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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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31

斯拉格霍恩將鼻涕蟲俱樂部的最後一場聖誕晚會從自己的辦公室挪到了禮堂。沒人知道為什麽。也許是一種避嫌,也許是他已經知道了什麽,例如,鼻涕蟲俱樂部裏真的藏著鼻涕蟲。

總之,他穿了一套講課時常穿的西服亮相,沒有任何花樣,沒有任何新鮮玩意兒,嘔吐似的嘩啦嘩啦講完一番話後,就宣布了晚會開始。

這下,連那些最厭煩他滔滔不絕的俏皮話的學生都嚇了一跳,目瞪口呆地鼓起掌。不知從哪兒飄出來的圓舞曲開始回蕩在禮堂上空,而且,直到晚會在另一段更匆忙的致辭中結束,都是這一首,連調子都沒變過。

在晚會開始後不到十分鐘,凱西就得知了讓斯拉格霍恩如此慌張的原因。

“霍格沃茨要停課了。”一個人說。

“有麻瓜血統的學生不願意返校,有麻瓜血統的老師不願意給食死徒的孩子上課,鄧布利多找不齊代課老師,也沒空找了,”另一個人說,“霍格沃茨徹底撐不下去了。”

“斯拉格霍恩不是正統的純血出身嗎?他那個害怕的勁兒,就像他馬上就要被那群人吃了。”有人問。

“他是兩頭都不想得罪,”又有人插嘴,“說真的,他一定糾結了好一陣子,要不要取消這次晚會——上節課他連增強劑的配方都講錯了,自己還沒發現!最後,他還是決定照常舉行。畢竟,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可是這些人的拿手好戲。《預言家日報》不就是這麽幹的嗎?”

凱西記得,那場晚會從頭到尾都嗡嗡著這些東西。霍格沃茨要停課了。她感到她內心剛建立起的東西開始搖搖欲墜。

學校停課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對嗎?許多事都會讓學校停課。她記得她讀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幾個人確診出麻疹,全班停課了整整一周。就像鄧布利多承諾的那樣,她能在霍格沃茨留下。她沒什麽可擔心的,也沒什麽能擔心的。

只有最後一件事還沒解決。

只有最後一個人還沒解決。

當這個尚待解決的人推開禮堂大門時,晚會已經結束了,禮堂內近乎空無一人。

他躲開滿天亂飄的蠟燭,邁過散落一地的絲帶與氣球,穿過那些尚在噴灑的彩色煙霧,撥開被挪到禮堂後方又被挪回來的長條椅子,靠近目標。他的內心無時無刻不爆發著刺殺國王前的掙紮,而要下定這種決心,就不得不直視鬼魂。因而,在反覆練習了一整天的奪魂咒後,他才出現在這裏。

整座禮堂沐浴在月光裏,如置身海底。

“嗨,小克勞奇。”她回過頭,沖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到她身邊。

他還記得,當這個被發現了的心懷鬼胎的男巫走到她靠著的那個位置對面時,世界忽然被悶在一個香檳罩子裏。在這半透明的香氣裏,她親切地瞧著他,像是從未與他有過罅隙,也從未有過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親切令他的內心如藏進了一個疾馳的鬼飛球。

他坐到她的對面,而她一揮手,撥開了那些礙眼的東西——堆起來的蛋糕,散開的蝴蝶結,喝光了的酒瓶——探出上半身,將臉靠了過來。她的呼吸熱撲撲的,像一缸剛放好的熱水,水面還撒了某種花瓣。那還未結束的圓舞曲像是水蒸氣浮在半空。

她在他耳邊,十分神秘道:

“決定好你的咒語了嗎?”

他的盤算又落空了。而這一點,他似乎又早已知道。

他後退了一點,將自己抽離那種混沌不清的氣味裏,瞧著她。她有意等在這裏,在晚會散場後,像在一片狼藉的家裏,把自己灌得醉醺醺。他小心地考量著,不認為她是真的神智不清。她不會做這樣不安全的事,這不是她的風格。

那麽,答案就是,她需要一種良好的狀態,一個相配的儀式,來為某件事畫上句號。而他再一次將控制權交給了她。

“我們跳支舞吧,”她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向他伸出手,半哭半笑著說,“你教過我跳舞。今天我和很多人都跳了舞。我踩了其中三個人的腳。他們都很難配合我。有一個人說我跳得像狗熊。”

他接過她的手,像從正面接過一把開刃的匕首。

“每一個動作背後都有它的艱辛、它的惰性,以及它熊一般甜蜜的笨拙。而那些人比熊還瞎,他們什麽也看不見。”

她似乎被這番話哄得很開心,與他在禮堂內轉起圈圈,像繞著月亮跳舞。

這事荒唐至極。他想。他是來念奪魂咒的,而他被念了奪魂咒。

“嘿,凱西……”

