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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敗給摩拉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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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敗給摩拉克斯

深海沒有光。海洋中的魔神意識昏昧,水裏咕嘟咕嘟,一只竹筒飄來。

魔神本不欲睜眼,卻見那竹筒越過了巖色的封印,越是靠近,越能聞見食物的香。

這又是什麽道理?被鎮在封印下的魔神猶豫幾許,極有技巧地將竹筒倒向嘴邊。只要銜接的時機得當,就用不上避水的法子。

摩拉克斯又在打什麽主意?煲飯顆粒分明,很有嚼勁,黃的綠的不知道什麽作物,味道倒是不錯。用了點力道把竹筒抽回岸邊,魔神又不動作了。

你把碎開的竹筒撿回去,就像撿起一片貝殼。

“什麽稀罕玩意兒?”路過的飛鳥嘀嘀咕咕,“你就撿這個?”

是的,你就撿這個。

魔神的食物偏好並不難摸清,對方也很快對你送飯的習慣有了了解——喜歡的食物會多送一些。新鮮食物即使不喜歡,最好也能吃幹凈,但一旦了解具體不喜歡哪裏,就不會再出現在飯菜的內容裏。竹筒你是一定會回收的,回收完才會有下一頓。

是古老的語言,還是低吼?你從容地引風為你翻譯。

“要不要成為我的信徒呀?”彼時有著白色大翅膀的風神笑意盈盈,他把你籠在雙翼間,“好處當然有很多,比方說,通曉千百種語言?”

“還有這好事?”你誠懇道,“我決定相信你們所有人。”

蒼翠的柔風環繞在你耳廓。翻譯已就位,你側耳聆聽對方的聲音。

那是魔神在問你:渺小的人類,你意欲何求?……食物不能打動我,言語不能欺瞞我,說出你的來意!

“我知道食物不能打動你,但這是美味的食物啊!”

你絲毫不懷疑食物的品質。

言辭之間,毫無語言的藝術。既不是他預期中人類的花言巧語,也不是彬彬有禮、進退有度的應答——你到底在說什麽玩意兒?重點是這個嗎!

“我正在和你搞好關系。”坦然地解釋了一句,你轉身而去。

這倒不像摩拉克斯帶出來的兵。自顧自來,沒有等到回應就走,絕不是摩拉克斯會有的風格。

但那食物分明穿過了巖色的封印。封印失效?摩拉克斯授權?還是你另有來頭?

猜不出來。

你的背景即將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魔神開了口,“你可要成為我的信徒?”

“我不信仰你。”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在他將這視為戲耍之前,你補上了後半句,“但我可以信任你。”

“信任?人類的信任?”聽起來不是很有用。人類的感受在朝夕之間就能改變,對於人類的信任尚且難以建立,要人類的信任又能有什麽用呢?

“人類的信任。”你重覆了一遍。坦然地,似乎沒有聽出那話裏的情緒。

魔神不語,安靜思忖著你的用意:她帶食物給我,我不知道她所求為何,但她許給我人類的信任。

你所求為何?你所求的正是和對方搞好關系,以及清楚祂在食物方面的偏好。

你要的東西,並不在一時。

“這便是我曾供奉於你的證明。”

你將竹筒依次擺在海邊,魔神正待用海浪的拍擊,嚴懲這欺瞞,卻忽然頓住了——其上的氣息不容錯認。

“何時?”他問。究竟於何時,為何他並不知情。

你閉口不答。

洶湧的怒意散了幾分,海水拍在你身側不遠處,濺起的水挾著鹽分,將這鹹味送到你鼻端。

“這片土地會寫上他的名姓。人們說他身姿偉岸,福澤一方,所到之處,惡獸俯伏。”片刻之前,人類正坐在高聳的石塊上,向他講述巖之魔神的功績。

“我會敗在他的手下?”這不就是在挑釁他?

人類換了一下自己手指的位置,憑空換了個方位。浪花拍空了,沈默片刻,人類又問他,現在能冷靜了嗎?

水花拍下去的時候,他心頭無端升起一些悔意:憤怒會平歇一瞬,但這聲音也會終結在這裏,不論是可惡還是——他再也聽不到下一句話了。

身形或許會消殞,但他沒有辦法改變你的看法。

論證毫無意義,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想的。他需要的只有力量,有力量就夠了:力量會替他說話,讓不喜的聲音消失在他耳邊,乃至所有力量能夠遍及的範圍。

但他卻生起了勝負之心。

為何?為何我要敗於他手,為何我便是惡獸?

人類給他留下的印象實在算不上美好,幾乎毫不費力,他能想象出會如何流傳他的事,不甘而令人生厭。

為何你又是這般態度?

