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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側門拾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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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側門拾嬰

大靖王朝天宸十三年冬、永京朱雀大街西首,黑色琉璃瓦的青灰高墻連綿半裏,朱漆大門上銜環銅獸怒目圓睜,門楣正中懸著一塊鎏金匾額,上書“安平侯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乃高宗皇帝親筆所題。

冬夜的風裹著雪粒子,刮得人臉頰生疼。

暮色四合時

侯府門前一輛慢行的馬車上下來兩個小人,馬夫駕車從西側門進府。

傅瑾堯裹緊錦緞襖子,小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他才七歲,身形尚小,脊背卻挺得筆直,手裏攥著卷墨跡未幹的《論語》,身旁跟著比他高半頭的書童石頭。

——石頭,本名石祿,比他大一歲,是父親傅承煜挑來的隨從,書院往返、筆墨收拾,事事都把他這個小主子放在心上。

“少爺,這天寒得能凍掉耳朵,咱們快回屋。”石頭搓著手呵白氣,目光落在傅瑾堯凍得發紅的耳朵上,滿是擔憂。

傅瑾堯點點頭,兩人正向府門走去,眼角餘光卻瞥見廊柱後縮著個東西——不是府裏的雜物,倒像是個被揉皺的棉絮包,小小的一團,在寒風裏縮著,連點動靜都沒有。

“等等。”他頓住腳步,好奇心壓過了寒意。踮著腳走過去,雪粒沾在鞋面,涼得刺骨。湊近了,小心掀開一角,才看見裏面竟裹著個嬰孩,舊布繈褓磨得毛邊,裏面的身子小小的,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垂著,安安靜靜的睡著。小嘴抿成個小月牙,漂亮的不得了,是個女嬰。估摸有兩個月大的模樣,細弱的小身子,皮膚嫩得能掐出水。

傅瑾堯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除了三叔家的兩歲寶珠妹妹,他想起府裏清一色的男娃——大伯家的舟哥,帆哥。自己家的五歲的恒弟,兩歲的硯弟,三叔家的瑾書弟弟。眼前這小女娃軟乎乎的,像塊剛揉好的糯米糕,他怎麽舍得讓她凍在雪地裏?

沒等石頭反應過來,傅瑾堯已把身上那件狐裘脫了下來——那是去年生辰祖母送的,毛軟絨厚,是他最寶貝的東西。他小心地用狐裘裹住繈褓,連邊角都掖得嚴嚴實實,小心翼翼地將女嬰抱起來。

入手輕飄飄的,他怕弄疼她,手臂彎得像托著易碎的瓷瓶。懷裏的小嬰孩像是突然撞進了暖窩,小身子往他懷裏縮了縮,眼睛緩緩睜開了——

那是雙極亮的眸子,黑沈沈的,像浸在溫水裏的黑曜石,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他。沒哭,反倒伸出小小的手,胡亂抓了兩下,正好攥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含進嘴裏輕輕吸吮起來。

“唔……”傅瑾堯渾身一僵,臉頰瞬間紅透。那小小的嘴巴裹著他的指尖,軟乎乎的,帶著點溫熱的濕意,癢得他心尖都在顫。他不敢動,生怕驚擾了懷裏的小生命,只能壓低聲音,像哄珍寶似的絮絮叨叨:“慢些吸,別咬到哥哥……不疼,哥哥輕點,不碰疼你……”

女嬰似懂非懂,吸吮的動作慢了些,小舌頭偶爾舔一下他的指尖,眼睛還睜著,一瞬不瞬地黏著他。傅瑾堯被她看得心軟,忍不住用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軟得像棉花,他連忙收回手,怕自己手涼凍著她,又把狐裘往她身上裹了裹。

“得藏起來。”他擡頭看向府門,讓石頭叫門。

跨過府門一路小心的沒驚擾外院的仆役,行過“敦睦”垂花門,穿過抄手游廊入了內院,一路快步的走到正房守拙堂的外院,自己的書房就在外院,平日裏除了負責起居的大丫鬟畫春,平日少有人踏足。

他轉頭對石頭叮囑道:“石頭你去稟告母親我回來了,先生恐明日雪大休課,學業較平時多些,我這兩日可能就在書房抄書。”

石頭雖慌,卻知道自家小主子的性子——看著端莊懂事,實則最見不得可憐人。他連忙點頭:“少爺放心,我會對主母交代明白的。”

傅瑾堯抱著嬰孩,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踮著腳往書房走。小靴子踩在雪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懷裏的女嬰像是察覺到他的小心,乖乖地靠在他懷裏,連哼都沒哼一聲。

剛到書房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輕響——是畫春在給他整理書桌。畫春是母親親自挑來的大丫鬟,性子沈穩,手腳麻利,負責他的穿衣、飲食、書房收拾。

見傅瑾堯回來,連忙起身行禮:“少爺回來了?今日怎麽遲了?我給您溫了姜茶,晚膳還熱著……”話沒說完,就瞥見他懷裏狐裘邊角,還有那若隱若現的小被子,“少爺,您抱著的是什麽?”

