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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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36

戰爭剛結束的那段時間,起床是一件難事。

凱西總要睡十個小時以上,才能攔住下一個回籠夢。而更多時候,鬧鐘一響,她就半夢半醒地翻到地毯上。地毯又厚又軟,像大號搖籃,在這兒能睡得更舒服,更舒服……直到太陽沈下去,月亮升起來,直到夏令時過去,石灰似的冬天又抹回天空。

她暫時沒有工作。我要給自己放上一年半載的假。這是她曾向自己承諾的。在今年N.E.W.T.s考試開始前,她都打算一邊覆習,一邊休息,絕不投入工作。可當她某天散步,路過一棟正在招租的房屋,並透過那玻璃窗對屋內裝潢驚鴻一瞥後,她的假期就結束了。

“小姐,你看上了這棟房子嗎?”

她嚇了一跳,轉頭一望,一個穿著廉價而厚實的西裝的男人從鄰居門口停著的那輛福特車後鉆了出來,向她出示了工作證,並揚了揚手中的鑰匙。

“我可以帶你進去看看,”他眉飛色舞道,“保證你過目不忘。”

四天後,她和這位租賃中介在街角的咖啡廳展開了第三次談判。

“我不能把每個月的工資都付在房租上。”

“那你可以等攢夠了錢直接買下這套房子,小姐,”對方一轉最初的熱情態度,格外冷淡道,“二百磅一個月是很公道的價格了,如果你付不起,有的是人付得起,比如坐在那裏的那位先生——”

凱西順著對方的手勢望過去,只見一個穿著西裝中年男人正坐在吧臺附近,沖她得意洋洋地招了招手。那男人長著一張典型的交易員或銀行家的臉——諷刺漫畫裏畫的那種。

他打算玷汙那棟房子。她悲哀地想。可他有資格,因為他能一口氣付掉半年的租金,而她要滿足這一要求,必須得去古靈閣貸款。

當她再次踏入霍格沃茨,站在校長辦公室內,滿臉真誠地對鄧布利多講述自己多麽熱愛這座學校,多麽渴望在這裏謀取一個職位時,她想:我的一生都在為欲望還貸。

“你希望教授哪一門課呢,凱西?”鄧布利多溫和道,“我們現在大部分崗位都是臨時代課,的確需要正式的教師。”

“我希望能是選修課,教授。任何一門都可以。”

必修課的教授得兼職小巫師的保育員,還沒有額外的薪資。她沒有這份熱忱。

“好的,凱西。我會和幾位院長商量一下,你很快就會收到通知,”鄧布利多頓了頓,露出一個稱得上狡黠的笑,“不過我可以提前透露的是:你沒有理由被拒絕。”

三天後,凱西用霍格沃茨的聘用信向古靈閣貸了一筆款,付清了半年的租金,搬進了這棟房子。無人打擾的夢境結束了。她邁著急匆匆的步伐,通過參與工作的方式重建家園,並重建戰後雕敝的內心,這與大部分巫師一樣。從眾心理再次蔓延開來,如不大不小的瘟疫。

一個星期五的晚上,凱西冒著風雨搬完了最後的東西,並結束了連接學校與住所的門鑰匙的第五次測試。當她拽著一把變形了的傘,從屋後的小巷鉆出來,一陣疾風吹來,花園裏的玫瑰花架終於倒了下來,發出砰的響聲。

這響聲砸在她疲憊的腳步上。我今天實在沒力氣穿過客廳,再去花園扶起它了。她環顧四周,大雨之中,不見人影,隔壁鄰居也拉上了窗簾。她抽出魔杖,飛速地將花架恢覆成原本的模樣,再挪來一塊石頭壓在下面。

做完這一切後,她迅速收回魔杖,從鄰居暖黃色的窗下穿過。走到家門口時,她看見了一條濕乎乎的袍子。那袍子裏裹著一具傷痕累累的身體,手邊是一根同樣傷痕累累的魔杖。那張從泥濘之中擡起的臉,讓她攥緊了魔杖。

“你知道嗎?凱西,”這張印在通緝令上的臉坦蕩道,“我念了一個幻影移形,從幾十個繳械咒裏跑出來,做好了給我遇見的第一個人一個索命咒的準備。”

她不意外他會知道她家的地址。他總有辦法知道。

“你知道嗎,小巴蒂·克勞奇,”她在雨中靜靜道,“魔法部懸賞你一萬金加隆。”

“準確來說,是一萬五千金加隆,”他緩了口氣,繼續道,“你沒有讀上周的報紙嗎?”

