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名諱不該被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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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諱不該被提起

“可你為什麽要呼喚祂?”

煙霧裊裊,在你的面前蜿蜒扭曲,“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祂是被封印的——”

“不要呼喚祂,不能提及祂。遠去。人類,拉開與祂的界限。你應將其視為荒誕不經的流言。文字被湮沒,儀式已然失傳,你又自何處窺見?遠離!令那名姓湮沒,令那形體模糊,不要將他喚回塵世。”

屋檐上的鈴鐺被什麽催動,歪成一線,響個不停,你面前的花卻絲毫不曾搖擺。

“這麽嚴重?”你若有所思,暗自用力——在你右手的食指與中指間,正挾著一枚銅錢。

“世間可封印者不知凡幾,你卻這般將他形容為妖魔,我又要怎麽判斷真假?”

“噫。無知小兒。”雲霧被催動,在你眼前現出一片圖景:流溢著光彩的器皿分五方陳列,而這力量紛紛伸向山巒——細細看來,那分明不是山巒,而是巨獸的脊梁。

黑色的碑刻像是才被人擦拭過,只刻著“獨斷的帝王”。

“如何?”

帝王。你細細品味,只覺這二字重如千鈞。帝王啊。光陰浩蕩,能留下記載的,本就有數。又是誰人踏上王座,偏不得抹去那巨獸之名,只得冠以“獨斷”二字。

史家有筆,生民有聲,縱使增添汙名之人得了足夠的力量,他卻仍得以被稱之為帝王。

神念被催動,去勾那碑刻下的留影,那五字四散逃開,留下殘損的銘文。

字跡浮動,添著些銹色,細細看來俱是罵名。說他在時水患四起,說他在時不睦友鄰,說他連連折損愛將……“大國端方,豈有窮兵黷武之患,鄉土情篤,偏無重見桑梓之途。征人踟躕,依靈柩而歸返。哀鴻流離,奔萬方而淚漣。斷玉流珠,不念盟情舊好。鐵馬金戈,不聞耕織漸歇。”

你凝視這陌生的字體,想要找出一些破綻。

你並不信。即使這銘文已經擺在眼前。你總覺得不該如此,在你的記憶中……

你搖搖頭,想要甩掉思緒中的空白。你不記得。覺察出的些許異樣不能作為實據,辯解起來顯得有些蒼白。

不過你還記得一些別的什麽。比方說放著那器皿之處,分明處處皆宜,比起鎮壓憎惡,更像是有所遵從。又如這行文——你手頭的動作微微一頓:線條是不一樣的。偏硬簡約的線條不該與那成熟的圓弧交錯,倒像這字跡並不源於同一時代。

這便夠了。你朝著破綻之處敲了過去,有什麽應聲碎了,破碎之處,顯出巨獸的樣子。祂正臥在山脈之中。

山上蒼翠,點著些青磚翠瓦,又有水流潺潺,從祂身側滑過。同巨獸的身形作比,人亦小如微塵。

為什麽要臥在那裏?

人們來來去去,從山上搬去山腳,又挪了位置,建立起市集。時光輪轉,青磚翠瓦漸次消隕,祂這才起身,抖落埃塵。

“為什麽要蒙住我的眼睛?”你出聲抗議。

抖抖土有什麽不能給你看的?分明祂自己的眼睛總是圓睜著。

無人應答,誰人悄悄又湊近你,那香氣熟悉,像你親手養成的花。

“鐘離。”你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那是讓你養花嗎?“你一開始、一開始就——”

一開始他就註視著你,甚至從容地調整了全部流程。

“我並非有意戲耍。”他聲音輕,落在你耳畔,如同一聲嘆息。

應以什麽詮釋他的名姓?又有什麽能夠定義他?尺寸駭人的巨獸,某段時間的帝王,還是有些苦悶、懨懨的花?若說那巨獸終不與人相同,偏他現作端方如玉的君子,倘若以為他不落凡塵,偏他懷抱溫熱。

“你為什麽撐著那山?”你問他。

“山脈裂了。”

大地在戰火與紛爭中千瘡百孔,山脈破損,山巖在碎裂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那時他垂眼,人類眼中有光芒亮起:他們才剛剛看到希望。

要如何向他們開口呢?告訴他們山巖大地亦有傷損,一旦不慎,便是大地遷移、山巒崩摧。地貌變化本是常態,可人在大地上是那樣小,這變化足以讓他們受傷淚垂。

於是他臥在山間,將那重量負起,輕撫著山巖的裂痕,向它們提供給養:不要怕,修覆完就不會再痛了。

要扛到什麽時候呢?扛到在這附近居住的人,有了新的樂土,扛到這山巖自身足夠堅硬。巨獸臥在塵土中,靜靜註視著人世的推移。

人。一開始他們流離失所,渴望能夠得到庇護,避開這世間的紛爭,那時他提起長槍,蕩出一隅安寧。他們仰望他,向他請求,等待他的回應。後來他們等待他的聲音,等待他的指引。

