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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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28

凱西連續一周沒有在禮堂現身了。

一如既往,他的所有計劃,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來得太遲了。

過去,他自以為對她的偏好與行蹤了如指掌。而六年級冬季學期的第一周尚未結束,他就明白,過去他所掌握的一切,已經被她宣告作廢了。

一旦她將誰納入威脅,那對方就再也沒可能接近她了。

因此,他找不到她了。

斯萊特林休息室、有求必應屋、空教室、禁書區、黑湖……

哪裏都沒有。

斯萊特林和拉文克勞在一起上魔藥課、魔咒課與變形術。在這三節課上,他根本沒可能接近她,更別說還得掩人耳目。而她甚至不再滯留在圖書館,他從平斯女士口中得知,她開始把書一摞一摞地抱回宿舍看。他這才明白,在這座偌大的城堡內,過去他能以多快的速度鎖定她,現在她就能以多靈巧的姿態躲開他——就像偵探和最了解他的罪犯。

他已經在失去她了。

這種內心的威脅讓他感到周身的空氣被不斷抽離。一天夜裏,他從窒息中醒來,發現沒有人在扼他的脖子,而是自己在夢游時,將繩索捆在洗手臺上,又將脖子塞進了那個圈套,滑了下去,在膝蓋接觸地面的瞬間醒了過來。

第二天清晨,他找上了雷古勒斯。在斯萊特林長桌上,他的出現沒有那麽突兀。他和這位新晉同僚隨意聊著暑假見聞,在這一過程中,非常不小心地說漏了一件事:

“你知道麽?”他彎起眼睛,看起來心情很不錯,“我前段時間才知道,凱西·布萊爾雖然有一個純血的姓氏,但她的親生父親其實是一個麻瓜——真不可思議,我之前一直都弄錯了。”

雷古勒斯沒說什麽,甚至這一流言,也並非從他那裏傳出去的。他和雷古勒斯對話時,實際想引起註意的是他旁邊的那群純血斯萊特林。

當天夜裏的天文課上,凱西被人不小心用望遠鏡砸破了額頭。據說,對方是一個又粗又壯的男巫,在斯萊特林魁地奇球隊擔任了三年的擊球手。他自稱,在自己移動望遠鏡時,凱西·布萊爾忽然站起來了,而他根本沒預料到。

小克勞奇在第二天的早餐時聽說了這件事。他在第一節課結束後迅速出現在醫療翼,在龐弗雷女士翻找藥劑的時候,他看見一卷剛拆開的繃帶,和一瓶用於治療頭部眩暈的藥劑。

這時,他聽見醫療翼門外出現這樣一番對話。

“……和之前一樣的價格,羅爾。這是我們早就談好的。”這是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聲音。

“你之前不是一直看不起我們嗎,泥巴種?”這個聲音聽起來就要大多了,就連龐弗雷女士也忍不住皺了下眉,“這就是為你那副可鄙的、裝腔作勢的嘴臉所需要付出的代價!說真的,你應該為能靠近我、能和我對話而感到榮幸——否則你那臟兮兮的手根本沒機會從我這兒偷走哪怕一枚銅納特。”

“那就自己解決你的論文吧,羅爾,”她平靜道,“希望你的羽毛筆還保留著一年級親手寫論文的記憶。”

很長一段時間(整整一周),小克勞奇刻意不去關註斯萊特林長桌的雜音,也不靠近斯萊特林休息室。他把自己泡在禁書區,趁鄧布利多還沒察覺到自己的愚蠢——他的教授居然放任一只老鼠去參觀蜂蜜生產廠。

他有時會不可避免地聽見關於她的傳聞,當然很快就被下一個傳聞覆蓋了。霍格沃茨的混血與麻瓜出身的巫師並不少,可分進斯萊特林的不算多,而對於這群躍躍欲試的食死徒子女們,一個欺騙了他們整整五年的混血女巫,是最好的下手對象。

他知道自己行徑惡劣,知道自己居心不良,知道一切都只是出於報覆心理和被重新關註的渴望,或,更令人作嘔的說法是——自導自演的英雄戲碼,以將她從斯萊特林休息室逼回圖書館或某間空教室。

無論如何,他的確在傷害她——盡管他不會為此感到抱歉。而他唯一的要求是,她不能原諒他。

但她沒有受傷,並且也會原諒他。

她有著他最痛恨的那種寬宏大度,無論是對他,還是對這個可憎的世界。

一次以無聲咒為主的魔咒課上,一枚鏡子在飛過教室的途中忽然失控,直直地沖向她。而在她丟出障礙咒的瞬間,她身後的玻璃窗被不知道什麽魔法打破了,碎玻璃像是受到牽引,一股腦往她身上飛。而此時此刻,弗立維教授剛好在講臺上指導一個斯萊特林學生。

故事就是由無數個巧合構成的。

當他在心裏念出盔甲護身時,凱西飛速扭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而就在他判斷這是否是一種幻覺的瞬間——

“等等——!”

