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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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昌靈被夾在兩撥人中間,再想掉頭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她驚慌地掃視了一圈附近的遮擋物,在後面的人趕到之前躲進了一輛帶頂三輪車和墻面之間的夾角縫隙裏。

暫時安全。

“住手!都住手!”後來的那撥人停在離昌靈不遠的位置大聲嚷嚷著。

巷子裏的人也很給面子,配合的止住了拳腳,這片土地頓時清凈不少。

一行人慢慢悠悠從巷子最深處晃出來,兩個男生帶頭走在最前方。

“你們來得挺快嘛。”其中一人揚聲說道。

說話間,巷子深處竄出來一個人,迅速跑到了敵方陣營,口齒不清地哭訴:“大哥,就是他們打我。”

“知道我是誰嗎你們!昨天你們的人罵我兄弟,我們揍他一頓怎麽了。”那人啐了一口,“你們今天還敢動手?哪個學校的,報上名來!”

“說出來嚇死你!”先前說話的人拾起一塊碎磚頭猛地砸在了對方腳下,雙方當即扭打著抱在了一起。

昌靈屏住呼吸,努力蜷縮起自己的身體。巷子裏充斥著此起彼伏的叫喊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混亂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昌靈大著膽子朝外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哎呦哎呦喊媽的小年輕,也零零散散站著幾個人,臉上大都掛了點兒彩,除了一個人——

他坐在墻邊壘高的木材上,雙手插兜冷漠地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場景,像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昌靈難免多看了他一眼,怎麽好像在哪裏見過。

“你們,你們給我等著!”地上的人掙紮著爬起來,互相攙扶著往後退,嘴上依舊叫罵個不停。

砸石頭的人也沒真的想追,嚇唬著攆了兩步,扯著嗓子喊道:“孫子,爺爺就在這等你。”

鬧劇結束,勝利的一方也適時地散了場,畢竟打架嘛,出力受傷都在所難免。昌靈聽到他們說,改天翹課一起吃飯,易哥請。

大家都爽快地說好。

不消兩分鐘,巷子裏就只剩下了砸石頭的、木材上坐著的,以及夾縫裏蹲著的昌靈三人。

眼見那兩個人還沒有要走的意思,昌靈絲毫不敢挪動。

“怎麽著,你傷還沒好?”片刻後,她聽見砸石頭的人詢問道。

“好了。”

“好了你不動手,光坐在這看熱鬧啊。”

“你不說了讓我來撐場子的嗎,還需要我動手?”

“還不是您老人家這段時間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不這麽說你能來嗎你。”

對方不說話,砸石頭的人又繼續問:“那件事都準備好了?哪天走?”

“還沒買票,買了就走。”

“行,早走早好,待在這也沒什麽意思。”

昌靈動了動凍僵的手腳,心裏期盼著這兩個人快些說完離開,她好趕在衛生室關門前過去,不然今晚這一趟就白來了。

“三哥,你要是走了就不會回來了吧?”砸石頭的人踢了踢腳邊的木板,“那咱兄弟以後不就見不著了?”

三哥?

——改天翹課一起吃飯,易哥請。

昌靈回想起這些人剛才說過的話,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朝外探出腦袋,借著月色,她看清了木材上面坐著那人的面孔。

沒錯,是隔壁三班的易閣。

易閣此人,成績好,長得也好,昌靈班裏不少女生都喜歡他,饒是昌靈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也聽過不少次他的名字。

後來有一次學生表彰大會,易閣考了三班的第一名,上臺領了一張獎狀,昌靈因此記住了他的臉。

後來同學們對他的議論越來越多,又不好明目張膽喊人家的名字,只好暗戳戳的起外號,什麽三班的那個誰,三班的‘一哥’諸如此類。又因為名字音調的緣故,叫一哥太明顯,久而久之,易閣的外號就變成了人盡皆知的三哥。

昌靈抿了抿嘴,沒想到好學生也會打架,真是人不可貌相。

雖然今晚他並沒有動手。

易閣的聲音沒什麽波瀾,“等哪天你要是去找我,我請你吃飯。”

“得了吧,你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我上哪找你去。”

“那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可別,短時間內你千萬別聯系我。等你走了你爸肯定來問我,我怕我一不留神說漏嘴了。”

易閣嘲諷道:“瞧你這點兒出息吧,還能幹點什麽。”

對方不滿地嘖了一聲,說:“我這還有二百塊錢,到時候都給你帶著吧。”

易閣:“你哪來這麽多錢?”

“這可是兄弟這麽多年的壓歲錢,都資助你了,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我。”

“謝了。”易閣也沒客氣,“算我借你的,以後加倍還你。”

“那也行。”資助人嘿嘿兩聲,“回吧,也不早了。”

易閣從木材上跳下來,同他一起往巷子外走。昌靈站起身跺了跺又麻又僵的雙腿,忙不疊向著衛生室的方向跑。

萬幸,門還開著。

昌靈喘勻了呼吸,無聲掀起衛生室的厚門簾。不知道是不是在室外呆久了的緣故,裏面的溫度似乎比白天來時更高,只是大夫依舊不在藥櫃前。

她剛想上前敲敲櫃臺,恰好此時有人推開了衛生室的門,動靜不小。

昌靈下意識回頭看,對上了一雙意料之外的眼睛。

是易閣。

大夫聽到開門聲從隔間裏出來,“今天怎麽這麽晚……誒?”

