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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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8

雨下得又急又亂,將玻璃窗震得轟轟作響,像連綿不絕的犬吠與滿屋亂竄的貓步,幾次三番打斷弗立維教授的授課,讓人忍不住想起那句貓與狗的陳詞濫調。

凱西打了個哈欠,打算做會兒草藥課的習題打發時間。她將手伸進包裏摸索,然後摸到了一個蕾絲鑲邊的東西。

今天第三次,她收到了那張鼻涕蟲俱樂部的邀請函。

她不知道是不是小克勞奇給它施了什麽追蹤咒語,總之,這份邀請函已經黏上了她,像一腳踩中了蜂蜜公爵糖果店賣的那種泡泡豆,怎麽也甩不掉。

“……飛來咒的作用是將物品從遠處召喚到自己手中,這意味著,你必須明確知道物品是什麽,並且心念集中,也就是說,如果施法時,你神思散漫,那麽即便是再近再小的物體,也無法被你召喚過來……”

“……克拉布先生,瞧瞧,因為你施法時眼睛落在時鐘上,所以你的墨水瓶被撞碎了。友情提示,這節課之後還有一節課,才到晚餐時間……試試修覆一新……哦,不,不是那樣的動作——還是別管那堆碎玻璃了,把它丟在那兒吧……”

弗立維教授滿教室飛來飛去,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壓過雨聲。

“……如果施法時,你的腦子裏沒有清晰的想象,那麽什麽也不會飛來,或者飛來的會是你意想不到的驚喜……”

在弗立維教授麻雀般的運動軌跡中,凱西一邊揮動魔杖,一邊思考如何徹底拒絕(refuse)小巴蒂·克勞奇。忽然,她聽見一聲粗獷的“啊!”,下一秒手心冰涼,低頭一看,一堆碎掉的墨水瓶正躺在她掌中,滴滴答答地向下淌墨汁。

“……哦,布萊爾小姐!”弗立維教授立刻出現在她身後,一揮魔杖,將那堆墨水和碎玻璃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克拉布腳下,“你召喚了什麽?”

凱西立刻用清潔咒除掉手上殘留的墨水,然後幹巴巴道:“哦,沒什麽,弗立維教授,一些碎渣(refuse)而已……我正好想試試飛來咒能不能用在整間教室的垃圾上,順便比比看,飛來咒和清潔咒哪個更適合打掃衛生……現在看來,還是清潔咒更合適。”

晚餐後,凱西在西塔的樓梯入口攔住了小克勞奇,將他拽到一邊。她的手心冰冷,浸滿雨水。來來往往的人幾乎都捧著一本書或筆記,沒人註意到她的舉動,雨聲又將一切都蓋住了。

還沒等這個錯過了午餐與晚餐的男巫站穩腳跟,她就急切地開口:“你知道這周的魔咒課教了什麽嗎?”

她為什麽要問這個?

他微微皺眉。這學期拉文克勞的魔咒課比斯萊特林提前一天,所以此時此刻,他們都該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果因為某些原因錯過了這周的魔咒課,她也一定會編好借口後,去直接向弗立維教授說明情況,並從他那裏得到這周的教學內容,而不是來向他尋求幫助。

在無法判斷局勢的情況下,他選擇了裝傻。

“我忘了。”

“是飛來咒,你會用嗎?”她語速快得就像喉嚨裏有個秒表在倒計時,時間一到鍘刀就會落下。

“我不會。”他不知道她想做什麽,於是繼續說瞎話。

聽見這一回答,她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取出魔杖,模仿弗立維的語氣,對他循循善誘道:“沒關系,沒關系,小克勞奇先生,跟我念——答覆飛來!”

他想到這樣一種可能:她提前將某種東西命名為“答覆”,然後騙他親手將一個糞彈召喚到手中。雖然她很少做這麽幼稚的事,但他不能排除這種可能。因此,他先在腦中認真構想了一遍“答覆”這種東西的外觀與特征——一封信,或是一張紙條,上面用羽毛筆寫了字,除此之外沒有附加任何魔咒——然後才揮動魔杖:

“答覆飛來!”

