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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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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餐

天色漸暗。

生光大學研究生寢室內。

一聲細微的關門聲響起,周圍徘徊的喪屍被吸引著,擡起了頭。

沈聞雪聽著外面喪屍走動的動靜,動作嫻熟地取下胳膊上纏繞的厚重防護。

“啪嗒”一聲。

用繃帶和厚紙板手工制作的簡陋護臂掉落在地上。

護臂內部已經被汗水濕透,外部繃帶沾染上渾濁的血汙,此時整個護臂都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沈聞雪拿起晾曬在門口的洗臉巾,簡單擦了下額頭上的汗液。

借著這水分擦拭身上。

擦完再把洗臉巾擰幹,重新晾曬。

她已經聞不出氣味了,反正自己的身上和屋內都是一樣的酸澀氣味,也沒有精力和條件去管這些。

“怎麽樣?”

極其小聲,接近氣音的詢問聲,從屋內傳來。

唐知畫輕手輕腳地靠近,彎腰撿起地上的護臂,一邊檢查一邊問道。

看到護臂上有個地方已經接近穿透,她眉頭緊鎖,拿過一旁堆積的廢紙板比劃著。

“不大好,只有兩瓶水和一桶方便面。”沈聞雪簡單收拾完自己,脫下身後的雙肩包,拿出裏面的物資,“最近喪屍活動的很頻繁,感覺不大對勁。”

“真討厭。”唐知畫皺了皺鼻子,“怎麽大家都不在寢室裏多囤點東西呢?”

“暑假了姐姐,在寢室裏多囤點東西,開學了會有很多小寵物的。”

“這話每天回來你都要感嘆一遍。”沈聞雪把手裏的棒球棍放在一旁,直接坐在地上,靠著門,感受外面的動靜。

其實用狼牙棒來稱呼會更合適。

在棒球棍的基礎上,上面纏繞了大量的膠帶,膠帶的縫隙裏是玻璃碎和尖銳的鉛筆、針管筆。

自從喪屍災難後,她們輪流守著門睡。

只要有喪屍路過,不管是嘶吼還是撓門,都能一下子察覺到。

幸好喪屍比她們在喪屍游戲裏碰到的要笨,只會根據聲音攻擊,並不會覆雜的動作。

她們才能撐這麽久。

唐知畫動作麻利地修補好了護臂,把它懸掛在窗邊。

窗戶打開了一條小縫,外面的風吹拂進來,把護臂微微吹起,輕微晃動。

“今天圖書館那裏好像不大對勁。”沈聞雪小聲說道,“我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聲音。”

“圖書館?!”唐知畫的聲音一下子沒收住,她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小心地湊到沈聞雪的身邊,怒道:“你跑了那麽遠?你不要命了?!”

生光大學校區極大,她們的宿舍距離圖書館起碼有1公裏,平時出行全靠自行車或是小電驢。

“不是,那動靜還挺大的,我就稍微湊近看了看。”門外的腳步聲停止,沈聞雪渾身繃緊,大氣都不敢出。

一直到腳步聲重新響起,她才放松下來解釋道。

“但很快就有喪屍發現我了,所以我跑回來了。”

唐知畫聽完沒有消氣,小巧的臉上依舊是憤怒。

“你就是這樣!上次也是,聽到個什麽動靜就要跑去看看……”

“要是還有人活著呢?”

沈聞雪打斷了唐知畫的話。

“哪裏還有人活著!活著的人早就跑了!”唐知畫更生氣了,她指著走廊,壓低的聲音滿是絕望,“那些人只管自己逃,把喪屍都引了過來,要不是這樣我們哪裏會被困在這裏!”

