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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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50

三強爭霸賽的最後一個項目將於最後一個考試日夜裏舉行。

白日,整座城堡仍沈浸在一場審判庭式的緊張之中,等待著最後一位陪審團成員作出裁決——發揮完美,或一塌糊塗——以判定自己是否能安穩度過這個暑假。

午餐結束,鄧布利多吩咐每位教師回去休息,今晚的比賽與最後的頒獎儀式可能會持續到午夜時分,到時候霍格沃茨的教師們得打起精神,維持好現場秩序,避免突發狀況。

三個小時後,剛從火災中修繕完畢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辦公室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又悄無聲息地合上。小巴蒂·克勞奇握著活點地圖,披著隱形衣,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向魁地奇球場走去。

一路上,他都盡量躲避著陽光前行。可入夏後的陽光無孔不入,如嗡嗡的城市噪音,攪得他心煩意亂。

如果今天能下雨就好了。他想。雨會讓我辦事順利,也能讓我心情更好。可看這過度曝光似的天空,今天是沒可能下一滴雨的。

他來到魁地奇球場,見迷宮附近的魔法部職員都正無所事事,稍稍放下心來,踏入迷宮。確認火焰杯已經成功地變成門鑰匙,並能傳送到正確的地點後,他放下心來,又補了幾個混淆咒,才動身離開。

一踏出迷宮,他忽然聽見遠處響起一陣尖銳的鳴叫。

是窺鏡。

迷宮裏四處安插了窺鏡,還是鄧布利多與他一起安排的。其目的是,如果迷宮中安置的危險生物在比賽開始前就蘇醒過來,破壞場地,阻塞行進通道,他們可以通過窺鏡立刻得到消息。

因此,他沒在意,只是瞥了眼活點地圖,打算就此回到城堡。可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活點地圖上。從地圖上,他看到有個黑點正向他快速移動:阿拉斯托·穆迪。

那個瘋眼漢怎麽會還活著?他不是已經死了嗎?又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來不及多想,他立刻抽出魔杖,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阿拉斯托·穆迪從天而降,杖尖直指隱形衣下他的正臉。直到他的喉尖滲出血液,身體的每一部分都仿若被碾過般痛苦,他才回過神來,這個傲羅給了他一個鉆心咒。

“——穆迪!!!”

他咬牙切齒。這時候給他任何一個咒語,他都做好了準備,可偏偏是不可饒恕咒。

“別來無恙啊,另一個我自己。”

穆迪一邊笑呵呵地問好,一邊加大了咒語的力度。

這個鉆心咒凝聚了施法者全部的仇恨,比任何酷刑都要殘忍。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他的身體如一副拼圖,被反覆打散再重組。他在隱形衣下尖叫,在草地上翻滾,將手指插進泥土裏,再插進自己的手臂內側。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從地上撿起了自己的魔杖,猛地刺向自己的腹部。在陽光下,他的身體如熟透的柑橘,濺出汩汩血液。在穆迪楞神的片刻,他抽出魔杖,對準穆迪,一道綠光正要脫杖而出,

而就在那一刻,另一道銀光從迷宮中飛出,擊飛了他的魔杖。在這道咒語下,他徹底失去反擊的可能。在灼熱的、鐵銹味四溢的草坪上,他聽見另一個更熟悉的聲音:

“攝神取念!”

持續的、極端的、毫無憐憫的折磨,能讓大腦封閉術被迫失效。一個飽含恨意的鉆心咒,顯然是最好的手段。

他記得,當初在隆巴頓家,萊斯特蘭奇就是這麽告訴他的。

而這個被他囚禁了整整將近一年的傲羅,顯然恨透了他。因而,對他使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鉆心咒,將他思緒的城防如木籬笆般輕而易舉地擊碎。

“父親的骨,仆人的肉,仇敵的血——”他聽見她在他身後,對穆迪飛快道。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鄧布利多會選在今天揭穿他。

因為今天,攝神取念第一個讀取的,一定是這件事。

他聽見她對穆迪一字不落地轉述他腦中的文字。她曾有那一刻這麽了解他,這麽關心他嗎?沒有。唯有此刻,她將他像一本教科書般一字一句地研讀。血液滲入泥土中,他比泥中拼命汲取新養分的植物更幸福。

“在黑魔王父親的墳墓前……”炫目的日光之中,他看見她停了下,微微閉眼,思索片刻後,立刻道,“——在裏德爾府!”

大腦封閉術還是來得太遲了。他那一瞬間思想的震動,已經肯定了她的猜測。穆迪沒有錯過他的反應,立刻召喚出自己的守護神,將這一消息送向城堡。目光越過一望無際的草坪,他看見城堡深處,某扇窗後,鄧布利多正嚴陣以待,而他身後的傲羅們個個神情緊張,手中的魔杖閃著微光。

世界在離他而去。

一切都結束了。

……不,一切都開始了。

當他醒來時,先灌入他耳中的,是盧多·巴格曼聲嘶力竭的聲音。

“德拉庫爾通過了斯芬克司!多麽智慧的勇士!!……哈利·波特看見了塞德裏克·迪戈裏,他撲了上去——他從巨型蜘蛛的大顎之中救下了他的敵人!多麽偉大的精神,觀眾席上的波特夫婦,你們看到了嗎?……”

觀眾席上的呼喊聲與喝彩上一浪接一浪,傳到他耳中時,只剩嗡嗡的背景音了。同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他在她的出租屋內,一邊吃電影院內剩下的爆米花,一邊看雜志,那臺彩色電視正轉播著一場足球比賽,背景音也是如此。

而眼下,他被困在一把椅子上,被縛住手腳,腹部還有個勉強堵上的大洞。我的腸子流出來了嗎?他忍不住想。是她給我堵上的嗎?難道她再次遏制住了內心那開膛破肚的欲望嗎?

