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番外】卒業式(下)[番外]

關燈
【完結番外】卒業式(下)

他們是對方的死刑執行人。

那次任務之後,乙骨憂太幾乎每次都會從虎杖悠仁面前落荒而逃。

“我是不是說得太過頭了?他現在根本不敢和我對視了啊!”虎杖悠仁拽著自己的同期們不撒手,被面露不耐之色的釘崎野薔薇和伏黑惠一人敲了一下,最後捂著腦袋眼淚汪汪地蹲在地上。

“誰叫你那麽說了啊?這下把人嚇跑了吧!”

“我真是白說了。”

“不要這樣!!釘崎!!伏黑!!”

“拜托你這笨蛋趕快成熟起來啊?馬上就要當老師的人了,怎麽還這麽天然啊......”

伏黑惠嘆氣。

“是你太心軟了,虎杖,”和虎杖悠仁熟得過了頭的黑發同期說道,“你不該把他看成什麽覺悟都沒有的人。”

虎杖悠仁一怔:“是我太小瞧他了......的意思嗎?”

“是啊,有點溺愛了。”

釘崎野薔薇搓了搓手臂:“你這是什麽形容,伏黑?”

十影術師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古井無波地說:“我知道你覺得他和澀谷時的你很像......所以更應該往前看。你從那個地獄走出來了,他也握住了你的手,離開了封印室。”

“像......也沒有吧?”

“其他的就是你的錯了。”

“誒?!為什麽?!”

伏黑惠聳肩:“把事情說得那麽嚴肅,大概讓他覺得現狀不樂觀吧?他那種人很容易多想,又是個沒什麽自信的類型。”

“這個嘛,應該不是哦。”

“?”

虎杖悠仁揚起一個笑容:“他大概,不是什麽沒自信的家夥哦。”

熊貓他們覺得乙骨憂太突然開竅了。依照禪院真希的說法,最開始的乙骨憂太渾身上下都寫著“快來欺負我啊”,很容易因為一些小事一驚一乍,面對沒見過的詛咒和咒靈也會有畏畏縮縮的姿態。

難得由兩名特級咒術師同時出行的任務結束後,這位咒術界的插班生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

人和性格其實沒什麽變化,但揮刀時的感覺不一樣了。

“憂太,”熊貓翻動圓滾滾的身子,乙骨憂太手中的木刀蹭著絨毛擦過,“你遇到自己的天啟了嗎?”

“‘天啟’是?”

“就是那種命定之人的感覺?”

“啊、這個......沒有吧?”

熊貓直接向著旁邊的禪院真希和狗卷棘揮手:“餵——棘!真希!憂太有情況哦!!”

“誒?!!熊貓同學?!!”

被好好拷問了一番,乙骨憂太的三個同期勾肩搭背、嘀嘀咕咕地一起離開了。

就算乙骨憂太再如何故意錯開和虎杖悠仁相遇的時間,但他們的宿舍緊挨著,無論如何總會有碰面的時候。更別說有一方專門等在宿舍門前。

“......虎杖前輩。”乙骨憂太的聲音輕輕的。

虎杖悠仁的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他深吸氣,然後在乙骨憂太震驚的目光中彎下腰,做出了標準的九十度鞠躬道歉的動作:“上次是我說得太過頭了,抱歉!給你太大壓力了吧?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啦,抱歉抱歉!”

地板真是燙腳。

乙骨憂太有些驚慌失措,他下意識地想說“沒關系”,但又因為從沒有覺得是虎杖悠仁做錯了才導致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這樣莫名其妙,所以這句自然也沒能順利說出來。

什麽都不說也不好,他盯著虎杖悠仁頭頂的發旋,覺得走廊天花板的樓道燈像是夏日的艷陽一樣照得他面額發燙。

他的嘴巴像是一臺卡了殼的裁紙機,將一句話切得斷斷續續,糟糕透頂。

“我沒覺得、不,那不是你的錯......抱歉,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不對,說到底虎杖前輩根本就沒有任何錯啊!!請你不要再說這些了,該道歉的人是我......”