傅瑾堯把繈褓抱到身前,小聲說:“畫春姐姐,你別聲張,是我撿的孩子,太可憐了,我不能看著她凍死。”

畫春嚇得臉都白了,快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少爺!這可使不得!夫人正忙著照顧三少爺,咱們府規矩又嚴,您撿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要是被發現,非得罰您跪祠堂不可!”

“我知道規矩,可她這麽小……”傅瑾堯拉開她的手,語氣帶著懇求,眼底卻藏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認真,“畫春姐姐,你幫我瞞幾天,就幾天。你看她多乖,不哭不鬧的,我肯定不會耽誤讀書,也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說著,輕輕晃了晃懷裏的繈褓。女嬰像是聽懂了似的,伸出小手,抓了抓。畫春看著那只小小的手,又看傅瑾堯眼底的執拗——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七歲能背完《論語》,遇事有主見,此刻卻為了個棄嬰放軟了姿態,她心裏嘆了口氣,終究是狠不下心。

“罷了罷了。”畫春跺了跺腳,“奴婢幫您瞞住,但您可得小心。”

“謝謝你,畫春姐姐!”傅瑾堯眼睛一亮,連忙抱著繈褓走到榻邊,把孩子放在鋪著厚褥子的榻上。畫春也跟著過來,端來姜茶和晚膳,幫他把門關緊,又點上了桌上的銀燈,昏黃的燈光瞬間暖了整個書房。

他比平時更快的用完晚膳—

“得給她起個名字。”傅瑾堯蹲在榻邊,看著女嬰睜著圓眼睛看他,小手還在半空抓著什麽,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想起府裏的弟弟們,名字裏都帶“瑾”,可這是妹妹,得不一樣。

“就叫綰綰吧,”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嬰的小下巴,聲音軟得能滴出水—“綰,是系住、拴住的意思。哥給你取這個名字,就是怕你再丟了,以後哥把你系在身邊,再也不讓人把你扔下,好不好?”

女嬰似懂非懂,小嘴微微張著,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又開始輕輕吸吮。傅瑾堯笑了,任由她攥著,指尖傳來的軟意,讓他心裏暖暖的——這是他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小娃娃,比喜歡硯弟還甚,連平日裏最寶貝的筆墨,此刻都比不上懷裏這團小軟肉。

“餓了吧?”他想起這孩子怕是許久沒吃東西了,轉頭對畫春說,“畫春姐姐,她這麽小,得喝奶水,你能不能……”

“奴婢去拿!”畫春立刻點頭,“就說您夜裏讀書餓,要喝熱羊奶,嬤嬤肯定不懷疑。”說著,就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書房裏只剩下傅瑾堯和綰綰,他蹲在榻邊,陪著孩子玩得不亦樂乎——

他伸出兩根手指,女嬰就伸出小手,笨拙地抱住一根;他輕輕吹口氣,女嬰就咯咯地笑,聲音小小的,像銀鈴似的;他把自己的小帕子疊成小方塊,放在她手邊,她竟能攥著帕子,往自己臉上蹭。

“綰綰真聰明。”傅瑾堯忍不住誇她,心裏越發喜歡——大家總誇硯弟聰明,可他覺得,綰綰比他還聰明,這麽小就懂事兒,不哭不鬧,還會哄人開心。

沒一會兒,畫春就提著個小錫壺回來,手裏還拿著個小碗和銀勺:“少爺,嬤嬤給裝了一壺,放了點糖,說溫著喝暖身子。”

畫春拿著錫壺,先倒了點羊奶在小碗裏,用指尖輕觸碗壁——溫度正好,不燙。然後拿起銀勺,舀了一勺遞到女嬰嘴邊,女嬰立刻湊過來,一口就喝了下去,還伸著舌頭舔了舔勺子,模樣乖巧得緊。