他晃了晃腦袋,讓因失血過多而迷迷糊糊的神志恢覆清醒,開始觀察環境。這是城堡內的一處封閉的塔樓,他從未踏足。而眼下,墻壁上正燃著明黃的蠟燭,而窗外是深藍的暮色,讓人想起在咖啡廳度過的晚上。

他忍不住笑了,望向站在他身前正註視著窗外的凱西。

“從哪裏開始是表演?”

凱西回過頭。

“從頭至尾都是表演。”

“傲羅在哪裏?”

“在火焰杯的那一頭,在尋找你的主人,然後處死他。”

“那你呢?”

“這裏,”她走到他身前,俯下身,摸著他的臉頰,道,“我找到了你,我來面對你。”

他冷笑道:“我的遺忘咒失敗了,對嗎?”

“你的遺忘咒自始至終都沒有起效,小克勞奇,”她的鼻子點著他的鼻子,像貓在留下彼此氣味,輕輕道,“還記得禁書區第三列第四排一本沒有名字的書上提過的那個法陣嗎?它能讓遺忘咒失效。”

“你提前三小時完成了布置。”

“我一旦下定決心,執行起來總是很快。這一點你是清楚的。”

他的眼中閃動著光芒。

“我檢查過你的辦公室,凱西,根本沒有那種法陣——”

“我在那間辦公室待了十四年,小克勞奇,”她丟開他的鼻子,起身道,“我在那間小小的屋子裏思考、踱步、備課、批改作業、與學生談話。五千多個白天都是這麽過去的,為什麽你會認為我無法藏住一個法陣?”

他聽見一條瀑布在他與她之間嘩嘩地垂落。攝魂咒縮短了他所感知到的時間。他再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十四年過去了,她早已行駛到遙遠的前方,而他仍在河流中央,盲目地劃槳,盲目地原地打轉。

“穆迪呢?穆迪是怎麽一回事?”

“你的父母如何用變形術將你家那個奄奄一息的家養小精靈送入阿茲卡班換出你,我們就是如何用變形術將穆迪換出來。難道這世上,有誰的變形術能比得過麥格教授嗎?”

她的雙臂插在胸前,繼續平靜道。

“鄧布利多教授、麥格教授、斯內普和我,以及被你折騰得半死不活的阿拉斯托·穆迪。我們坐在聖芒戈,必須趕在你發現異常前做出決策。我們分析了你的所作所為,推翻了你打算在三強爭霸賽中殺死哈利·波特的猜想,這讓我們松了口氣——否則,我們就得時時刻刻跟在那個男孩身邊,而這非常容易打草驚蛇。”

“我們已知的信息是:你將那個男孩的名字扔進火焰杯,又一路確保他順利通過每一關。那麽,你的深層目的就很容易猜到:你希望他平安地出現在最後一關,也就是迷宮中。於是,我們通過你手中那份地圖的制作人——也就是哈利·波特的父母——確認了它的最大範圍後,安排傲羅蟄伏在它的視角盲區,等待你的出現。窺鏡被安插在迷宮裏,即使你穿上了隱形衣,它們也會響。雖然鄧布利多強烈反對,但穆迪堅持要來對你施咒。就是這麽一回事。”

他仰起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今夜的空氣灼熱而黏膩,他感到臉上開始滲出汗,打濕了頭發。這不好看。他撇過臉。

“這一個月以來,你都知道我在霍格沃茨,在你身邊。我們每天中午在同一條桌子上吃飯,我和你之間就隔了一個人,”他的胸口一起一伏,“而你什麽也沒做。”

“是的,我什麽也沒做。”

“你知道我還活著,知道我就在你身邊,而你嚴格地執行著鄧布利多的計劃,沒有哪個瞬間打算擊昏我,給我餵點吐真劑,問我這麽多年都在經歷什麽。”

“是的,和你一樣,嚴格地執行一項計劃。這對我們而言並不困難,對嗎?無論什麽事,只要我們想做,就能做好。”

盧多·巴格曼的尖叫再次自地面傳來。克魯姆出局了。

“你把自己活成鄧布利多的機器了,凱西。換做過去,你一定忍不住的。”

“可十四年過去了,”她低聲道,“你在我心中死去的日子,已經遠遠超過了活著的日子。也許除了你的父母,沒有人還期待你活著,沒有人。”

他感到手臂間空蕩蕩。他想抓自己,想撓自己,想用什麽鋒利的東西割開自己。只有這具身體感到痛苦,他才感到這具身體存在。

“可我還活著。”他嗚咽道。

“是啊,在我的回憶裏,你的確沒有死去,”她用指腹拭去他眼下的汗水——或許也有淚水,他不知道——溫柔道,“你指望的那些懷念,那些留戀,那些愛,或許都有一點吧,可都被我分給了死去的你,而不是此刻的你。事實上,也許那晚,你的遺忘咒真的起了作用,我至今不認為這是現實。”

她的眼睛貼在他的眼睛上。那些鹹澀的液體將他與她隔開了。她如同岸上的人,隔著一道玻璃,吻魚缸裏魚。

“……這也許是個夢,就像你期待的那樣。我馬上就要醒來。我醒來後,你就會消失在這把椅子上,消失在這扇窗後,對不對?”

她的眼睛濕漉漉的,嘴巴也濕漉漉的,蹲在他身前,仰臉,望著他,雙手合攏,像在祈禱。

她的神情是那麽堅定,那麽篤信。

她在為他祈禱。

祈禱他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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