他學著虎杖悠仁的模樣彎下腰,於是咒術界最強的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宿舍門前莫名其妙地頭頂著頭相互道歉。

“......借過一下。”伏黑惠拎著一罐黑咖啡從他們旁邊路過,終結了這場差一點變成成土下座對拜的奇妙展開。

彎著腰的兩個人非常同步地擡起頭來看他,伏黑惠眉頭跳了一下,覺得從兩雙顏色不同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樣的逃避:仿佛在求他多說兩句好將他們從這尷尬又難以理解的氣氛中解救出來。

於是他撇著嘴,挪開眼神,居然將上一句話又續上了:“明天你不是還要去京都嗎?乙骨的任務我來做,你順路帶著他一起去吧。”

乙骨憂太疑惑地望著前輩們。

虎杖悠仁的思路被帶偏了:“我還想著找個機會讓夜蛾校長一起去的時候再帶上他。”

“你就是想要偷懶吧?把兩件事合成一件事,省得老往京都那邊去。”

“嘿嘿。”

伏黑惠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裏又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高專的夜晚其實並不算寂靜,畢竟還是在山裏嘛,這棟宿舍樓雖然離得遠了點,但周圍還是有大片大片的林地,一到晚上就能聽到各種蟲鳴聲,偶爾也能在樓道裏見到莽撞地闖進來的大型飛蛾。

初來的那幾天晚上有些吵得人睡不著覺,但後來慢慢地適應了。

虎杖悠仁推開了自己宿舍的門,微微側頭邀請道:“進來吧。”

乙骨憂太低著頭乖乖跟在前輩身後,進門前還喃喃自語般說了一句“打擾了”,讓聽到了的虎杖悠仁笑了一下。

“隨便找地方坐吧,”虎杖悠仁的宿舍格局和乙骨憂太的那一間沒什麽兩樣,他走向桌子準備給看起來有些拘謹的後輩倒杯水,“我記得伏黑給了我一點咖啡粉來著,放到哪裏去了......”

乙骨憂太打量著周圍。櫃子上有一層被專門騰了出來,擺滿了各種游戲廳景品和漫畫周邊之類的,看上去最近沒顧得上打掃,稍微有一些落灰。房間的墻壁上空蕩蕩的,聯想到櫃子上放著的海報筒,大概也是還沒來得及將它們貼到墻上吧。

桌子上倒是堆得滿滿當當。

各種看不清內容的紙質文件,一副邊角卷起、看上去用了很久的地圖,各種電子產品以及沒蓋上筆帽的簽字筆。靠墻的部分立著很多相框,其中大部分人乙骨憂太都不太認識,年齡各異,唯一眼熟的就是釘崎野薔薇和伏黑惠。

陌生的還有照片裏的那個粉發少年。

臉上很幹凈,太陽一般燦爛地笑著。

“上次是我說得太過分了,”虎杖悠仁還是沒能找到咖啡粉,“把你嚇了一跳吧?哈哈。澀谷那次一共祓除了三個誕生自人類對天災的恐懼中的特級咒靈,以及你看到的真人。它們發動襲擊的目的你應該也知道,像它們那樣獲得了知性、能夠集體行動的特級咒靈極為少見,現在的咒術界可以說是風平浪靜啦。”

大概是因為真人的再次現世潛移默化地影響了虎杖悠仁,那段時間他沒能調整好自己的狀態,進而影響到了乙骨憂太,讓黑發少年覺得這個咒術界似乎風雨欲來。

“我不希望你有太大的壓力。”

玻璃水杯磕到桌面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慢慢來就好啦,憂太同學!”

