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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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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

河岸潮濕,江水湍急。

遠處的高山上籠罩著一團團白霧。

王遷騎著馬,看了看天色,心中頓覺不妙,“娘子,這天看著似還有大雨要下,咱們還需盡快趕去前面的客棧才是。”

馬車內一人探出頭來,只見宋青嫆穿著一身胡服,只梳一個墮馬髻。她仰頭看著遠處天色,此處多山,夏日雨後山色空明,世間仿佛被洗凈一般的清透蔥綠。

遠處卻傳來悶悶滾雷之聲,她嗓子有些發緊,道:“看著是要下雨,咱們盡快趕過去罷。”

白蘋在宋青嫆身後,道:“娘子風寒還未好,夏侯神醫待還需當心風呢。”

宋青嫆只輕輕笑了笑,道:“我都記著呢。”

白蘋這才點點頭,又一臉憂色:“咱們還趕得及去客棧嗎?”

宋青嫆點了點頭,“來得及。”

白蘋得了她的保證,便安心下來,抱著二人的包袱道:“娘子病還未好呢,何需如此著急?咱們應當跟隨夏侯神醫在莊子上多住些時日。”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曉。”一行人本就在路上耽誤了多日,如今她只盼能早些抵達雲昭。哪裏還肯在路上多耽誤?

白蘋聞之便不再多言。

此番一行自京城來,路上行了兩個多月,正值南地酷暑之際。

一路稱得上風餐露宿,加之南地暑夏多雷雨,幾次在外淋雨後,宋青嫆和白蘋先後病了。

好在有夏侯弗隨行,一行人借住在一處農莊上,此番養病又耽誤了小半個月。

石漠昨日已啟程趕往下一住處打點。

今天一早宋青嫆,白蘋與王遷隨後趕去。

夏侯弗因承諾要替莊上的百姓義診,故而還要在莊子上要耽誤一兩日。

宋青嫆和王遷預料的果然沒錯,臨近傍晚十分,大雨如柱,嘩啦啦下了起來。

好在他們一行已經住進了客棧。

雖是暑夏,傍晚的山間還是有些涼意。

大雨密密匝匝落下,客棧沒甚麽人入住,故而十分安靜。

白蘋替站在窗邊的宋青嫆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嘟囔道:“娘子,天都要黑了,況且這大雨有甚麽好看的?”

接連下了一個月的雨,白蘋看見下雨便覺心煩,瞧不出一絲賞雨的興致。

宋青嫆只是突然想起宋巽義之前對她所說的話。

這樣大的雨如若遇上兩軍交戰,難道就這樣淋著作戰嗎?

她不禁想象楊恒曾經說過 ,出征的士兵,不全是在戰場上被敵軍殺死的;也有在行軍路上病死的;甚至在軍中缺糧之時,士兵餓死也不是稀奇事。

“娘子,咱們還有多少日子才能到啊?”

宋青嫆心中默默計算著,“若途中常遇到這樣的大雨天氣,只怕還得要一兩個月。”

白蘋的臉拉下來,南地一時熱一時冷,飯菜也很不合口。她與宋青嫆這些時日已經瘦了不少。

恰逢此時樓下客棧掌櫃正喊二人下去用膳。

白蘋道:“奴婢不餓,娘子餓麽?”

宋青嫆看她一眼,見她撇著嘴,似有嫌棄便淺笑道:“不餓也去一道用些罷。山中沒甚麽吃食,待去了城中,我帶你去酒樓好好享用一番。”

“奴婢吃甚麽不是吃?奴婢是瞧娘子受了許多,眼下正病著,也沒甚吃食。”

“無礙。”

二人一面說著,一面下了樓。

夜間 ,客棧眾人正沈沈入睡。

忽聽外間有人大喊發洪災了。

宋青嫆乍然驚醒,加之身子並未完全康健,一時被嚇得有些發冷汗。

白蘋倒手腳利落,打開房門正與王遷碰面。

王遷見她臉上怯怯的,不免安慰兩句,亦將事情來龍去脈講清楚。

原是山裏的一處村子發了洪災,村民們無處可去,只好來客棧避難。

“無需慌張,洪災波及不到此處。有我在外面,你同娘子不必擔心,只管安心睡下。”

白蘋十分信任王遷,此時鎮定下來。

聽著樓下亂哄哄一團,墊著腳往樓下覷了一眼,見來避難的竟有三四十來個人,男女老少身上都背著鍋碗等家當。

白蘋哪裏見過這架勢,呆呆哦了一聲,便回了房。

進了屋,見宋青嫆已穿戴整齊,一手拿著蠟燭,問道:“外面發生了何事?”

