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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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從來沒有人會想把自己放進一個二選一的命題裏,這很為難對方,也很容易讓自己失望。

昌靈深知這一點,所以放在以往這個問題她是不會問出口的。但今天不一樣,在這樣一個只要稍微點一下頭就能決定餘生的重要時刻,她不想太委屈自己。

我很想做你生命裏的第一位,不論真假。那麽我想要的答案呢,你是不是願意給我?

昌靈的食指緊緊扣在沙發扶手的邊緣上,面無表情地等著易閣說下文。

秒針走過一圈後,對面的人擡手掐了掐眉心,聲音浸透在疲憊裏,他說:“你覺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幼稚了?”

“……”

幼稚嗎,昌靈垂下眼睫,心想大概是吧。

“但凡有點兒孝心的人都不會心安理得地回答你這種問題的,昌靈,你能明白嗎?”

昌靈聞言僵硬地扯了下嘴角:“不選我就不選我唄,怎麽還非得諷刺我兩句沒孝心啊。”

“我這是諷刺你嗎?!”易閣的語調變得不耐煩,“你是不是在那些勾心鬥角的環境待慣了開始聽不懂別人正常說話了?”

“……”昌靈心裏苦笑,她現在又覺得易閣在諷刺她勾心鬥角。

這到底是誰的問題?

“沒有人能在父母和愛人中間排出一個先後的,你明白吧?”

“是嗎。”昌靈點點頭,“那我呢?”

易閣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嘆氣道:“你情況特殊,不能一概而論。”

“知道了。”昌靈說,“我知道了。”

易閣忽然覺得頭疼,“你知道什麽了?所以過年……”

“過年重要,你回去吧。”昌靈打斷他的話,當即作出回答:“至於結婚的事兒,再往後放放,現在說這些太草率了。”

易閣立馬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神情,指責道:“你這是在逃避問題!”

“……?”

又是這句話。

昌靈發誓,在此之前她是不想吵架的,一點都不想,但現在……她冷笑一聲:

“是不是在你眼裏我永遠長不大,永遠在逃避?只有你說的話才是對的,我不想談就是大錯特錯?世界都要圍著你轉我必須什麽事都要聽你的,是嗎。”

易閣緊緊盯著她,眸色幽深:“……”

“你捫心自問,你哪次回家過年我有攔過你,我有一次不高興嗎,我沒有啊。易閣,人總得有點良心吧,我覺得這麽多年我做得夠好了,就算我真的沒孝心也沒對不起你們家吧?”

“……”

“今天是你,你莫名其妙說要我一起回去,莫名其妙地通知我你想要結婚,我不同意,你就覺得我在故意為難你,把不孝、幼稚、勾心鬥角的帽子一股腦全扣在我頭上,最後再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逃避——”

就好像這麽多年,我在你心裏半點長進也沒有。

昌靈深吸一口氣,嗓音像搜不到信號的舊收音機:“易閣,我越來越看不懂你。”

……

易閣啞口無言。

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的本意好像不是這樣的。但昌靈只是把他剛才說的話如數覆述了一遍,怎麽會聽起來這麽刺耳。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桌面上的餛飩湯底不再冒熱氣,客廳裏再度只剩電視機的聲音。人不說話,電視劇的背景音樂就顯得格外大。

悠悠歌聲裏,昌靈偏頭閉上了眼睛,她從來沒覺得人活著能有現在這麽累。

不只是身體,還有精神。

易閣始終不出聲,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不過昌靈也沒指望他能做什麽回答,反正自己說這些話也只不過是為了發洩情緒而已。

她將腦袋抵在沙發靠背上,語氣放得很輕:“如果你剛才真的認為我是要你在父母和我之間做一個選擇,那我認為,你其實並不了解我。”

易閣猛地擡起頭:“我……”

“你的答案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想聽你絞盡腦汁的解釋。”昌靈說,“其實你認真想想也知道,不管你給家裏做什麽事我都不會阻攔,但在這樣一個你所謂的‘幼稚’問題裏,我還是聽不見我想要的答案,這樣看我是不是還挺可憐的?”

易閣閉著眼睛嘆了口氣,半晌才說:“我覺得我們兩個說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昌靈嗓子很痛,沒接話。

“我的意思是,在我心裏你和父母一樣重要,這不是可以排出個一二三的問題,過年,我當然是想大家都可以在一起。至於你說結婚的事情我沒考慮過你的想法,是,我承認,這方面我欠缺考慮,我跟你道歉,對不起。

“但昌靈,你在意的好像只是我到底能不能把你排在父母前面,就認準了這一點非要從我嘴裏聽到‘是’的答案,就算是騙你的也無所謂,對吧?所以我才說你幼稚,這不是小孩過家家,你問這種問題根本就毫無意義。”

昌靈半睜開眼睛:“那什麽有意義?”

