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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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

車裏安靜了很久。

夏盈盈靠在椅背上,腦子裏還回蕩著剛才會議室裏的畫面——勇哥的妻子站在那幅照片前,說“這輩子等不到,下輩子接著等”。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馮子威。

他專註地看著前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她想起他剛才那句話:“如果有一天,我也回不來了,會有人這麽等我嗎?”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忽然,馮子威猛地踩下剎車。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空氣,夏盈盈的身體被安全帶狠狠勒住,整個人往前沖了一下。

“怎麽了?”她心跳漏了一拍。

馮子威沒回答,眼睛盯著前方。

夏盈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面十字路口,一輛黃色的出租車停在路中間,車頭前面倒著一輛電動自行車,外賣箱摔出去老遠,湯汁灑了一地。

一個人躺在出租車前的地上,一動不動。

馮子威已經推開車門沖了出去。

夏盈盈楞了一下,也跟著下車。

她跑過去的時候,馮子威已經蹲在那個倒地的人身邊。那是個年輕的外賣員,頭盔摔裂了,額頭上全是血,眼睛閉著。

“別動他!”馮子威沖著正要把人扶起來的出租車司機喊了一聲,聲音很硬,“可能有頸椎損傷,不能亂動。”

出租車司機嚇得縮回手,臉色煞白:“我、我正常綠燈直行,他突然闖過來……”

馮子威沒理他,低頭檢查外賣員的呼吸和脈搏。他的動作很利落,手指按在頸側,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

“還有呼吸,但意識喪失。”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周圍圍過來的人群,“打120了嗎?”

“打了打了!”有人舉著手機喊,“說馬上到!”

馮子威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證件,朝周圍的人亮了一下。

“我是警察。”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都往後退一點,保持空氣流通。誰幫忙去路口引導一下救護車?”

幾個人立刻往路口跑。

馮子威又蹲下來,再次檢查外賣員的傷勢。他的動作很輕,但很穩,手指按在傷者的胸口,數著呼吸。

夏盈盈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她見過他很多面。

咖啡館裏,他坐在窗邊,看著她從雨中跑過來,說“很好看”。

草坪邊上,他站在陽光裏,說“坐著看不清”,手指微微蜷著說“犧牲了一個隊友”。

車子裏,他握著方向盤,輕聲問“如果有一天,我也回不來了,會有人這麽等我嗎”。

但現在她看到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蹲在地上、滿手是血、卻比任何人都冷靜的人。

他亮出證件的那一刻,周圍亂糟糟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他說“往後退”,人們就往後退。他說“去路口引導”,就有人跑去路口。

不是因為他的證件。

是因為他身上的那種東西。

那種讓人覺得“這個人可以相信”的東西。

夏盈盈站在原地,忘了自己在看什麽。

救護車還沒來。

馮子威擡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路口,又低頭看了看傷者。

“來不及了。”他說。

然後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外賣員抱了起來。

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但起身的那一刻,夏盈盈看見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前面不到一公裏就是人民醫院!”有人在人群裏喊。

馮子威已經邁開步子跑了起來。

夏盈盈楞了一秒,然後也跑了起來。

她追在後面。

馮子威跑得很快,但步子很穩。他抱著一個成年男人,卻像是抱著什麽易碎的東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冬日的風吹過來,他的外套被吹得鼓起來。

夏盈盈跑在後面,大口喘著氣。

她看著他奔跑的背影,看著他的手臂穩穩地托著那個昏迷的年輕人,看著他穿過十字路口,穿過等紅燈的人群,穿過那些驚訝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這工作總得有人幹。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那時候她只是聽著。

現在她好像懂了。

他不是在說工作。

他是在說,他是那種人。

那種該沖在最前面的人。

醫院到了。

馮子威沖進急診大廳,把外賣員放在推車床上。

“車禍傷者,昏迷,呼吸微弱,脈搏偏快,頭部有明顯撞擊,可能有顱內損傷。”他一口氣說下來,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已經昏迷大概七八分鐘,沒有嘔吐,沒有抽搐。”

急診醫生點點頭,一邊聽一邊給傷者做檢查。護士推著推車床往搶救室跑,馮子威跟在旁邊,繼續說著什麽。

夏盈盈終於追上來的時候,站在急診大廳門口,彎著腰,大口喘氣。

她看著馮子威的背影消失在搶救室的門後。

那個背影,和剛才在會議室裏沈默坐著的人,好像不是同一個。

但又好像是同一個。

她靠在墻上,喘勻了呼吸。

腦子裏亂糟糟的。

但有一個念頭,清晰得可怕。

這個男人,是真的。

不是小說裏那些甜言蜜語的人。

不是偶像劇裏那些完美無缺的人。

是真的。

會沈默,會難過,會問“有人等我嗎”。

也會沖出去,抱起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跑一公裏送進醫院。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些猶豫。

怕他中途離開,怕他讓她擔心,怕這份感情太累。

可勇哥的妻子等了十幾年,等來的是一句“這輩子等不到,下輩子接著等”。

而她連等都沒等過,就先怕了。

搶救室的門開了,馮子威走出來。

他的外套上沾了血,袖口撕開了一道口子。

夏盈盈站直身子,迎上去。

“他怎麽樣了?”

“還在搶救。”馮子威說,“醫生說送得及時,應該能保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夏盈盈註意到,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呼吸還沒喘勻。

一個護士走過來,看見他袖子上的血,楞了一下。

“先生,你受傷了?”

馮子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才註意到。

“擦傷,沒事。”

護士皺了皺眉:“跟我來,處理一下。”

馮子威想說什麽,護士已經轉身走了。他只好跟上去。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夏盈盈。

“等我一下。”

夏盈盈點點頭。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急診大廳裏人來人往,推車床的聲音,腳步聲,偶爾的哭喊聲。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腦海裏全是他剛才的樣子。

蹲在地上,手指按在傷者頸側,冷靜得像一臺儀器。

抱起那個人的時候,手臂上青筋暴起,卻小心翼翼得像捧著什麽易碎的東西。

沖進急診室,對醫生說那些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她忽然想起那次在銀行,她被歹徒用槍指著後腦勺。

那時候她只知道害怕,只知道發抖。

她不知道外面的他是怎麽看著她的。

不知道他扣動扳機的那一刻,在想什麽。

現在她知道了。

他就是這種人。

該開槍的時候開槍,該救人的時候救人。

她站在走廊裏,覺得心跳有點快。

不是跑完步的那種快。

是另一種。

走廊盡頭,馮子威走回來。

他的手臂上纏了一圈紗布,袖子還是破的,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夏盈盈點點頭,跟在他後面往外走。

走到醫院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今天謝謝你。”他轉過頭看她,“耽誤你這麽久。”

夏盈盈搖搖頭。

“那個人,”她開口,“會沒事的吧?”

馮子威點點頭。

“送得及時。應該能救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種……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夏盈盈看著他。

冬天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他的頭發有點亂,額頭上還有沒擦幹凈的汗,袖子上沾著血,紗布白得刺眼。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好看。

不是那種好看。

是另一種。

車子重新上路。

這回誰都沒說話。

但夏盈盈覺得,車裏的空氣好像不太一樣了。

窗外街景往後退,陽光淡淡的,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跑得太急,手指有點發麻。

但她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變得清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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