她的後背承受了所有的傷害。

在弗立維教授飛到案發現場前,他就翻過幾張桌子,沖了過去,用魔杖指著她血淋淋的、亮晶晶的後背,反覆念叨著“愈合如初”,就好像念出來能讓這個咒語的效果更充分。

碎玻璃一點點被擠出來,彈到地上,像紅寶石碎片。弗立維教授見他的咒語沒有任何問題,囑咐幾句後,便開始研究那塊碎玻璃窗,並要求教室裏的同學覆述當時的情況。這時魔咒課教室裏嘰嘰喳喳的,她伏在地上,忽然仰起頭,看向他。分明是仰視,可在那天真、好奇的目光投來的瞬間,他感到她像是扶著船舷向下俯視的旅客,而他是湖面上那個不值一提的太陽。

他聽見自己嘶嘶道:“你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麽嗎,凱西?都是為你的謊言。你欺騙了他們。”

“那你得期待他們能更狠心一點,小克勞奇。”

她微微仰頭,脖頸像蛇,頸後的傷口像折斷的鱗片,而眼睛,如著魔般望著他。

“因為這一點也不疼。”

暴力在加劇。

無論是校內還是校外。時常有人在課上被院長叫出教室,不一會兒,走廊就響起那已經不再令人好奇的嗚咽或痛哭。而龐弗雷女士治療起黑魔法造成的傷口也越來越嫻熟——雖然沒人承認那是黑魔法造成的,只說是一次小小的魔咒事故。

“弗立維教授知道你們對魔咒練習這麽熱情嗎?”龐弗雷女士冷聲道。

終於有一天,他在那本除了教會你不可饒恕咒之外什麽也不教的書下,等到了凱西。他知道,如果不是沒法回到斯萊特林休息室,她是不會再久待在禁書區的。

“好久不見。”

她沒有擡頭,膝蓋上墊著一本書,仍在埋頭整理筆記。

他盡力不去看她身上的繃帶,不去看那些不正常的青紫色團。兩天前,一次針對泥巴種的襲擊在禮堂展開,導火索是一個格蘭芬多向一個侮辱她的斯萊特林丟了一個昏昏倒地。在這場沖突中,她應對得很好,但然劃破了左腳腳踝。這次沖突驚動了久未現身的鄧布利多,也讓霍格沃茨迎來史無前例的三天停課。

他看到她腳邊空白的羊皮紙,問:“他們現在還給你錢,請求你幫他們完成論文和習題嗎?”

她擡起頭,眼神中有些迷茫,似乎才註意到第二人的存在。而他已經站在她身邊超過三十分鐘了。就像他說的,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就好像篤定那群正將她視作眼中釘的家夥,會重新找上她,成為她的雇主。

但很快,她就讓她的篤定成真了。

“你要幫我牽線搭橋嗎?以你的名義幫我聯系他們,轉交那些論文。我可以和你分錢,或者,如果你不缺錢的話,也可以提別的要求。”

她聽起來格外輕巧,且不計前嫌,就好像之前魔咒課上發生的對話只是他又一次夢游後的幻覺。

這和小克勞奇想的不一樣。

但他同意了。而奇跡般的,在這段時間內,她的身份在霍格沃茨再一次迎來反轉——小克勞奇弄錯了,她是個徹徹底底的純血女巫,而這一點也得到了雷古勒斯的確認。

而她對此沒有任何反應,依舊讓他去溝通,去聯系,在禁書區將那些寫好的六年級論文交給他,再從他手中接過金加隆。

如是幾次後,他終於忍不住挑明了始作俑者。

“你不知道一開始是我告訴他們你是混血,然後也是我告訴他們你不是的嗎?”