在你成長起來之前,還有人能撐起足夠安穩的一角。

乙骨憂太交握的雙手攥緊,讓聲音追著虎杖悠仁而去:“那天......去買生活用品的那天,為什麽會覺得開心?”

虎杖悠仁將窗戶推開了一條小縫,夜風載著林木的氣味飄了進來。他想了想,搖頭晃腦地回道:“沒什麽啦,只是覺得你能跟著我一起走出封印室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乙骨憂太覺得自己被前輩狡猾地敷衍了。

但那句“真的是因為這個嗎”卻沒有說出口。可能是因為乙骨憂太自己還沒想明白為何它在心中響起的時候略帶委屈吧。

“明天我們去五條家,你知道的吧?禦三家之一的五條,”虎杖悠仁轉而說起明天的行程,“憂太同學,你應該和他們家是遠房親戚哦。”

腦袋裏想著別的事,虎杖悠仁的話在乙骨憂太的耳朵裏隨意地穿過,於是他有點呆楞地、不過大腦地說:“......那我要改姓嗎?”

虎杖悠仁爆發出了驚人的笑聲。

乙骨憂太不願意繼續回想當晚他是如何狼狽地逃竄回了自己的宿舍,整個晚上都躲在被子裏回想在隔壁幹的蠢事,第二天早上頂著嚴重的黑眼圈和打著哈欠的虎杖悠仁撞了個正著,把粉發的前輩驚得不輕。

“沒問題嗎?你看起來和熊貓同學差不多了!”

他有點苦悶地繃著臉,耳邊還有昨晚虎杖悠仁調侃他“你怎麽老是這麽呆呆的啊”的聲音揮之不去,心中有點忿忿不平,氣惱極了。

不知道為什麽,一遇到虎杖悠仁,他總會不由自主地走神。聽他說話也能讓大腦卡殼,像個自動短路的可惡機械,偶爾也會過於主動地驅使著自己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舉動。

“不,沒什麽!完全、一點問題也沒有!”

“誒?!這不是超級生氣的嘛!!為什麽?!”

“......沒有問題,”乙骨憂太抱著裝有咒具的布包,讓自己變得謙遜而無害,“我們走吧,悠仁前輩。”

——

他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虎杖悠仁。準確地說,他還是小看了最強咒術師的存在對咒術界究竟意味著什麽。

乙骨憂太還以為他們來到了某個名勝古跡,直到有穿著和服的家仆從院中走來恭恭敬敬地喊他“乙骨大人”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這個稱呼讓他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被叫“虎杖大人”的那個人卻看起來接受良好,至少他能面不改色地繼續跟著在前帶路的家仆們向回廊走去。

乙骨憂太跟上去的時候,發現虎杖悠仁正在向他擠眉弄眼,無聲地說著:氣勢!把後背挺起來!

他眨著眼睛將脊背挺直了一些,得到了粉發前輩滿意的點頭。

接下來冗長又無趣的談話讓他重新變得頭暈腦脹,他聽著18歲的虎杖悠仁和一群穿著古板族服的老人們談論他和五條家之間的關系,幾乎將禦三家和總監部上上下下扒拉了個遍,聽上去似乎五條家真的有讓他改姓的意願。不改姓也行,以“乙骨”的名字回來也不是不能接受。

因為在來到這裏之前就被關照過“去了之後什麽都不要說”,所以乙骨憂太又將來到高專之前“鍛煉”的絕技發揮了出來,盡可能地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讓粉發前輩變成了擋在他身前的那座高山。

他的目光落在了異色的後腦上。很難想象這個人只比自己大了幾歲而已。

還沒成年。

坐在虎杖悠仁對面的人們不懷好意。乙骨憂太對這樣的情緒非常敏感,原本聽從前輩教誨乖乖垂下的眼眸悄然擡起,虛虛地將周圍人的神態納入眼中。

不知何時,虎杖悠仁側頭看了他一眼。

之後的話題轉變到了乙骨憂太完全陌生的領域。他只聽懂了五條家的小少爺大概會在辦完元服禮後進入高專,那個時候虎杖悠仁也早就成為了正式的教師。

他們似乎在為選擇東京校還是京都校猶豫著。

“......還要再來很多次嗎?”乙骨憂太問。

虎杖悠仁隨意地回答:“大概?但是你的事應該就差不多這樣了吧?”

