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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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45

這個缺了半邊臉與半條腿的男人站在教室門邊,等待著,像一頭安靜下來的怪物。他聽見教室內傳出沈悶的聲音,關於公式,關於符號,關於運算,關於取值……算術占蔔課就像暴風雨來前那黏糊糊的空氣,使人沈浸在一種超乎現實的昏睡之中。

下課鈴快要打響前,他聽見學生開始躁動不安,開始收拾筆記。他悄悄挪到後門,裝作是剛到這裏,透過玻璃瞧裏面的情況。

不出所料,他看見她對臺下的反應視若無睹,仍在黑板上不厭其煩地強調那些重覆了十四年的考點。這是一節五年級的算術占蔔課,而只有在O.W.L.s中取得了A及以上的成績,才能繼續下一年的學習。

他猜,她站上這個講臺的第一年,一定一度幻想過將手中的課本砸到學生臉上,再抓住學生的頭發,一下一下地砸在那道一錯再錯的試題上,直到鼻血徹底蓋住那個錯誤。

隔著一扇玻璃,他註視著她麻木的眼睛,猜想這個念頭一定在她腦中縈繞了許久,而生活無時無刻不在向她挑釁,沖她叫囂,喚起她曾在禁書區毆打情人的景象——直到她終於放過自己,這樣的念頭才逐漸平息。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像午休結束的幼稚園兒童,打著哈欠,魚貫而出。等最後一個學生也離開後,他在教室前門現身,沖她微微一笑。

凱西似乎早已料到穆迪會找上自己。她沒有說什麽,繼續收拾講臺上的東西。

“我需要向你道歉,教授,”他清清嗓,道,“過去一學期,我一直在遵照魔法部的秘密指示,排查學校內的可疑人物——你知道的,為了找到魁地奇世界杯上那個放出黑魔標記的人。因而,不可避免地,在確認你的清白之前,我私自進入了你的辦公室,並對你進行了幾次跟蹤行動。我向你道歉,教授。”

她摞好手中的羊皮紙後,繼續將粉筆一枚枚歸位,在這一過程中,頭也不擡道:“我有權知道您懷疑我的理由嗎,尊敬的前傲羅先生?”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而他盡量將這種異常表現為穆迪的反應。魔眼又開始不安分地亂轉。

“因為我曾審訊過一個著名的食死徒:小巴蒂·克勞奇。他的母親向我們提出,他很可能是受到了奪魂咒的影響。因此,為了排除這一可能,我們對他使用了吐真劑和攝神取念……”

他的目光抓著她,胸腔內似乎又有什麽在抓著他,而她仍然沒有擡頭,繼續清理講臺上的雜物。

“結果呢?”

凱西終於將這張講臺打掃成了與這間舊教室格格不入的模樣。

“我們在他的記憶裏看到了你,教授,不過是很年輕的你,”他逐漸出神道,“……你那時才十六歲出頭,也在霍格沃茨。我看見了你,在那個小食死徒的記憶裏,許許多多地方——”

凱西打斷他,走下講臺:“我接受您的解釋與道歉,穆迪教授。既然你已經認定我與世界杯上的騷亂無關,那我可以離開了嗎?我和鄧布利多教授約了五分鐘後的會面。”

“當然,當然,”他回過神來,粗啞道,“以及,我今天告訴您這件事,是出於我個人的歉意,希望您能對所有人保密——包括鄧布利多。”

“我會的。”

凱西離開教室,走向校長辦公室。

穆迪的解釋勉強可信,再聯系費爾奇曾提到斯內普的辦公室也遭到了入侵,這或許的確是針對前食死徒或與食死徒有關的人的排查行動。但無論如何,穆迪在愚弄她,這一點她很確信。

因此,她不會讓這件事這麽簡單地過去。保密?上一個讓她保密的人已經死在阿茲卡班十幾年了。

一踏入校長辦公室,她就將這事從頭到尾地告訴給了鄧布利多。她希望鄧布利多能憑借自己對阿拉斯托·穆迪多年的認識與了解,給她一個讓她足以原諒他的解釋。

而鄧布利多聽完了這一切,卻只是緊皺眉頭。她註意到他想要說什麽,卻在思索片刻後,還是選擇了閉口不談。

也許他有自己的猜想,而不到百分百確認,他是不會對我講的。凱西清楚這一點。果然,鄧布利多沈吟片刻後,選擇了轉移話題:

“說說你原本要和我談的事吧,凱西。”

“好的,”凱西從包裏翻出一封信,雙手呈到鄧布利多手中,“這是我的辭職信,教授。我希望能在這學期結束後離職。”

鄧布利多將那封信擱到辦公桌上,擡頭對她道:“雖然我猜這封信上一定說明了原因,但我更想聽你親口告訴我,凱西。”

“我不是個好老師,鄧布利多教授,”凱西沒有猶豫太久,這番話在她心底已經說了成千上萬遍了,“我在這裏工作了十四年,所做的每一件事,仍然只是出於一種職業道德,而非熱愛。對我而言,這份工作需要我做的一切,都是我應當做,而非我想要做的。當初我選擇教授算術占蔔學,也僅僅是因為我需要一份工作來支付房租。”

鄧布利多溫和道:“但你事實上做得很好,凱西。無論是學生、其他老師還是我本人,都對你有很高的評價。”

凱西鼓起勇氣道:“但我做得不開心了,而且不開心很久了。這不足以成為一個有力的理由嗎,鄧布利多教授?”