沒有想象中的危險或惡作劇,她放在腳邊鼓鼓囊囊的書包裏傳出一陣窸窸窣窣,像有條蛇在殼裏打滾,片刻後,裏面飛出來了一封信,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後,直接落到了他手心。

那真的是一封信。

他打開信封,仍然沒卸掉身上的保護咒。

「致小巴蒂·克勞奇:

鑒於前幾次口頭拒絕未被確認,最後一次正式答覆:我將不會出席今年的鼻涕蟲俱樂部聖誕晚會。

凱西·布萊爾」

“既然你成功用飛來咒把它召喚過來了,那就證明,你認可它是一份答覆了,”她笑瞇瞇道,“這件事結束了,希望期末考試前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小克勞奇先生。”

她猜到了他新的打擊方向。

雖然O.W.L.s還沒來,斯拉格霍恩已經幾次三番在鼻涕蟲俱樂部上暗示,如果這些年輕而優秀的小巫師沒有學會足夠的社交技巧,並積極投身於社交活動,懂得將自己的價值由考出O的能力轉換為掙到金加隆或打理金加隆的能力,他們的成績單很快就會變成一張廢紙——比那些魁地奇明星被球場拋棄得更快。

這番話顯然不是對小巴蒂·克勞奇這位見過世面的男巫說的。於是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一瞬的尷尬——甚至不用捕捉,這種先天的不足是從頭到腳,明晃晃的,無論她怎麽試圖保持平靜,都無法像那些穿著龍皮靴的巫師從容地走過雪地。在這種場合,她總是像四肢冰涼。

凱西之所以沒有為此過分傷神,是因為O.W.L.s給了她一個出口。她知道她的確沒有,但她沒有的東西太多了,眼下O.W.L.s是她唯一能把握的,所以她會將其抓牢,直到那張成績單像一根新的血管紮進她的皮膚裏,支撐著這具身體敲開絕大部分工作的大門,她再打算去攻克其他問題。

事實上,如果是其他人主動提出幫助她,她都不會如此抗拒。可她清楚,小克勞奇的目的僅僅是希望她能欠他點兒什麽,一個還不完的人情,以便他提出任何她難以拒絕的要求,或做出任何她難以反擊的攻擊。因此,她不能答應他。

他嘆了口氣。

她利用他一個晚上學完了一整年的古如尼文內容,然後就拋棄了他,如此果決,就像所有國王上位後對舊臣所做的那些事一樣——負恩。可事實上,他期待的也不是任何形式的感恩戴德,只是不斷地被索取。

她不知道。他告訴她。掰碎了的故事,一口一口餵給幼鳥。於是她知道了。他親眼看著小鳥羽翼豐滿,胃口增大,直到一個饑腸轆轆的清晨,它不再滿足於那點食物,於是一口咬掉成鳥的頭。

他貪婪地幻想這一幕。如同抽幹血液般抽幹他的價值——這可真是世上最溫柔可親的事了。

這個女巫厭惡他,打心底裏厭惡,就連將他當作工具毫無感情地利用也做不到。男巫的呼吸微微顫動。他隱隱感到,正是因為這樣,只有被她索取時,他才是幸福的。

因此,她的反覆拒絕並沒有挫傷他的決心。第二天的魔藥課前一個小時,他提出想與斯拉格霍恩單獨談談。而幾乎是巧合地,這位教授也正急於與新任法律執行司司長的獨生子私下聊上幾句。

於是,當小克勞奇推開辦公室門時,他看見斯拉格霍恩面前擺了三罐種類不同的茶葉,一壺正噴著白氣的熱水被小心地放在正中。

“要來點什麽嗎,小克勞奇先生?”這位鬢發斑白的巫師站起身來,略顯笨拙,卻熱情非凡地側了側身子,“最近這雨真是下個沒完沒了。“如果你想嘗點和霍格沃茨平日裏不太一樣的東西,我這兒正好有些東方進口的香料茶。要知道——”他意味深長地壓低聲音,“我可不會隨便浪費好茶點。”

“多謝您的好意,教授,”他拒絕了這份好意,不打算在這兒多待,“我這次冒昧前來,是希望和您請教一件關於聖誕晚會的事。”

斯拉格霍恩楞了一下後,道:“哦,哦——是的,聖誕晚會。你有什麽好的建議嗎,小克勞奇先生?”