白蘋便把方才王遷說的話轉述一遍,末了見宋青嫆眼角發青。

白蘋便催她回去歇息。

宋青嫆才躺下,又聽樓下鬧了起來,一時二人被這些動靜吵得也睡不著,索性又穿了衣服起來。

因著連日下雨,客棧內也有一股難以消散的潮悶之氣。

宋青嫆和白蘋出了房門。

正逢客棧掌櫃與小廝合力擡了一大鍋熱湯端來。

熱湯上來,人群中便有些躁動,但誰也沒有哄搶。

客棧掌櫃和小廝顯然對此見怪不怪,很快叫村民們拿出自家碗筷,幾十個人便將那鍋熱湯分著吃了。

宋青嫆和白蘋下樓,眾人吃得正香。

掌櫃正與王遷在一旁談話,見了宋青嫆前來,掌櫃露出十分吃驚的模樣,面上又有些擔憂的神情:“可是驚擾了娘子?”

宋青嫆搖了搖頭:“不礙事,我們方才已睡了一覺,聽聞山裏發了山洪,便也下來看看。”

眾人這才註意到宋青嫆。

見她只穿一身月白色衣裙,頭上烏黑濃密的頭發用一支木簪挽起,極為簡單的裝扮,舉手投足間卻有脫俗之態。

此地何曾有過這樣的人物?人群中又不斷傳來窸窸窣窣說話聲。

掌櫃說每隔兩三年山裏便會發洪災,自己的客棧建在此處,便成了他們遇到山洪的避難之處。

“我們客棧建在此處,平日也不過掙個來往商客的盤費。能幫的自然也要幫襯。”

眾人吃了熱湯,便一窩蜂出門借著雨水將自己的碗筷洗凈了。

山裏夜間尚有涼意。

況他們又冒雨趕來,掌櫃便喚小廝燒了兩大鍋熱水給他們用。

白蘋在一旁聽著,小聲附在宋青嫆耳畔道:“娘子,這個掌櫃的真有善心。”

宋青嫆不動聲色點點頭,環視一圈,見人群中有兩個娘子正懷著身孕,卻被人群擠得無處下腳似的。

得知這些人晚間便在樓下鋪些茅草將就睡下。

宋青嫆環視一圈,見著幾個老弱的婦人和孩童,心中有些不忍。

“樓上可還有客房?”

“有倒是有,還有一間上房和兩間下房空著。”

宋青嫆道:“我都要了,讓這些老人孩子,還有那兩位懷著身子的婦人住下罷。”

掌櫃有些吃驚地看著宋青嫆,不由笑著說道:“娘子真有善心。”

宋青嫆和白蘋想起方才二人才說掌櫃有善心,不想他又將這話跨到她們頭上,不免也有些失笑。

宋青嫆道:“不及掌櫃大義。”

掌櫃又喜又驚,忙招呼老人婦人上樓。

得知是宋青嫆替她們租下客房,大家都感到受寵若驚,口中不疊喊道:“多謝娘子,娘子好人定有好報。”

宋青嫆不求自己有甚麽好報,也從信奉這些,只一笑而過。

宋青嫆對白蘋道:“你帶那兩位有孕的婦人上樓罷,地上濕,千萬當心。”