“當然足夠,”鄧布利多微微一笑,道,“但我想告訴你,無法熱愛這份工作不是你的錯,當初選擇這份工作也不是你的錯,孩子。有些事來了,就像聖誕節早晨自動出現在床頭的羊毛襪,我們都沒法事先預料。我會批準你的離職申請,並且,如果你有任何新的求職需要,我都會給你寫推薦信。希望在霍格沃茨的最後這段時間,你能過得開心一點,凱西。並且……關於我的老朋友阿拉斯托對你的冒犯,我會展開調查,然後給你一個讓你滿意的結論。”

離開校長室後,她仍在走廊上徘徊不定。有個念頭一直在她腦中打轉,就好像一本偵探小說接近尾聲時,仍有人在死去。她感到,從去年夏天到現在,一直有什麽東西在她的眼前打轉,讓她一度以為自己是工作的疲倦讓她的思想患上了飛蚊癥。而此時此刻,她終於下定決心,遞交了離職申請,那種混亂的感受卻仍沒有褪去,反倒像擦掉汙漬的玻璃,越來越清晰。

今年夏天,有人在她面前用哈利的魔杖發射了黑魔標記。

今年秋天,阿拉斯托·穆迪作為唯一一名新老師,加入了霍格沃茨。然後,他靠著覆方湯劑,對她進行了數次跟蹤,並闖入了她的辦公室,開了那麽多惡劣的玩笑……

與其說像一個疑神疑鬼的偵探,不如說更像——

她的手心不知不覺滲出汗。她摸了摸臉頰,發現皮膚像泡在浴缸裏,而那些回憶,如浴室裏的蒸汽,一陣一陣地翻上來,沈下去,再翻上來,直到——

直到她一把推開那扇門,讓冷空氣重新占據這狹小的空間。平斯女士被這突然的異響嚇了一跳。她簡單同平斯女士打過招呼後,合上圖書館大門,徑直走向禁書區。

他看見地圖上那個標記著她本名的黑點進入了禁書區。她在那裏待了沒多久後,又返回了辦公室。在她自己的辦公室裏,她足足待了三個小時,期間一直在繞著辦公室打轉,像是在收拾東西,或思考某個艱深的問題,直到晚餐結束才離開。

他看見屬於她的黑點消失在活點地圖上,於是合上地圖,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另一瓶覆方湯劑,一瘸一拐地走向教師專用的門鑰匙。他知道她今天遞交了離職申請。那對她來說不是一個輕松的決定。

畢竟,她從一畢業就在做著這份工作,一做就是十四年,而人這一生,能有幾個十四年呢?他不知道。

決心要離開原定的軌道,啟程下一段全然未知的旅途。踏出家門前,你總要回過頭,環顧一圈這個你曾並不上心,現在卻要拋之腦後的地方。

遺忘已經開始了,凱西。

他尾隨著這個女巫,向她的家走去。在同樣一處拐角,她進入了那家酒吧。他則在那處拐角停留了片刻,轉向另一個方向。

入春後的夜風如溪流,從這具身體兩側分開再匯合。

他慢悠悠地走到她的家中,將記憶中的景象與這裏一一對應。

他記得,當他摔倒在這塊臺階上時,那晚的風正巧刮倒了花園中的一個花架。他走到花園旁,看見那支花架上爬滿黃色的玫瑰。他走到那叢黃玫瑰下,看見土壤猩紅,仿若那下面正埋著他的身體,而這麽多年以來,它都在從他的血肉中汲取養分。

而這麽多年以來,他都在從對她的記憶中汲取養分。

他起身,離開了十四年最後一次拜訪過的地方,回到那處拐角,走到酒吧門前。他將手,一雙陌生人的手,放到門上,撫摸著那滑膩的玻璃,如撫摸一塊皮膚。

他驚訝於自己竟然真的忍耐了那麽久。從踏入霍格沃茨的第一天,他就知道,遲早有一天,他會忍不住在她面前將一切暴露,就像過去,一次又一次地,將秘密的一角獻給她,只是為了讓她能將那好奇的目光投向他,將那慳吝的註意力對準他,更用心地思考,更用心地理解,像對待大考時一道沒幾個人能做出來的考題那樣,虔誠地,對待他。

他所渴望創造的,從不是完美的犯罪,而是她願意投入整個生活去破解謎團的犯罪。

吱呀——

小巴蒂·克勞奇推開了那扇門,向他所有旅途的終點,啟程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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