那天黃昏,她坐在窗邊,冷漠得仿佛一塊玻璃——而在此之前,他的所有手段僅僅是針對一塊冰。

“我現在確認了。”她說。

他發現她的臉變得模糊不清了,目光也昏昏沈沈,像是服用了某種安眠藥劑。原來是太陽沈下去了。

他看了看腕表,發現天文課要開始了,於是向她道別。她沒有擡頭的意思。他嘆了口氣,向禁書區外走去,就在即將離開禁書區時,一瓶墨水從天而降,精準地砸中了他的後腦勺。

當他不可思議地轉過身時,正捕捉到她那短暫停滯的擲鐵餅的姿態。

有什麽熱乎乎的東西滑進襯衣裏了。

他看見自己倒下了,這一過程中,一條胳膊還撞上了書架,發出一聲悶響。他看見她站了起來,慢慢走過來,拽住他的兩條腿,像拖地板似的將他的身體往禁書區深處拖,頭發在地面留下水痕似的血跡。

這一過程沒驚動任何人。

他很高興這一砸只是讓他頭暈、頭痛,沒讓他徹底失去意識,否則他就要錯過接下來的一切了。他聽見她念了個咒語,讓別人看不清、也聽不見這裏的狀況。然後,她蹲在他身邊,將剛才那個用來砸他的墨水瓶高高舉起,對準他的臉——

砰——

暴君。他心裏想。你裝作下了臺,實際上你還是暴君。

而這只是開端。

她壓在他身上,如一只座鐘,手臂成了鐘擺,一下又一下地揮動,如握著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施加暴力。

碎玻璃紮進手臂,羽毛筆筆尖擦過臉頰,她或他的筆記一本又一本如磚塊砸在肩上、胸上、腹部。

血液如鱗粉飛濺。

他一度以為她會讓他死在這裏。然而她沒有。她只是在毀壞東西:所有的書、筆記、墨水瓶和羽毛筆——和他。

當一本古如尼文辭典迎面砸下來時,他短暫地成為了失明者,在混沌中,忍不住開始幻想自己此刻的面貌。也許面部全非這才是這具身體原本的面貌。他感到胸腔內慢慢積蓄起大團大團鐵銹味的空氣,並緩慢移動著,像是在尋找出口。血液混合著汗水與淚水在傷口附近徒勞地流失著,漸漸地,他的眼前鼓出許多紅色的泡泡,又不斷破裂。

隨著她將最後一瓶完好無損的墨水砸到他的臉上,他聽見鼻骨斷裂的聲音,清脆且動聽——

她的攻擊停下了。

殷紅的血液慢慢由傷口滴流下來,弄臟流經的一切。

他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像是嘴裏含著一塊糖,甜美地撲在他臉上。她的暴力愉悅地結束了。他不覺得這呼吸癢,因為還有更癢的存在——在那對紅玻璃似的眼中,他看見她抽出了魔杖。

“索命咒——很簡單的,凱西——”他發現他的聲帶還沒完全堵上,很高興道,“——對準這裏,”他舉起一只手,將她的魔杖按到胸口,“嘶——”

凱西湊近他的臉,喃喃道:

“不要,試圖,控制,我。”

隨著一點微弱的光亮起,他身上的傷口開始愈合。傷口的兩側,宛若戰場上一對中伏的戀人,掙紮著爬向對方。他這才知道,她將魔杖按在了他的身上,並開始處理著他身上的每一處傷口,像一個撕碎了玩偶的人,又親手將玩偶縫了回去。

終於,她將這具身體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它的主人。

比暴力更可怕的平靜開始蔓延。他在黑暗中繼續辨別著,那帶有血腥味的呼吸,那過度勞累的呼吸,就這樣統統陷進他身下溶化的瀝青裏——這是一個意外的發現,當她將他翻過來時,他看到鮮血滴在古老的石磚上,呈現出深褐色,像麻瓜鋪就馬路時所用的那種材料。

“凱西,你該從你頭上那本書裏——咳——,”他眨了眨眼,歪頭嘔出一團果凍似的血,這才繼續道,“——尋找靈感。”

她頭上那本詳細描述不可饒恕咒的書。

“這是最後一次了,小克勞奇,”她將覆原後的墨水瓶、擦幹凈血液的羽毛筆和清理一新後的筆記本塞進書包裏,道,“而你想盡辦法想要我妥協的、屈從的、甚至感到恐懼的——永遠也不會發生,連這次這樣的事也不會有了。”

他感到胸腔疼得像積了水,於是知道她只是治好了表面的傷口。而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拎著書包,站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的傑作。

“那還會有更糟糕的事發生——”他努力擡頭,沖她咯咯笑,順便大口喘氣,“——因為這一點也不疼。”

模仿她逞強的模樣很有趣,而事實上,他並不知道還能有什麽更糟糕的事會發生。

片刻的沈默後,她笑了起來。

“還會有更糟糕的事發生在我身上嗎?”她捂住嘴,笑得幾乎喘不過氣,“——除了你的愛,還會有更糟糕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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