他想要說什麽,被她立刻打斷了。他想問她喜歡哪種方式的離場,離開這座學校。但她只是牽著他,吻他,沒給他說話的機會。跳到一半時,她移遠了一些步子,撥開他的手,仰起臉,故作狡猾道:

“你想要說什麽?千萬別說你已經傾心於我,我們都知道,這不是這麽回事。”

他渾身震悚。接下來,她的步子再沒有錯過,也再沒踩中過他。他向她眨眼,有求饒的意味,請求她不要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無法控制不用出那個奪魂咒。而她果真沒有說下去,只是不斷地靠近他,又離開他,只要她想。

那斷斷續續的圓舞曲更像一首泣不成聲的挽歌。

有那麽一個瞬間,她與他離得很近很近,近得他能看見她暮色般的眼睛裏閃動著的火;

有那麽一個瞬間,一個混合著熱氣、香檳與月色的吻就要成真;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看見她輕啟嘴唇,似乎正猶豫著是否要說出那三個詞——哪怕只是一句謊言……

但在這支舞裏,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那個瞬間;

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它的降臨。

圓舞曲總算聽不見了,像被雲遮住了,其實是魔力耗盡了。這是,禮堂內變得慘兮兮的,只剩下晚會結束後的殘垣斷壁。她停了下來,躺在一條空蕩蕩的椅子上,讓他想起暑假時,她也會躺在那間出租屋裏長長的沙發上。

他的手摩挲著腰間的魔杖。只要現在,他念出那個咒語,一切就可以回到那個暑假。她將和他一起離開這裏,在他編造好的那個身份裏生活,繼續用著她那偽造的名字,而不會有任何人質疑,因為他能為她的立場擔保。

而當木已成舟後,她就無法離開他了,因為她那聰明的頭腦只會做出同樣聰明的選擇。

這就是這個男巫的全盤計劃。

他的手仍在摩挲那根魔杖。

“你知道為什麽我從沒公開和你跳過舞,接過吻,甚至說過一句能讓別人察覺出什麽的話嗎?”她望著禮堂的頂空,那些蠟燭就像星星,朦朦朧朧,看不清形狀,“……不是因為我預知到了今天,而是因為,我無法對你負責——小克勞奇,我無法對你負責,可我忍不住靠近你。這是我能做出最可怕的告白了,而今天我讓你聽見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他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讓那只手抽出魔杖,就像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臟從喉嚨裏嘔出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上岸許久,才發現自己是一條魚。

“意味著你的愛結束了,對嗎?”他說,“可你的愛開始過嗎?”

“為什麽不用這句話叩問你自己呢?”她輕輕道,“你的愛開始過嗎?”

他有過這種可笑的東西嗎?

事實上,今天,他是來殺了她的。

他能感受到,有什麽正在急速消磨她對他的愛:希望。

她用眼睛不斷不斷地告訴他,她對未來所有的幻想,所期待發生的一切,都應當與希望——而非愛——綁在一起。

希望——這將她對他的愛消磨掉的東西,因為被她觀察到比愛更牢固的結構,而成為她再一次愛上的事物。

他驚慌失措。他的愛被更強大的存在淘汰了。

她夢囈似道,那聲音聽起來好似睡前故事。

“有一天晚上,我因為不知道怎麽辦而打濕了枕頭,然後,我睡著了,夢見有人死去了。死亡本身讓我恐懼,可當我看清那具屍體的面貌,認出那不是我,也不是別人,而是你後,又松了口氣。”

月光似的淚光在她的臉上躲閃著藏進耳畔了。

“一切都能因你的消失而結束。這種感覺讓我好多了。”

別說你已經傾心於我。我們都知道不是這麽回事。

他如同站在緊閉的浴室裏,用鏡子看她,眼前的霧怎麽擦也擦不幹凈。她仍然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像死亡。他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裏。他為什麽會懼怕這一幕?他為什麽會懼怕死亡?他渴望擁抱的到底是誰的死亡?

“……以後對我甩咒語時,一定要瞄準,好嗎?不要讓鄧布利多看出那點兒同情。”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推開禮堂大門的一剎那,他聽見身後的黑暗裏傳來一聲嗤笑。可能是覺得荒唐,也可能是感到同情,總而言之,絕無可能是出自於愛。

他沒敢繼續判斷,只是飛快地合上了那扇門。他走過空無一人的走廊,穿過那些白色的濃霧,登上被月光淹得遍體通明的高塔。休息室內人頭攢動,許多人在收拾行囊。

他從床下拖出空蕩蕩的箱子,將頭埋了進去。他聞到童年的味道,聞到那些衣服和羊皮紙的味道,聞到箱子本身陳舊而腐爛的味道。直到此刻,那如影隨形的月光才被阻隔在他的身體之外。

只要她流下眼淚,不是就可以確定我的勝利了嗎?

——哪怕那眼淚,只是一道短暫停留在她眼角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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