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13

關燈
Episode 13

五年級聖誕假期前的最後一個教學周,小巴蒂·克勞奇用光了時間轉換器的全部額度。他沒有遲交任何一份作業,錯過任何一場模擬考試,甚至參與了純血主義者的每一次集會。

事實上,那些在斯萊特林休息室舉行的集會,和一窩伯克夏豬聚在一起哼哼唱詩沒什麽區別,但與其中幾個人——比如雷古勒斯·布萊克——套近乎,讓他心情愉悅。

他和布萊克挺聊得來,並且看得出,這位比他高一個年級的斯萊特林深得黑魔王器重。他希望得到布萊克的信任,再得到一次引薦。

優等生特有的無情的慕強。哪怕強權接近你,只是打算食用你。

而她幾乎不見人影。凱西。凱西。他反覆念叨。然後,就像一個召喚咒語,在某條空蕩蕩的長廊上,或某列無人問津的書架後,或在他從圖書館返回休息室的路上,一雙手就這麽探了出來,將他一把拽進某處亙古的陰影裏——

他的後腦勺磕在粗糲的石頭上,就像生雞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危險的悶響,然後懷中就多出了一疊羊皮卷。

“今晚我不回寢室,”凱西說,“這是三份變形術期末論文,幫我轉交給他們,名字和編號在右下角,加密方法和之前一樣,”她頓了頓,繼續道,“以及,轉告克拉布,不要再抄錯行了。如果他做不到睜大眼睛,就找把尺子,或別的什麽東西。”

他一邊揉後腦勺,一邊瀏覽羊皮卷上的文字,面露驚訝道:“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些漏洞百出的東西上……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還拼錯了速速變大。”

“因為克拉布從沒拼對過,如果我不沿用他的拼法,很容易被麥格教授察覺,”她的聲音裏隱約有惱怒之意,並在對上他那對彎起來的眼睛後,立刻警告他,“遏制住你的糾錯欲,小克勞奇,除非你想畢業後留在霍格沃茨,教導這群伯克夏豬。”

“為什麽不呢?也許我很適合伯克夏豬,”嘴上這樣說,他仍然將那疊羊皮卷塞進書包,然後擡頭,對她笑了一下,“……還有別的事嗎?”

她挑眉:“你是指——”

“都見面了,要接吻嗎?”

他悄聲道。

對抗她的暴力與甜蜜其實非常容易。

就像是在城堡內奔跑時,你被某個咒語摜到墻上,後背撞上某面彩窗。那一刻,你的喉間泛起血腥味。這種體驗,與過度幸福時,想要抑住笑容,而不小心咬破舌尖是無異的。

裝著三份變形術論文,走進斯萊特林休息室時,他仍在微笑。

他知道她難以拒絕這張臉。

凱西。凱西。

但他也知道,壓在這具身體上,將手臂抵在脖頸上時,她是從沒丟失過傷害他的本能的。她想要扼死他,像少年罪犯熱衷於拆卸蝴蝶的翅膀,只剩下光禿禿的,蛆蟲般的軀幹。她想要肢解他。一次次,支配他的身體,就是在模擬處理屍體的過程。

而他並不介意扮演屍體。

事實是,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傷害過他,而這正是所有人傷害他的證據。他們愛護他,但不愛他。她愛他,所以才忍不住傷害他。

回家的那天清晨,他約她在禁林邊緣那叢所有人都知道的薔薇下碰面,將最後一筆尾款轉交給她。可出乎意料的是,剛離開城堡,在白皚皚的雪地上走了沒兩步,他就迎面撞上了此刻最不願意撞上的人。

“早上好,小克勞奇先生。”

一個高大渾圓的人沖他招手,小巴蒂·克勞奇立刻笑起來,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早上好,斯拉格霍恩教授。”

“真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你,我還以為學生們都回宿舍收拾東西了,”斯拉格霍恩聽起來很愉快,就像是為聖誕節特意打造了一副新聲線,“我讀了你的期末論文,非常不錯,非常不錯,一如既往,一點兒毛病也挑不出來。我尤其喜歡你切入的角度——福靈劑與自我實現的預言,很大膽,也很具有挑戰性。我讀了你關於納爾森的論述,和對科林斯觀點的引用……”

他不動聲色地往斯拉格霍恩身後看,嘴上接話道:“實際上,最讓我受到啟發的是您三年前在《魔藥學人》上發表的那篇關於福靈劑的文章,使我受益良多。”

城堡的門又打開了,一位女巫走了出來。

他發現自己跳了一下左眼皮。

斯拉格霍恩一拍額頭,像是經他提醒才想起這麽一回事兒,繼續滔滔不絕:“沒錯,沒錯,曾經有段時間,我也很喜歡研究這小小的、可愛的東西。要知道,在我讀書的時候…… 那時我和你引用的那位納爾森,克切·納爾森,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給他的研究提出許多建議……”

那位女巫看到了他們。她正向他們靠近。

“咳咳——”他立刻側過頭,發出兩聲咳嗽。

“梅林保佑,你還好嗎,小克勞奇先生?”斯拉格霍恩終於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於是瞧了瞧他的腿,這個男巫也適時做出一副忍痛的表情,於是斯拉格霍恩立刻關切道,“你的腿傷恢覆得如何?今年的聖誕晚會,你不能跳舞,真是太遺憾了。”