離開的時候拒絕了家仆的護送,乙骨憂太終於可以悄悄活動一下坐得僵硬的肢體。顧及著他們還沒有徹底離開五條家,他還是稍微壓低了聲音。

“他們看上去本來就不是那麽樂意。”在他自己的事上也只是看上去很大度,接納一個突然覺醒了咒術天賦的遠房親戚回到本家的意願並沒有他們表現出來的那般殷切,如今的結果也算是如他們所願。

“這倒是啦,”虎杖悠仁聳肩攤手,“總之,就是這樣啦。”

他花了點時間才讓乙骨憂太弄明白為什麽五條家的態度這樣矛盾。

虎杖悠仁不屬於任何一方,卻與各家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的身體像是牢籠一般困住了詛咒之王,吞下的九相圖咒胎讓他擁有了和人類與咒靈的混血兒類同的體質,由此掌握的【赤血操術】正是加茂家的相傳術式。禪院家的家主伏黑惠是他的同期,乙骨憂太這個異類分子和他關系也很親近。

兜兜轉轉,一個獨立的,卻又和這個咒術界死死糾纏在一起的最強咒術師的名號就這樣落在了虎杖悠仁的頭上。

“好厲害。”這句話脫口而出。

虎杖悠仁挑眉看他。

——

畢業季來得很突然。

對乙骨憂太來說是這樣的。特級咒術師們當然不可能總是湊在一起執行任務,虎杖悠仁更忙一些,有的時候甚至半個多月都見不到人。

他這邊關燈許久之後才聽到隔壁開門的聲音,想要通過社交軟件表示關心,最後又盯著電子時鐘上顯示的數字默默將打下的文字逐一刪除。

某一天經過校門口發現立起了卒業式的牌子,這才恍然驚覺居然到了這個時候。

“太突然了呢。”他在樹蔭下找到了粉發的前輩。

高專制服的材料在抵禦詛咒侵蝕上有特殊效果,但透氣性一直不怎麽樣,天氣一熱就很容易讓裹在黑衣服裏的人變得煩悶起來。

“我倒是覺得順理成章啦,”虎杖悠仁叼著冰棍,早知道會碰到乙骨憂太,他就多買一根了,“不過以後和大家聚在一起的機會就更少了。”

釘崎野薔薇準備做一陣子自由咒術師,沒準之後會進入總監部或者回到高專。伏黑惠去了京都校,離禦三家更近一些。虎杖悠仁會留在東京,還沒決定好去教幾年級。

“但肯定不是你們啦,前輩變老師這種事就算能適應也太別扭了!”

他擺擺手,笑道。

大概會被丟去五條家的孩子入學的那個年級吧,那還得等上好幾年。

“......”

“想問什麽?”

“......教師的話,準備像夜蛾校長一樣嗎?”

“啊,你說這個啊。大概?我自己也說不太好,未來那麽長,現在就將它們完全說定豈不是太無聊了?會厭倦的!”

“那之後就去做自由咒術師嗎?像釘崎前輩那樣?”

“你覺得我適合去總監部嗎?不是坐在屏風後面的那種。”

“......不太搭呢。”

“是吧?我想也是。”

虎杖悠仁伸了個懶腰,有些懶散地說:“你呢?雖說現在問稍微有點早......我算是理解為什麽當初前輩們總喜歡問這個問題了。畢業後有什麽打算嗎?”