沈聞雪別過頭。

看到她這個動作,唐知畫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是拒絕和她溝通。

沈聞雪這個人就是這樣,犟得很,認定了一件事情就是不改。

唐知畫坐回床上,抿了抿已經幹裂的嘴唇,決定節省口水,少說點話。

但是,只有一桶方便面……

想到這個,唐知畫就一臉苦澀。

沒有開水,泡不開方便面,她們只能幹嚼。

幹嚼方便面在和平時候是幸福的事情,就像吃薯片一樣,嚼起來可香了。

但是現在是末日,沒有水源,幹巴巴的面餅吃到嘴裏會一下子吸收本就不多的口水。

雖然填飽了肚子,但是被鹹味刺激著,會更加渴望水份。

唐知畫咽了口唾沫。

這包方便面是她們僅有的食物。

研究生是兩人寢,她們都不喜歡吃零食,本就沒囤什麽吃的。如果不是因為馬上研三,壓力太大買了不少營養劑,她們還真撐不了這麽多天。

喪屍末日爆發第三天她們就走出寢室找物資了。

因為再不出去,她們只能靠中藥來充饑。

由於是暑假,留在學校的人本就不多。

但好消息是,她們住的是研究生寢室,多的是暑假沒回家留下來做項目的學生。

剛開始頭幾天,大家相互扶持,有什麽物資都會幫助。

一個星期後,意識到這麽久都沒有救援來臨,情況比想象中嚴峻的多。

物資開始變成以物換物。

她們沒有可以換的物資,那就只能用自己的力量,靠殺死走廊徘徊的落單喪屍,和其他寢室換取物資。

當水電徹底斷絕的時候,大部分幸存者都崩潰了。

很多學生的神經本就纖細,早就已經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就差那一點力量。

唐知畫依舊記得那天的事情。

隨著黑暗的來臨,她聽到了“啪”的一聲。

像是有什麽繩索斷裂的聲音。

藝術從事者總有一顆敏感的心,能夠察覺生活中的細微之處,發現常人不能感知到的事物。

這本來是唐知畫引以為傲的能力,但末日來臨後,她無比厭惡自己的敏感。

因為她能敏銳感覺到,這是崩塌的前奏。

在那細微的聲響之後,有什麽東西從高處墜落,狠狠砸進土地的聲音。

她沒有探出頭去看,她們都知道這是什麽聲音。

之後幾天,這種聲音變成了常態。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響起,密集的時候,都像是淅淅瀝瀝的小雨。

唐知畫也差點發出這種聲音。

在她點開網絡崩潰前收到的最後一條語音,是母父絕望的呼喊,以及哭著求她活下去的語音後,她就發出了“啪”的聲響。

是沈聞雪拉住了她。

她們就這麽相互依靠著,撐過了一天又一天。

說實話,她們本科的時候,乃至現在研究生,也經常吵架。

沈聞雪嫌她想太多,敏感脆弱。唐知畫覺得沈聞雪太過理性,從來不給人情緒價值。

說到情緒價值,唐知畫又想起了牧遙。

牧遙給人的感覺……很透明。

她會笑,會認真傾聽每個人的話語並給出回答,有她在的地方不會把話落在地上,也會給人足夠的情緒價值。

但是唐知畫老覺得沒有人能走進她的內心。

自從本科畢業後,她再也沒見過牧遙。

不知道牧遙現在怎麽樣了,還活著嗎?

思路越發發散,每次沈聞雪拒絕溝通後,唐知畫就會想很多。

從小時候的事情一點點回想,仿佛要把末日來臨前的事情全部刻在心裏。

“噠……噠……”

粘稠的腳步從走廊上傳來。

外面的喪屍似乎永遠殺不完。

每次她們覺得已經把這層樓的喪屍清空的時候,總能不知道從哪裏冒出新的喪屍。

真是沒用的同學們。

想到這,唐知畫大大地嘆口氣。

“又想到這層樓還沒清完喪屍,大家真沒用?”沈聞雪閉著眼睛,頭都不擡地問道。

她都摸清楚唐知畫跳脫中又帶點邏輯的思路,根據唐知畫的反應,都能猜到想到哪個階段了。

唐知畫撇撇嘴,不接話。

又被猜到了。

可惡。

沈聞雪也不在意沒有聽到回答。

她才不會像牧遙一樣什麽話都接起來。

沒用的話掉地上就好。

外面的腳步聲一刻不停,似乎這些喪屍不知疲憊,會永遠行走下去。

時間長了,她們都習慣了這個聲音。

但是今天好像有點不對。

沈聞雪眉心緊鎖,緩緩睜開眼睛。

“怎麽了?”看到她睜眼,唐知畫驚訝極了,心立刻提了起來。

為了減少能量消耗,她們都盡量減少活動。

沈聞雪一般會閉目養神到半夜,然後換成唐知畫守門。

“腳步聲……”沈聞雪喃喃道,伸手握住了一旁的狼牙棒,“停了。”