凱西邁著貓的步子向他走來,輕巧而無聲地靠近,靠近,直到她解除了無聲無息咒,斯拉格霍恩才回頭,喜出望外地發現,好巧不巧,又一位他想關心的學生不請自來。

“早上好,布萊爾小姐。你的頭痛緩解了嗎?”在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後,斯拉格霍恩點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勵道,“安腦寧水我們會在六年級講到,到時候,希望你能為大家詳細描述它的功效與副作用……以及,希望你不會錯過下次俱樂部活動。”

並肩目送斯拉格霍恩漸漸隱沒於雪地的背影,小克勞奇忽然道:“我發現,他每次和你講話,都能很快結束。”

他清楚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又會傷害到她。她果然沒說話。他遞給她一小袋金加隆,她接過,解開綁帶,飛速清點其中的金幣數量,確認無誤後,又系上綁帶,塞進了貼身口袋裏。

打量著她腰間多出來的鼓鼓囊囊一團,他忍不住說了第二句話:“你選擇了我,凱西。你應該相信你的選擇。也許換成別人,的確有中飽私囊的可能,但這只是我半個月的零花錢。”

她面無表情,顯然接受了他的解釋,也因為這個解釋而更惱火。事實上,她惱火的理由不完全是因為他的幾句話。也許霍格沃茨的大部分學生都盼著聖誕假期,可對她而言,假期意味著收入停滯,生活成本激增,而且,最窘迫的莫過於踏入餐廳時,店內供應的只有昂貴的聖誕家庭套餐。這袋金加隆勉強能付清一周的破釜酒吧房費,可她也用了整整一周才賺到。

可今年,她也不想留在霍格沃茨。比起以上種種,她更討厭在禮堂聽其他學生談論剛拆出的聖誕禮物。所有人都在被愛。她討厭這一時刻。

而這個一輩子好命的男巫顯然無法體會這種心情。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寬恕他的無知。

寬恕。

這個詞浮在她心裏,像經文,或某個大人物的用語。這讓她好受些了。於是她轉身,想要離開小巴蒂·克勞奇。

而這個男巫,出於純粹的實驗目的,又或許因為斯拉格霍恩的出現,而突然回到那個被迫裝成瘸子度過的糟糕的聖誕晚會,並意外發現,原本從始至終都未露面的罪魁禍首,此時此刻正站在他眼前,任他宰割。

於是,他說出了第三句話。

“這是你第一次聖誕節離校。有人來接你嗎?”

他的本意是,如果沒有,他不介意扮演這個好心人——既然他都扮演了半學期的好心人。當然,他也很清楚,他希望對方感受到的,並不是他良善的本意。

令他開心的是,她終於有了回應。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小克勞奇?”她回身,面向他,放棄了沈默,“你的爸爸媽媽都會來接你,對嗎?哪怕等你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哪怕等你從魔法部退休的那一天,他們也會拄著拐杖,顫抖著雙腿,蹣跚著來接你,不是麽?”

哪怕這番話的確從某種程度上激怒了他,可他深谙辯論的技巧,於是,充耳不聞般,繼續道:“所以,沒有人來接你嗎?如果是那樣,我同情你。”

事實上,這是一種誘供技巧。

她的拳頭開始微微晃動。她的瞳孔開始變大變圓。她的上半身像垂墜的花枝,緩慢地、著魔似地,傾向他。

像貓狩獵前的動作。

他想。

然後,在她最為自己沖動後悔的那一刻,我要問到她家的地址——

她撲上來了。

雪後初霽。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爬過了巖石裸露的高地,從覆滿雪的荒原駛過,又沿著山脊的彎道緩緩滑入低地,最終停在霍格莫德村外,如一條即將冬眠的蛇,盤踞在湖水與山巒之間。家養小精靈拖著笨重的、再也塞不進哪怕一片雪花的行李箱,在城堡與月臺之間深一腳淺一腳地移動。

同一時刻,她撲了上來,如一只鬼飛球撞入他的眼中。就在他已經做好挨上一拳的準備時,她咬住了他。

野蠻。

這是脫口而出的第一個詞,但被她更野蠻地堵在舌尖。鮮血捕捉到薄弱部位後迅速匯集,她用力一咬,他聽見血管清脆的斷裂聲,嘴角滲出血液。

蜜蜂從嘴裏吐出蜂蜜。

如果我的身體也是同樣的構造,那由我吞下的血液,理當也是甜蜜的。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松開他,像教科書裏刻畫的吸血鬼那樣,滿嘴是血,就連鼻尖也蹭上了,正一點點往下淌。

她笑吟吟道:“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沒人來接我。去吧,好孩子,帶著這道傷口去見爸爸媽媽吧——祝你度過一個平靜的聖誕。”

短暫失血讓他有點頭暈,像踩中陷阱的獵物,在雪地上踉蹌著倒退了幾步,隨後倒下了。

無人目擊。

她踱步到他身邊,蹲下身,抓起一捧雪,塞進他嘴角的傷口。他清醒了一點,發現雪是沒有味道的。也許有一點泥土的味道,但也不存在了。

“如果你還有一點點膽量,就不要用愈合如初。”兇手貼心建議道。

他望向兇手的臉。她的面龐呈現出可怖的黑,什麽都看不清,因為太陽被她擋在身後。

忍著雪順著脖頸滑入體內的刺骨,他擡起下巴,想要更明確地看見兇手的眼睛。雪光映亮了她的眼睛。眼睛裏裝載著他的輪廓,如同一具木乃伊,被圍巾、校袍與她瀑布般流瀉的目光層層裹封,而後是雪地,像幾千年後海水褪去留下的白色沙漠。

城堡的門再次打開,有學生走出來了。於是她松開他,站起來,看向前方。陽光自她眼前折射到眼後。在她身後的世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藍色,宛如一整塊未經切割的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