她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篇。上周一,萊斯特蘭奇夫婦在逃亡途中被抓獲,算上其他陸陸續續落網的食死徒,當初參與了折磨隆巴頓夫婦,如今仍逍遙法外的,只剩下小巴蒂·克勞奇了。

於是,某種言論甚囂塵上:魔法部像包庇巴蒂·克勞奇一樣,包庇了小巴蒂·克勞奇。

克勞奇夫婦在一次審判結束後,面對媒體再次發布了公開聲明:他們將從個人財產中捐出五千金加隆,加碼到魔法部的一萬金加隆上,希望能盡早抓捕小巴蒂·克勞奇。

“我們希望所有罪犯都能伏誅,”克勞奇先生面無表情道,“無論我們和罪犯曾是什麽關系,以家人的身份度過了多少歲月,在他選擇走上這條路的那一刻,我們都不再是家人了。”

凱西上前幾步。

“你希望我做什麽,小克勞奇?”她低頭,註視著這個男人,“希望我在你走投無路之時可憐你,從而包庇你嗎?”

他的臉在汙水裏微微揚起,眼睛像被隨意丟棄的玻璃糖紙。此時此刻,他應當有她最喜歡的模樣,虛弱,狼狽,毫無希望,垂死掙紮。

這一點,他知道。

“我是來宣告我的勝利的,凱西,我贏了——”他揚起一個笑,水裏咕嚕嚕地冒出泡,“現在,你有兩個選擇。選擇一,你將我送進阿茲卡班,得到了那一大筆錢,以後你破開每一枚金加隆,都會想起這張狼狽的臉;選擇二,你包庇了我的存在,將我鎖進了你的家門,鎖進了閣樓或地下室——”他嘔出一團血,又沖她笑,手臂支撐著想要起身,“無論如何,都是我的勝利。”

凱西蹲下身子,摁住他的脖頸,將他像一團舊抹布似的按回了水中。他用餘光瞧見她從積水中摸走了他的魔杖。

“我還有第三個選擇,小克勞奇,那就是放任你死在這裏。”她手臂用力,面無表情道。

“我死了,死在你的眼前,因為你而死去了。凱西,從沒把索命咒對準過人的小女巫,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他費勁兒地擡起下巴,血液從那兒滴滴答答往下淌,“這意味著,我在你的生命裏永生了。沒人能將我擠開,就連你自己的意識也不行——”他忽然興奮起來,且越來越興奮,“哦,忘了那兩個選項吧,遵從你的內心,殺了我,凱西——在攝魂怪給我吻之前,先吻我一次吧。”

“我拒絕。”

“或者給我一個索命咒——凱西,你可以的,遵從你的內心。”

“我拒絕。”

“哦,”他聽起來更心有不甘,近乎咆哮道,“那就用麻瓜的方法,用笨方法,掐死我,或給我一刀,像你從前對我做的那樣——用你尖利的牙齒咬穿這裏——”

雨淋濕了她的肩膀,穿透了她的外衣,順著她袖管流到他的頭發裏。他顫抖著擡起右手,伸出食指,在空中停滯片刻後,如找準時刻的秒針,指向了自己的脖頸。

凱西擡頭。她沒再看這張臉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小克勞奇。你想要做著一個不錯的夢死去,而不是被拉上審判席,像一個犯了錯的好學生,面對那些大失所望的臉,面對你父親——”