乙骨憂太讓視線在腳邊打著轉,偶爾掃過闊腿褲下的腳腕與紅鞋子,像是個不倒翁一樣尋找著身體的平衡:“還沒想過這種事。”

目標啊,夢想啊,人生規劃啊,這些事情仿佛離乙骨憂太都還遠得很。

“可能就這樣一直當咒術師吧?”他撓撓臉頰,彎著眼睛笑道。

“你現在已經很優秀了哦,憂太同學。”

“誒?!聽你這麽誇我真的會很不好意思的,悠仁前輩。”

“別害羞啊!”

“這要求稍微有點過分......”

虎杖悠仁開懷地笑著。

他突然說起了乙骨憂太一直好奇、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件事。

“你以前問過我,那個時候為什麽會覺得很開心,對吧?”

“......是的。”

蜜糖般的琥珀向前延伸著,游過了時間與不堪的記憶,帶著乙骨憂太回到了澀谷的那片廢墟。

乙骨憂太突然有些害怕。

這種感覺像是突生的夏日微風,卷起唦唦作響的樹葉與少年人看不透的心思向天上飄去。

那段記憶尖銳、掛著苦澀的血。旁人必定覺得哪怕只是碰一下,也會讓觸到尖刺的指尖疼痛難忍,但虎杖悠仁仿佛失去了痛覺般,將其揉扁搓圓,變成某種“無害”的東西供人觀賞。

他大方地拉著乙骨憂太的手,說著“碰一下也沒關系,它已經不會刺傷別人了”。

“那個時候真情實感地想過直接去死,因為已經難過到一點也堅持不下去了。”

“在封印室裏會那樣問你的理由......認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堅持的人在面對無可奈何的事時,決定放棄要遠比選擇繼續更艱難。如果走了那條路,我覺得就不該再逼迫著他們承受痛苦了。”

“多虧了大家,我才有機會原諒自己選擇了已經‘不正確’的活法,”他說道,“我的話,身體還算結實,還有不願意放棄我的同伴,所以就這樣繼續走著了。”

乙骨憂太道:“這個說法......不覺得太矛盾了嗎,悠仁前輩?”

你一直在說尊重旁人自己選擇的結局——死亡或者其他什麽的,但在封印室裏卻對著和你很像的我訴說著遺憾。伸出的手是將我救出地獄的蛛絲嗎?

後面的話更不像樣。被同伴們救回的是“虎杖悠仁”,還是名為虎杖悠仁的“某個東西”?

你說你自己身體結實,可你又不是真正毫無知覺的人偶。哪有人會不覺得痛?臉上不知道被什麽攻擊造成的傷口在噴湧血液的時候也是錐心地痛著吧?

乙骨憂太篤定虎杖悠仁將自己當成了零件,是為了維持某個繁雜機械正常運轉的、必不可少的零件。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為何將自己從“面對無可奈何的現實選擇了放棄的人”中剝離出去。

絕癥患者選擇放棄可以被理解。

“虎杖悠仁”選擇放棄是不可能被理解的。是不被允許的。

虎杖悠仁仿佛沒聽到乙骨憂太的質疑,兀自說了下去:“當時我覺得,你似乎比起在意自己是否難過,更不想讓身上背負的力量傷害到別人。”

“之後沒怎麽費力就搞明白了你是個溫柔又有力量的人——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想著‘這可真不錯!’,不自覺地就變得開心起來了吧!”

乙骨憂太看著他們腳下並行的影子。

人在樹蔭下也能看見自己的影子。它們很短,像是被壓縮過的棉花玩偶,胖嘟嘟的。

前陣子下的雨讓泥土泛著潮氣,他用鞋底攆磨著翹起的泥塊,它們還沒有被太陽的溫度徹底烤幹:“要來試試嗎?”

虎杖悠仁原本還想說說最近慢慢變得比往年更活躍的咒靈們,聞言楞了一下,罕見地失去了主導對話的主動權:“什麽?”

乙骨憂太的小指動了動,終究是沒敢將它擡起來。

“......”