他隱去身形,暗中摸索問題的答案,以人的視角,猜度那答案是否可行。

君王不得有自己的好惡。於是他隱去了自己。

人們以自己的方式,敘寫往日的舊事。其中的一部分在流傳中變形。新編的故事,其中一些展現著人類爛漫的幻想,又帶著幾分敬重和篤定,而另一些則迷惘、不安、怨恨。

矛頭並不指向天地,他們說君王不仁。

殘留的證物字跡殘損,妄加揣度的虛言偏偏留存。他臥在山間,忽然覺出一些疲憊。

他有諸多名諱,重重誤解,它們屬於君王、屬於魔神、屬於引路人,獨獨不屬於他自己。

後來人立於天地間,他們有意為自己主導航向。

是該這樣。他笑著稱嘆,“人類有自己的星星。”

倔犟的、勇敢的,大步向前的。他們留下自己的選擇,留下自己的見解,於是星光之下,人們看見不同的方向。

這樣很好。他註視著他們的眼睛,那目光褪下了那種焦灼的渴求,開始懷抱希望、充滿力量。

他又走進人間。之前他佯裝無意,以人的身份,將那遺失的星光掛回天上,使那些選擇和事跡在人的口中流傳。這一次卻不同,他開始享有“人能夠享受到的快樂”。

曾經種種身份不能照見他的好惡,但他從此屬於他自己。

“你早就知道他們偷偷造你的謠?”你睜大眼睛,“你就看著?”

“那我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說他們造謠我?”鐘離對你笑。

這就是在跟你開玩笑了。

“反正不能這樣。”你倒是有些氣哼哼的,“這就好像在水裏待久了,身上莫名奇妙掛上了藤壺,怎麽這樣欺負人?該統統給你摘掉才是。”

“那便勞煩你。”他將手落在你的掌心,依舊笑盈盈,不知究竟是在交由你什麽。

這個人總是在照顧別人,人們為他獻上信任、敬愛,跟在他的身後,走向無限的榮光。將士出征,也有一馬當先的將帥,他掂起長槍,開出一條路來。他睜眼,山河兼著人,匯入他的眼裏,好教他知曉樁樁件件,於是他收錄、銘記。

萬家的燈火,如水的星河。

那記錄實在清晰,簡直可以用完備來形容。文明的記錄或許不會有任何缺損,因為一直有誰觀看著世間,將細微之處也一一收錄。記下那光,記下那事,記下那場場悲歡離合。

“說到山脈,”你停頓片刻,“我想吃火山熔巖蛋糕。”

“!”爐竈之魔神忽然跳了出來,他跺了跺腳。

“他說,你是不是瞧不起他做的窩窩頭。”鐘離將拳頭放在唇邊,打起了圓場,“他準備了幾樣主食,然後是煨好的湯,涼菜熱菜,也都準備了幾樣。”

“怎麽能瞧不起窩窩頭!”你配合起來,“我們窩窩頭就是最偉大的主食——之一。”

“不要用那種疑惑的目光看著我啦!誇讚的時候沒有那麽嚴謹也可以吧?”你對著一桌飯菜頗有誠意地讚美,把所有菜色誇了個遍,“下次換我請你倆吃火山熔巖蛋糕。”

“!~”

“他說,喜歡就好,改天就把飯店開到你樓下。”鐘離省略下後面一句,“火山熔巖蛋糕究竟有多好吃?”

看他這樣子,似乎是起了勝負欲。

在甜食上的勝負欲?成品會變成中式糕點還是蛋糕烘焙姑且不提,總覺得一句一句說下去,你們的重心就都不在吃飯上了。

鐘離挾起一筷子菜,把註意放回餐食本身。

“嘗嘗?”他開始為你介紹了其中一道,“這菜應該合你的口味。”

“課題的進展不錯,但是她又在哪兒?”萊茵多特轉著手裏的微型望遠鏡,“原來是在吃飯。”

“你什麽時候吃飯?”她問阿貝多。

“也稱不上不急。”阿貝多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身側、身後,俱是些魔物。

它們滯在虛空中,沒有攻擊阿貝多的意思,更確切地來說,在魔物眼中,他似乎並不存在。

“那位在她身邊。總歸打不到她身邊去——你不會以為這些小家夥能嚇到她吧?”萊茵多特放下望遠鏡,有些意味深長,“還是說,你也在緊張?”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做好變更記憶的準備。”阿貝多面色平靜。

“你真的擔心自己會因此而失去縝密的判斷,或者因為學識的缺乏而做錯什麽?”萊茵多特想了想,“具有破壞力的有很多,能在世界上造成一片痕跡的,實在是不缺你一個——沒什麽大不了的。不要小瞧世界,我們如今使用的這一個,盡管到了如今這樣的程度,不也還在繼續運轉嗎?”

她忽然收了懶散,多了些玩味,“又或者,你是害怕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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