“停了?”唐知畫心中一緊,立刻握住自制的盾牌。

盾牌是由硬紙板和鍋蓋拼合在一起的,上面纏著厚膠帶的同時,紮進了很多碎玻璃和鉛筆作為攻擊的一部分。

一看就和狼牙棒是一個系列的。

這麽長時間以來,遇到喪屍突然停止活動只有一種情況。

——發現攻擊對象了。

停止活動是為了捕獵。

但是這棟樓應該沒有人了,哪來的攻擊對象?

她們很快就知道了。

“哢嚓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哢嚓!”

奇怪又陌生的聲音傳來,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

唐知畫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是什麽聲音。

但是順著沈聞雪的視線,唐知畫看向了聲音的來處。

——那是門把。

她們的寢室門把,正在被大力從外面反覆掰動。

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聲音。

“哢嚓哢嚓哢嚓!”

沈聞雪面色凝重,早已握著狼牙棒,面對著房門,緩緩退到唐知畫的身邊。

“怎麽會……這樣?”唐知畫的語氣難以置信,“它們怎麽會開門?!”

“是喪屍嗎?還是人?!”她隱隱帶上了哭腔。

沈聞雪凝重地點頭。

她聽到這個腳步聲往返數次,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聲音大。

最後,停在她們門前。

仿佛……在確定她們的位置。

“怎麽會呢?怎麽會呢?”唐知畫念叨著,握著盾牌顫抖起來。

宿舍的門並不牢靠,只是薄薄的一層木板,不然隔音也不會那麽差。

她們這裏是五樓,沒辦法跳樓逃脫。

一旦房門被沖破,她們就如同籠中鳥一般,被蠶食殆盡。

那群喪屍餓了很久了。

官方的救援隊來的那一次,是喪屍們最後的大餐,之後就沒吃到什麽東西。

唐知畫吞了吞唾沫,把“怎麽辦”吞了回去。

這麽多天她們早就知道了,有時間問怎麽辦,不如把說這話的能量用來思考一下怎麽才能活下去。

“哢嚓哢嚓哢嚓。”

旁邊傳來塑料被撕開的聲音。

一大半的幹脆面放在塑料袋裏被遞了過來。

唐知畫能聞到油脂的氣味和面餅上紅燒牛肉面粉包的香氣。

“吃吧。”

沈聞雪把小半塊面餅叼在嘴裏,話語有點含糊,甚至帶點笑意。

“搞不好是最後一餐了,吃好點。”

她遞過來一瓶水,手伸進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了一小塊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塊。

“本來想留著我自己一個人吃,現在分你一半。”

唐知畫接過來,毫不客氣地塞進嘴裏:“你居然吃獨食,好過分啊。”

“你不懂。”沈聞雪灌下半瓶水,長長舒出一口氣,“熱量高,吃了才有力量。”

“我懂。”

唐知畫擰開水,珍惜地小口小口喝著,還倒出一點點擦了擦臉。

“我懂。”

她低聲又說了一遍。

唐知畫知道沈聞雪留著這塊巧克力是想做什麽。

在被逼到絕境的時候,可以吃下這塊巧克力,獲得那一點點的能量。

這點能量不足以殺喪屍,但是用來自殺再好不過了。

少一頭喪屍,或許能多活一個人。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門把劇烈掰動,門把已經松動。

終於,伴隨著一聲巨響,門把整個被取了下來。

從門板那破洞口處,可以看到喪屍青白的胳膊,和握著門把的黑長指甲。

唐知畫深吸口氣,拎起盾牌。

巧克力在嘴裏化開,甜香蔓延在嘴裏,唐知畫下意識品了品。

作為最後一餐,還挺不錯的。

唐知畫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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