你若心系巖之魔神,該責罵他,不欲與他多費口舌,可你的話語不像當事人,倒像是見證者。你如果堅信著他的仇敵,為那家夥增強力量,他該恨你,因你的誠意恨得牙癢。

可他不恨。

要如何能令你換一套說辭,如何能松松土,將你從仇敵身邊挖走,放到自己身邊?

魔神“嗚”地鳴響一聲,有些不甘不願。一擊不中,他沒有再拍一記的意思。你亦沒有轉身離去的意思。

“你要讓‘渺小’的人類讚頌你,記錄你的事跡——你有什麽可以留給他們呢?”你問。

一直在挑釁我。巨獸的不悅在水中湧起,咕嚕咕嚕地。

這時候該出聲安撫。

“不能假設我有厭惡不敬之心,我亦曾供奉於你。”你看向水面。

花言巧語!

“你喜歡吃這些。”你又將三個完整的器皿放在岸上。

……也不是很花言巧語。海洋裏的魔神悶悶不樂。

要是這樣的食物,他能理解自己為何對你沒有不喜。

“即使是很久之後,人類依然因海洋苦惱。”你倏然開口,“風浪詭譎,有大的海獸,不明的植物動物在風雨間出沒,讓人畏懼、苦惱、厭惡。”

“那又有什麽難的?”這便是他的優勢區了,“這種事情,我輕輕松松就能——”

不對。他擡眼看你,人類好生狡黠。

“魔神愛人,愛人的魔神存活率會大幅上升。要是暫時不喜歡人類,也可以愛我,我會帶你照顧人類。”你笑了。

“我看你也不是很像人。”片刻之後,水中傳來這樣的聲音。

“往右邊一點。誒,再少一點水,不要那麽用力,會砸傷植物——錯了錯了,重來。不要忍不住就用海水呀。”

並不算細微的動靜,和著你招呼誰的聲音,在夜叉能聽到的範圍內響起。

“這又是做什麽?”魈提著長槍。

“如你所見,我們在灌溉。遲一些時候再去澆花和藥圃。”你臉上掛著笑容。

熟悉的文字,小眾的語境。魈沈默著開了一下特殊的能力,看看究竟是你在說胡話,還是你旁邊並不是什麽魔神,而是某臺灌溉設備,或者某一位人類的農夫。

——二者都不是。

“下來。”他說,“不要玩……水。”

“等我澆完花。”你堅持。

巖之魔神在山上看你,他倒不是很驚訝,“無妨。”

海洋裏的魔神“哼”了一聲,有些不悅地別開臉。

“是誰這麽厲害!三天就學會掌握灌溉的力度啦!”你大聲讚美。

“知道了,又催。”喜悅雜著些別扭,令祂將你的誇讚說成督促,適當擺出幾分不情不願。

“我不要以人形出現。”他嫌棄道,“那麽小,一點也不高大,既不帥氣,也不威風。”

“我們最後澆的那片花田,離海邊很近,裏面有很漂亮的花。花瓣很柔軟,像是天邊的雲。香味不止一種,卻一點也不混雜。”

又開始了,自顧自說著這種話。

“沒有用人形出現過的話,沒有人知道哪一個是你耶!”

從這沈默中,你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可以不看……那我先回去?反正不會有魔神悄悄變成小小一只,去花田裏賞花。不知道,這種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

“吵。”

變小之後,既不高大威猛,又格外顯眼,讓有過節的魔神見了,難免要來嘲笑他。算了,那就變成人類吧——反正丟人類的臉,也不算丟他的臉。

走在陸地上的感覺很奇怪。水有浮力,路走起來令他昏頭昏腦。

“明明習慣海洋,卻還是踏上了陸地,這究竟是怎樣的勇氣與魄力!”身側的男性步伐並不穩,你卻絲滑地繼續誇讚。

新生的孩童需要學步,初上陸地,變化身形,魔神亦需要尋出個行進的章法。

他不知道自己調整了多久。是有些笨拙、跌跌撞撞的,一步連著一步。但每前行一截,總是更有了些把握。

“還不跟上?”他說。

上岸第一個月,他說,“陸地上有這麽些好東西,居然不告訴我。”

他在責怪他曾經的敵人。巖之魔神隔著些距離朝他舉杯,而他坐在水邊,就著人的形態齜牙咧嘴,擺出可怖的形象。

上岸第二個月,他望著摩拉克斯燈火不滅的營帳,知道曾經的敵人事務繁多,常需挑燈處理,他幸災樂禍。

上岸第三個月,他伸手鉗住你的袖口,“你前面是不是把我當孩子哄?人類對幼崽才是那種態度!”

有嗎?你不知道誒。你眨眼,“我又沒有幼崽。那——”

為了魔神心態的平衡,你也不是不能端端水,“我去哄哄摩拉克斯?”

“不許去。”魔神蹙眉,“他又哪裏需要你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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