“不,您誤會了,”他謙虛道,“我只是個普通的五年級學生,自然談不上提出什麽建議。這次來,是想就一位俱樂部成員的事,向您征詢一下意見。”

“哪位成員?”

“凱西·布萊爾。”

斯拉格霍恩擡了擡眉毛,將茶杯送到嘴邊,顯然沒期待聽見這個名字:“布萊爾小姐?她遇到什麽困擾了嗎?”

“是這樣,教授,”他略作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前些日子一次偶然的談話中,我得知布萊爾其實非常希望能出席這次聖誕晚會,只是因為上一次晚會發生的一些事情……”

他刻意停頓了幾秒,直到斯拉格霍恩想起上次聖誕晚會的情形,露出恍然大悟又痛心疾首的表情,才繼續用一種聽起來很謹慎,實則讓人不能不信的語氣道:“她顧慮其他成員並不歡迎她再次出席,也不免擔心您的態度,所以一直很猶豫,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然後,他擡頭,十分真誠地說道:“而我從沒懷疑過您會不歡迎她的參加聖誕晚會,所以才鬥膽將這件事轉達給您,或許……能由您親自鼓勵她出席。”

斯拉格霍恩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嚴肅道:“當然,我一定會的。”

在將小克勞奇送出辦公室時,斯拉格霍恩又補充了一句:“老實說,小克勞奇先生,你對不同學院同學的這份體貼與熱忱,讓我想起了霍格沃茨最初的樣子,也讓我重新記起,鼻涕蟲俱樂部當初成立的初衷。或許——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很希望你能在聖誕晚會上,代表俱樂部發表新年致辭,以及舞會開場。”

一小時後的魔藥課上,凱西開課不到十分鐘就為斯萊特林拿下十分。這十分像是硬塞給她的,因為斯拉格霍恩既沒有理會其他舉手的同學,也沒有關照他最寵愛的鼻涕蟲俱樂部成員,尤其是小巴蒂·克勞奇。

她警惕地打量了小克勞奇一眼,而後者坐在最後一排,用一雙極為無辜的眼睛回敬她的目光。

接下來的時間裏,她再沒有舉過一次手。而下課前的最後一個問題,全班一片沈默,斯拉格霍恩點名要她回答。回答結束後,斯拉格霍恩熱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興高采烈道:“標準答案!……非常期待在聖誕晚會見到你,布萊爾小姐,整個鼻涕蟲俱樂部都是。”

他用手托著下巴,欣賞著她那一刻的表情。他知道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裝作忘記那封邀請函了。接下來,她將別無選擇,只能邀請他作她的舞伴。因為整個五年級裏,她最熟悉的就是他,再順便請求他教她跳舞,以免再出洋相。

而他也在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裏反覆提醒自己,頭三次絕不能答應她,因為他不是那種最便宜的、擔心沒人用的工具。直到她開始考慮邀請俱樂部之外的成員時,他才可以勉為其難地表示“只能抽出一點點時間”。

當天晚上,在拉文克勞的長桌末端,她抱起一本沈重的、用拉丁語命名的書,一言不發地落到了他旁邊的空座位上。

“要加個餐嗎?”他將一碟沒動過的藍莓推到她面前,繼續自己的晚餐。

“明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有求必應屋。這是我這周唯一能抽出的時間。”她面無表情,聽起來不像是在求人,更像是在念魔咒。

刀叉的運動一頓,然後繼續。他頭也不擡,按照預想的方案給出答覆。

“我不想再為了你冒一次違反校規的風險,凱西。”

“那——就——別——來——”她的神情未變,只是語氣更冰冷了,一字一頓,仿佛正將拉文克勞長桌上的所有餐盤挨個舉起來,再一一砸到地上,“——也別再向斯拉格霍恩說我多麽想參加那個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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