他顯然沒想到這麽晚還會有第三個人在,楞了一下才笑著說:“小同學是你啊,是還要買什麽藥嗎?”

昌靈垂下眼睫沒看任何人,還沒等她回答大夫的話,易閣面無表情地避開了她的衣袖進到了隔間裏。

大夫像是習以為常,沒有管他。

昌靈猶豫片刻,很小聲地說:“我想買一些……安眠藥。”

“安眠藥?”大夫有些驚訝,“同學,你要這個幹什麽?”

昌靈一路上早已想好了理由,說話還算流暢,“我,高三壓力很大,睡不著,我看報紙上說的,安眠藥可以吃。”

“同學,不是這樣的。”大夫很有耐心地給她解釋,“安眠藥對身體不好,而且是處方藥,我這種小衛生室是不可以賣的。

“你如果真的不舒服,可以去省城的大醫院看一看,但以我的經驗來說,他們也絕不會給你開安眠藥的。”

昌靈的失望溢於言表。

大夫好心安慰道:“如果壓力很大,可以聽聽收音機,或者跑跑步,不能依賴藥物的。”

昌靈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謝謝您,那我先走了。”

“你家遠不遠,這麽晚了,一定註意安全啊。”

昌靈隨口說不遠,心中倒是希望家的距離能遠一些,再遠一些。

遠到她再也回不去的天涯海角。

回去的路好似變得更荒涼。安眠藥確實是在報紙上看到的,上面也詳細說明了副作用,昌靈當然不是想自己吃。

如果能讓家裏的人多睡上幾天,她是不是就能跑得遠一些,不被他們抓到。

她嘆了口氣,好可惜,盡管帶上了所有的錢,還是買不到。

**

昌靈從窗戶翻回來,把窗縫仔仔細細地塞好,隨即頹廢地倒在了床上。

這些年的事走馬燈般在她腦海裏不斷播放,弟弟出生,姐姐嫁人,大哥娶妻,奶奶跋扈愚蠢,母親不斷隱忍,還有沈默的父親——惡鬼的幫兇。

這個家裏所有的一切都讓昌靈難以忍受,然而她深知,離開這裏,嫁去王家,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入另一個包裝精美的牢籠。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昌靈出神地望著天花板,虛實之間,黴斑、裂痕、蟲類幹枯的軀體,一條布滿傷痕的手臂——

她驀地坐了起來。

先前不甚在意的蛛絲馬跡此刻奇跡般的串聯在了一起,受傷、高考、煎熬、逃跑。

易閣,就是白天衛生室隔間裏受傷的那個人!

他也要跑!

想到這,昌靈突然失聲笑了出來。還真是同人不同命,上午大夫剛告訴易閣要他熬過去,晚上就有朋友給了他二百塊錢讓他趕快走。

二百元,對昌靈來說可謂是天文數字了,她想都不敢想。

昌靈仰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掉出來,卻無濟於事。淚眼婆娑間,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想,是誰把易閣打成那樣?

說不清是幾點睡著的,或許是這些天她真的太累了。直到門口傳來不間斷的敲門聲時,昌靈才再度睜開雙眼。

太陽升得很高,昨夜的棉襖還好好的穿在她身上。

昌靈轉了轉僵硬的脖頸,慢吞吞地過去開門。

“你幹嘛呢,我們在這敲半天了。”

“這都幾點了,你不會還沒起吧?怎麽這麽懶啊。”

門一打開,迎面就是許久未見的兩位姐姐劈頭蓋臉的責備聲。

“大姐,二姐。”昌靈沒什麽精神,“你們怎麽在這。”

“這不是你要結婚,我和老二接到電話連夜就過來了。”

昌靈神色如常,“三姐葬禮你們都沒去,我結婚怎麽這麽積極。”

“你這是什麽話。”二姐白了她一眼,“那老三葬禮是我們不想去的啊?還不是王家人說我們跟她犯克,不準我們去嗎。”

“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他家的姐姐呢。”

“老四,現在要嫁人了說話也硬氣了是吧?她克的是我們,你當然能說風涼話了。”

昌靈轉身回房間,不想跟她們吵架。什麽樣的人會擔心去世的妹妹克自己?說出來竟也不覺得可笑。

“行了老四,你也不用給我們甩臉子。”大姐推開門邁進來,“我們回來是媽說的,讓我們帶你去做結婚的衣服。”

“結婚的衣服?”昌靈難以置信地回過頭,“這麽早做?”

二姐上手扯著她往外走,“這還早,快十一點了。王家人早上來說日子定了,過了陽歷年就上門,得在老三百日前結,過了百日不吉利。”

陽歷年……

昌靈像是一下子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只剩一副空殼被二姐拖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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