“慢些,沒人跟你搶。”傅瑾堯在旁看著笑著說,畫春又舀了一勺。見她喝得歡,傅瑾堯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揚。畫春邊餵邊忍不住說:“少爺,您對綰綰姑娘,比對三少爺還上心呢。”

“硯弟有娘照顧,綰綰只有我。”傅瑾堯頭也沒擡,語氣說得理所當然。他知道娘顧不過來——小弟傅瑾硯才兩歲,正是黏人的時候,娘每天要餵奶、換尿布,連陪他和恒兒說話的功夫都少。可綰綰不一樣,綰綰只有他,他得把娘沒分給他們的心思,都給綰綰。

一碗羊奶很快就餵完了,綰綰喝飽了,打了個小小的奶嗝,眼睛慢慢閉上,沒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傅瑾堯接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榻上,蓋好狐裘,又把自己的點心——幾塊桂花糕、一小碟蜜餞,都放在榻邊的小幾上,還把炭火盆往榻邊挪了挪,生怕她凍著。

“畫春,你先回去吧,石頭還在外面守著,讓他也進來暖和暖和。”傅瑾堯說,“明天一早,你幫我帶點嬰兒用的物件,再拿塊小被子來,狐裘裹著沈。”

畫春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小心些”,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沒多久,石頭就進來了,見綰綰睡著了,小聲說:“少爺,剛才我稟告夫人回來,聽見兩個灑掃婆子小聲說,傍晚有個穿素衣的婦人在側門徘徊,懷裏抱著包裹,哭著說‘夫君沒了,我也活不成了,只求侯府善待我的孩兒’,怕是……這孩子的娘,已經走了。”

傅瑾堯心裏一沈,伸手摸了摸綰綰的小臉,輕聲說:“她娘是個苦人,把綰綰放這兒,是想讓她好好活著。”

他想起剛才畫春收拾繈褓幫綰綰擦洗時,從棉絮裏摸出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是綰綰的生辰八字,字跡很輕,末尾還沾了淚痕。他把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自己的書箱最底層。

“以後,我就是綰綰的哥哥,我會讓她好好活著。”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還有小聲的呼喊:“哥?哥你在嗎?我找你玩!”

是恒弟!傅瑾堯心裏一緊,對石頭說:“你去,別讓他進來!”

話音未落,傅瑾恒已經推門進來了。他才五歲,穿著件小小的棉襖,手裏拿著個撥浪鼓,顯然是來找哥哥玩的。一進門,就看見榻上的繈褓,眼睛一下子亮了:“哥,這是什麽?好小的娃娃!”

傅瑾堯沒轍,只能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恒兒,這是綰綰妹妹,哥撿來的,你要幫哥打掩護,不能告訴爹娘和祖母,知道嗎?”

傅瑾恒眨了眨眼睛,湊到榻邊看綰綰,見她睡得香,小聲說:“好可愛!比硯弟弟還可愛!哥,我幫你打掩護,誰問我都不說!”說著,還舉起小拳頭,“要是有人欺負綰綰妹妹,我就幫哥打他!”

傅瑾堯笑了,揉了揉他的頭:“好,咱們恒兒最乖了。”

夜深了,石頭外面守著,書房內的裏間只剩下傅瑾堯和熟睡的綰綰。他躺在榻的的外側,看著孩子安穩的睡顏,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他把自己的小枕頭往榻裏靠近綰綰挪了挪,打算就這麽守著她睡。

七歲的孩子,本該是被人照顧的年紀,此刻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守著比自己小六歲的女嬰,眼神裏滿是認真和擔當。窗外的風雪還在刮,書房裏卻暖融融的,銀燈的光搖曳著,映得他小小的身影格外堅定。

他不知道,綰綰能被他藏多久——娘精明,祖母心細,侯府裏人多眼雜,總有被發現的一天。

可他只知道,只要能多藏一天,就能多陪綰綰一天,就能讓她多暖一天,多喝一口熱羊奶。

傅瑾堯打了個哈欠,慢慢閉上了眼睛。夢裏,他看見綰綰長大了,穿著漂亮的裙子,拉著他的手喊“哥哥”,笑得格外甜。

而此刻的書房外,風雪依舊,可那盞小小的銀燈,卻像一顆溫暖的星,照亮了兩個孩子未知的命運。綰綰能被他藏多久?等被發現後,她的命運又會如何?沒有人知道答案,唯有那盞燈,陪著守夜的少年,靜靜等待著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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