“我們就踏踏實實把日子過好不行嗎。”

昌靈了然,落到實處的才有意義。

“照你的說法,所有口頭上的東西都不要聽了,說喜歡你愛你是不是還要白紙黑字寫出來簽字按手印才作數?”

“……”易閣擰著眉再一次敗下陣來,他說不過昌靈,只好有氣無力地反駁說:“你能不能不要把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混為一談。”

“不好意思,我搞不清楚哪些不能,下次記得提前寫在紙上告訴我。”昌靈面無表情道。

“……你一直是這種態度我們怎麽溝通?”

那太遺憾了,昌靈說:“我不知道你想要我什麽態度,聽你說完立馬收拾東西歡天喜地地跟你回家然後感恩戴德地等著你娶我?”

易閣唰地站起身,嘴唇張了又張,甩著胳膊不知道在原地翻來覆去轉了多少圈,才無奈地說:“你說話不要這麽情緒化行嗎。”

行。

昌靈幹脆不說話。

易閣嘆了口氣沈默著把碗筷端回廚房裏,又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你記得吃藥,我今天去店裏睡。”

見昌靈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易閣繼續說:

“我剛才仔細想了一下,如果今天換做是你跟我說這些話,我應該會很開心。

“至於你不開心的原因,我也想了下,大概是你現在並不想跟我結婚。

“我以為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結婚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但現在看來你沒做好這個準備,那就聽你的,先放放。

“過年你不想跟我回去,就去家旺家或者黃燕家吧,有人陪你我會放心些。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別不開心。”

易閣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門,門鎖合上的聲音很輕,輕到昌靈恍惚覺得自己心裏有一塊地方空掉了。

她擡手抹了把臉。

易閣有一點沒說錯,自己現在確實不想結婚,原因有很多,她沒辦法一一細說,也不想說。

總之對於她來說,這不是能像菜市場買一棵白菜那樣輕易做決定的事,即使對方是易閣也不行。

昌靈麻木地想,易閣能把這件事說得如此隨意,說明這個世界上果然沒有感同身受。

即使對方是她的愛人也不行。

**

昌靈的身體素質尚可,按時吃藥三天退燒,除了間歇性咳個不停之外沒什麽大礙。

易閣雖說沒回家住,但每次她下班回去鍋裏都會溫著新做好的湯飯,昌靈看著有點欣慰,又有些無奈,跟他本人見不到面,心裏的不舒服似乎也減輕了許多。

大概就是距離產生美吧。

臘月二十七,昌靈淩晨一點才到家。拍開客廳的燈,茶幾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個漂亮的奶油蛋糕。

她扔下鑰匙走上前看,易閣在旁邊留了一張字條:

「照顧好自己,吃不完記得放冰箱。」

昌靈看完探頭往臥室掃了一眼,他的行李箱已然不在原處,原來易閣買的是今天的車票。

馬上又是新年,他再一次獨自奔赴在回西鄉的路上。

昌靈垂眼解開蛋糕外包裝上的帶子,外圈層層疊疊的奶油裙擺似的圍著,時間太晚了,她其實沒有想吃的欲望。但蛋糕進過冰箱之後奶油的口感會變差,昌靈盯著它思慮再三,決定還是嘗一嘗。

畢竟也是易閣的一番心意。

切了一小塊放在碟子上,昌靈仔細刮掉了大部分奶油,只留了薄薄一層連帶著蛋糕胚一起填進了嘴巴裏,味道還可以,但吃多了一定會很膩。

這種甜點還是生日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最好吃,一個人守著一整個也沒什麽意思。

將蓋子重新蓋回去,昌靈決定不按照易閣的叮囑做事,明天帶到員工宿舍去分一分算了,她自己一個人還不知道要吃到猴年馬月去。

這段時間難得不跟易閣在一起,她抽空也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很多方面來說易閣都比她更像個合格的愛人,工作和生活都事無巨細。

反觀自己,除了賺錢多一些好像也沒什麽更能拿得出手的優點,畢竟她沒聽過易閣的朋友說羨慕他女朋友有多好,倒是經常聽周圍的同事變著法兒誇易閣。

諸如‘長得帥又顧家的男人可不多見,你千萬看好了別讓別人搶了去’之類的。

雖然昌靈不認同人是可以被搶來搶去這一觀點,但她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對待陌生客戶都能做到真誠熱情,為什麽對著最親近的易閣反而要陰陽怪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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