“是。”白蘋福了福身子,便跑去同那兩位婦人說話。

那二人扶著腰走來,滿臉通紅,似乎很羞赧,聲如蚊蠅卻滿心感激,沖著宋青嫆道謝。

宋青嫆瞧她們看著與自己一般大,心中多了幾分親近,道:“你們身子要緊。”說罷,便讓白蘋領著二人上樓了。

待一切安頓好,宋青嫆和白蘋這才回到客房。

不多時,樓下傳來振天的鼾聲。

二人頭回遇到這樣的景象,加之雷雨聲不斷,翻來覆去睡不著。

翌日醒來雨已經停了。

厚重的雲霧上有一絲絲金色光芒。

到了午間,幾名男子前去查看村莊情況,回來道洪水已經開始退下去了,想必到了下午大家便能回村了。

宋青嫆下了樓。

幾名婦人正圍坐在客棧前院編竹籃。旁邊幾個孩童便圍著地上的花草玩耍。

玩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孩童的哭聲,原是因一塊中午客棧剩下的胡餅而發生了爭執。

宋青嫆見了,想起她們此番從城裏買了些果脯,原是備在路上,打算餓了再吃。

此時見了卻有些不忍,便讓白蘋去取些來分給孩子們吃。

卻不知在距他們不遠的一處驛站裏,一名從雲昭來的士兵換了匹快馬,正帶著一封公文和信件往京中趕去。

宋青嫆幾人自身的地方偏僻,消息閉塞,故而並不知雲昭已有消息傳出,征南將軍斬了其律的首級,如今兩軍對峙,只等再戰。

此番宋青嫆前往南疆的消息,宋允堯一早便派人送去了雲昭。只因宋巽義才回雲昭,故而不得知。

他知自己失蹤多日,再回雲昭的路上便派人將他無礙的消息傳回京中。待他回了雲昭軍營,這才收到兩個月前京中傳來的,得知宋青嫆已前往南疆尋他。

宋巽義得知此事,一開始有些氣惱,當即提筆寫信給宋允堯,罵他縱然青嫆。待他冷靜下來,便將書信揉碎了,心中更多的是對自己的惱怒。

宋巽義匆匆出了書房,喚隨從榮江率幾人,分批從雲昭往回京的路上,沿途尋宋青嫆一行。

說來也是極巧。

夏侯甫這日才從農莊離開,後腳便被宋巽義派去的人尋到了。

只因宋青嫆和白蘋在農莊喚他夏侯神醫。

“神醫”這名頭多響亮,加之他又在農莊給人看義診,名聲便傳開了。

榮江尋到夏侯弗,便將宋巽義無礙並斬殺了其律一事說了。

夏侯弗雖並不見多吃驚,卻也是大松了一口氣,同榮江玩笑道:“我早就說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兇化吉。”

榮江素來耿直,不由真誠反問:“夏侯神醫說過麽?”

夏侯甫自然沒說過,他哪裏預料得到宋巽義會有這一節,不過是平常的寒暄,豈知榮江連這也不懂。

夏侯弗不由一哽,也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得太諂媚看,便裝傻反問道:“ 我不曾說過麽?”

榮江搖搖頭,“小人未曾聽說。”

夏侯弗無言地閉了閉眼,轉言道:“當下要先尋到宋娘子,見將殿下無事的消息告訴她。”又故意道:“宋娘子這一路可吃了不少苦頭,前陣子才染了風寒,她和白蘋那丫頭都瘦了一大圈。”

榮江聽聞,果不其然著急起來,打聽到他們約定在離此處幾十裏開外的一間客棧碰面,便說:“夏侯郎君稍後趕來,小人帶人先行一步。”頓了頓又補充道:“殿下在雲昭等著宋娘子的消息。”

夏侯弗遂不與他再玩笑,正色道:“我隨你們一道去罷。”

大雨才過,這日出了很好的太陽。

山間景色宜人。

宋青嫆卻等得心急,有些不放心,便對石漠道:“按說夏侯神醫也該趕到客棧了,如今怎還未見人影?莫不是在路上出了甚麽事?”

石漠思忖,此處多高山,野獸也常出現在山間。

但夏侯弗身手不錯,也常行走在外,應當不會有什麽意外,便道:“夏侯神醫想是路上有所延誤,應當不會有什麽意外。娘子若不放心,午後待我沿途回去尋他。”

宋青嫆想到當初去金陵途中也見識過夏侯弗對付刺客的身手,也覺得夏侯弗應當無事。

若石漠尋去,兩人途中交錯,反而耽誤時間。便說不必了,只在客棧等一等,若明日還未來,再做其他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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