門楣,不負母親教養,也不負……秦姑娘。”

說完對著父親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碰到冰涼的青磚。

起身時,沈氏伸手拭了拭她眼角的濕意,輕聲道:“好孩子,往後要好好待秦姑娘,莫要辜負了她,也莫要辜負了自己。”傅瑾舟點頭,聲音低沈:“兒子曉得。”

聘雁入府

白日裏,安平侯府前廳聚賢廳賓客盈門,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靖西伯府的人送來厚重的嫁妝清單,傅家也擺出了早已備好的聘禮,一箱箱綾羅綢緞、金銀珠寶整齊排列,而最引人註目的,便是擺在前廳正中竹籠裏的那對活雁。

它們依舊交頸相依,時不時發出輕柔的雁鳴,引得賓客們頻頻側目。

賓客讚嘆不已:“活雁為聘,難得真心!”

“聽聞是傅大公子親獵,守了三日呢。”

“可見重視。”

傅綰被張嬤嬤牽著站在廊下看熱鬧。她穿著鵝黃小衫,紮雙髻,眼睛圓溜溜地盯著竹籠。她悄悄掙張嬤嬤的手,小步跑過去。

傅瑾堯本在廳中待客,瞥見那小身影,跟了出來。

傅綰蹲在竹籠前,伸出小手想摸。傅瑾堯握住她手腕:“綰綰,小心啄。”

她卻仰頭問:“哥哥,它們為什麽關在一起?”

“這是一對,”傅瑾堯耐心解釋,“聘雁需成雙。”

傅綰看了會兒,忽然說:“它們像哥哥和我。”

傅瑾堯一怔。

“你看,”她指指交頸相依的兩只雁,“一個護著一個。”

傅瑾堯心頭微動,蹲下身與她平視:“綰綰覺得這樣好?”

“好呀,”她認真點頭,“不孤單。”

夜間瑣語

晚宴設在聚賢廳,男女分席,以屏風相隔。傅綰睡醒一覺,精神好了些,挨著傅瑾堯坐。她人小,席上菜肴多夠不著,傅瑾堯便不時為她布菜。

屏風另一側,沈氏與兩位妯娌同席。酒過三巡,她面上泛起薄紅,握著二弟媳馮氏的手:“二弟妹,這些年多謝你幫襯。”

馮氏搖頭:“長嫂說哪裏話。”

三弟媳柳氏性情溫婉,輕聲道:“看到舟哥兒今日模樣,便覺得一切都值了。”

沈氏眼眶又濕,強笑道:“是。看到他提及秦姑娘時眼底的光,我便想起當年承烈……”她沒說完,舉杯飲盡。

三人執手,淚中帶笑。

男席那側,傅瑾舟正被叔伯兄弟敬酒。他素日嚴謹,今日卻來者不拒,只是每杯只淺抿一口,姿態從容。有人打趣:“瑾舟,說說如何獵得這對雁?可是不易?”

傅瑾舟微笑:“守了三日,值。”

又有人問:“獵雁難,還是武舉難?”

他尚未答,坐在傅瑾堯旁的傅綰忽然探頭,童聲清亮:“大哥哥為什麽耳朵紅?”

滿座一靜,隨即哄堂大笑。傅瑾舟當真從耳根紅到脖頸,輕咳一聲。傅瑾堯忙捂住傅綰眼睛,低聲道:“長大就懂了。”

傅綰掙紮:“可是……”

“吃糕。”傅瑾堯塞給她一塊蜜棗糕。

眾人笑得更歡。傅瑾恒湊到傅綰耳邊,戲謔道:“咱們綰綰真是慧眼如炬。”

宴至戌時方散。賓客漸去,府中重歸寧靜,只餘檐下紅燈籠在夜風中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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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傅瑾堯送綰回房後,獨自在廊下站了會兒。月色如洗,院中那對聘雁在竹籠中依偎而眠,細布包紮的翅翼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成婚……”他輕聲自語。

這兩個字從前於他,不過是書中記載的“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今日卻突然有了重量,有了溫度,有了晨霧中拉滿的弓弦、祠堂裏升起的青煙、竹籠中交頸的雁。

“瑾堯。”身後傳來聲音。

傅瑾舟不知何時走來,與他並肩而立。兄弟二人沈默望月,良久,傅瑾舟道:“今日辛苦你們了。”

“應當的。”

又一陣沈默。傅瑾舟忽然問:“你覺得……秦姑娘如何?”

傅瑾堯側頭看他。兄長素日沈穩的目光此刻竟有些游移,像個等待評判的少年。

“雖只見過兩次,”傅瑾堯認真道,“但談吐大方,眼神清明。是個有主意的人。”

傅瑾舟似松了口氣,唇角微揚:“是。她……很不同。”

短短四字,道盡千言。

傅瑾堯忽然明白,那方絲帕為何被珍重收藏,那對活雁為何必須親獵。有些心意,玉器金銀承載不起,唯有活生生的、需要悉心呵護的生命,才配得上。

夜深人靜,傅瑾堯獨自在書房臨帖。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他寫的是《詩經》舊句:“雍雍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

雍雍鳴叫的雁群,旭日東升的清晨。男子若要娶妻,趁河冰未融之時。

他擱下筆,望向窗外明月。

今日之前,“成婚”於他是模糊的遠景;今日之後,那遠景中有了具體的晨霧、絲帕、箭矢、青煙,有了兄長耳畔那抹紅,也有了綰綰濕漉漉的眼睛。

竹籠中的聘雁在月光下動了動,交頸的姿態溫柔而堅定。傅瑾堯忽然覺得,這或許便是人世間最樸素的承諾——以活生生的、需要彼此溫暖的性命,許一個未來。

長兄的聘雁已至。

而他的路,還在遠方霧氣中,等待破曉時分,雁群南飛。

綰綰之憂

定親禮後,府中喜氣未散,下人們仍在議論那對聘雁。傅綰卻悶悶不樂了幾日。

這日午後,張嬤嬤為她縫制秋衣,她趴在窗邊,看院裏落葉,忽然問:“嬤嬤,定親了,就要搬去別人家嗎?”

張嬤嬤穿針的手一頓,含糊道:“姑娘長大出嫁,自然要離家的。”

“哥哥也會搬走嗎?”

“少爺成婚後,會另辟院子,但還在府裏。”

傅綰似懂非懂,低頭擺弄衣角:“可是雁都關在籠子裏……”

張嬤嬤不知如何接話,只得摸摸她的頭:“姑娘還小,不想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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