“哦,凱西……我們真是太久沒見面了,”或許是這番話,又或許是突然的興奮令他疲憊,他垂下頭,濡濕的口中喃喃道,“早就不是那個了,自始至終就不是那個。”

“無論如何,小巴蒂·克勞奇,我想要的也早就不是這個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使她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朦朧之中,他看見她越過他的身體,踏入門廊,推開屋門。光,自屋內洩至屋外,在他眼前的水面上形成一彎橘色的月亮。

片刻後,他看見她的守護神在街邊的燈光與其倒影的掩護下穿過雨幕,奔向遠方——或不遠方,這附近就是魔法部。她又走了出來,換掉了那身打濕的衣服,舉著一把完好無損的傘,重新回到他身邊。他想要擡頭看看她是否合上了門,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一個無聲無息的障礙咒。

“可能我真的厭倦了這種恐懼,也厭倦了你,”她在他的頭顱邊蹲下,將傘傾斜向他,低聲道,“那些美麗的器皿,如果有哪一只能裝下你,將你永遠困在我的眼中——如果我能做到,我也許會做。可惜沒有那樣的器皿,我也不喜歡那樣的結局。”

他拼命地仰頭,想要望見她的臉,希望能從那張臉上,找出她為這一決定落過眼淚的蛛絲馬跡。可雨滴不斷濺起水花,一次次撲到她的臉上,一次次撲滅他的幻想。

他聽見屋內的壁爐發出一聲爆炸似的巨響,然後是轟隆隆的腳步碰撞,如遙遠的雷聲。傲羅來了。他閉上眼。地面所有積水的倒影,都在記錄同一件事: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沒有下一次了。再也不會有下一次了。

“你不能不愛我,凱西,”他低啞道,“自你離去後,我再沒讓任何人傷害過這具身體。這從一而終的忠貞,你應當知道。”

她沒有說話。一雙雙腳步越過敞開的大門,從溫暖的屋子裏鉆出來。為首的人一邊喊著:“小姐,請遠離他!他是非常危險的通緝犯!”一邊將凱西拽離他身邊。障礙咒因此解除了。他掙紮起來,掙開一雙手,又是另一雙手,然後是一聲響亮的統統石化。他跌回了那片水中。

“他的魔杖在這裏,你們拿去吧。”他聽見她對傲羅說。

“謝謝你,小姐,”對方彬彬有禮道,“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們會負責將他移送威森加摩的。”

不。他在內心喊道,下一秒就被整個翻了過來。有人剝開他的外袍,撕開他的袖子,露出他的左手手臂——沒有疑問了。他面孔朝上,雙眼如兩只窄口瓶,拒絕著雨水的灌入。他拼命地調動眼球,想要從她臉上看到他所期待的東西:猶豫、懊悔、同情、可憐……什麽都可以。什麽形式的情緒他都接收,哪怕是對他目光的下意識躲避,他也都接收。

可她沒有給他任何目光。

“我希望確認最後一件,先生。”她對為首的傲羅道。

“什麽事?”

“關於這個男巫的賞金。”

“你幫了魔法部大忙,小姐,這一點我們都確認了,在小克勞奇的審判結束前,你就會收到那一筆錢,”對方一頓,然後玩笑道,“你現在可以開始寫購物清單了,小姐。”

“謝謝,”凱西低頭瞥了他一眼,小聲道,“也謝謝你,小克勞奇先生。”

他被兩雙手拎起來了,像一只倒下的家具被扶正了。他看見這棟她與中介談判了三次,不惜去古靈閣貸款也要弄到手的房子。他看見那黃澄澄的玻璃窗。他看見客廳裏那臺彩色電視。他看見墻壁上掛滿碗盤和杯子的壁櫥。他看見一臺咖啡機。他看見所有她曾對他許下的願望都呈現在這裏。

他看見自己離開了那光怪陸離的水面,如一只長著翅膀的蟲子,被捏著腹部離開地面。而那手一松,他就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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