黑發少年說了什麽,只有站在他對面的那個人聽到了。

——

虎杖悠仁的教師生涯並非一帆風順。

“詛咒錄像帶?”他擺弄著劣質的光盤塑料殼,這東西輾轉到了他的手裏,裂紋的縫隙中還沾著點血跡。

輔助監督簡單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有的詛咒師會利用詛咒錄像人為激發咒靈的生成,以此從受到迫害的非術師手中榨取傭金。

虎杖悠仁上任後接手的第一屆學生,也就是未來的一年級中有一個人和這件事扯上了關系。倒不是參與其中,不如說多虧了他才讓這件事暴露了出來。

“所以......?阻止非術師受到人身威脅,聽起來是會和‘我們’很處得來的人吧。”

輔助監督汗流浹背。

去處理這件事的是京都那邊的人,本來已經完美地解決了,但不知為何卻和那個準一年級新生產生了沖突。

“秤金次同學把所有去找他的人都揍了一頓,入學的事......”

虎杖悠仁嘆氣。

一年級另一個新生已經早早地到了,是個安安靜靜的男生。這個也總不能放著不管,虎杖悠仁想要知道沖突具體發生的原因,但輔助監督得到的信息並不全面。

京都那邊的話......

“就是你想的那樣,虎杖,”伏黑惠忙裏偷閑給他回了電話,“他的術式太‘新’了。”

那就不奇怪了。

“總而言之,”虎杖悠仁清清嗓子,自認為蠻有教師風範地向教室裏唯一坐著的星綺羅羅介紹道,“這位就是你的同期啦!要好好相處哦!”

秤金次雙手插兜,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自我介紹?”

“......秤金次,”長得有點著急的新生揚起頭,下巴上還能看到沒有完全消退的淤青,“喜歡狂熱一點的東西。”

虎杖悠仁和星綺羅羅十分捧場地鼓著掌。

入學前發生的那檔子事,秤金次只在和星綺羅羅混熟之後稍微透露了一點。大概就是被狠狠教訓了一頓吧。“坐殺博徒”的抽獎環節還沒結束就被破開了領域,他摸著頭頂被削斷的頭發心有餘悸地回頭時,看見了被完全劈開的半棟大樓。

與京都校的交流會上,一年級新生們終於見到了第二位特級咒術師。

“讓乙骨上場?幹脆你們兩個打一場算了。”伏黑惠一票否決。

虎杖悠仁看上去有些心動。

“我倒是都可以。”黑發少年看起來有些弱氣。如果忽略他身上恐怖的咒力的話。

“......我不記得東京校的訓練場今年有翻修計劃,”夜蛾正道看向樂巖寺嘉伸,詢問道,“京都校呢?”

老人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將一只眼睛從長長的眉毛下面露出來。

這個提議被全票否決了。

交流會正式開始前尚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乙骨憂太難得和熊貓他們碰面,也是第一次見到秤金次和星綺羅羅,很快便和大家說到一起去了。獨自外出執行任務雖然算不上什麽難事,但見不到同伴們還是讓他產生了不少焦慮的情緒。

“阿金,”星綺羅羅戳了戳秤金次的手臂,湊到他耳邊悄聲道,“他叫的是‘悠仁前輩’誒。”

秤金次搓著下巴:“熊貓他們不也這麽叫?”

星綺羅羅嚴肅地指出稱呼中的區別:“他們叫的是姓氏,只有他叫名字。”

“沒準是因為同為特級的緣故?他們看起來很熟。”

乙骨憂太坐到虎杖悠仁身邊的時候,他正在和伏黑惠說話,手卻習以為常地摸向了內兜,拿了兩塊餅幹糖果出來放到了乙骨憂太的手邊。

乙骨憂太為了盡快趕回來沒在外面吃東西,現在還要再等一會兒才到晚飯時間,所以他欣然接受了虎杖悠仁的投餵。

“那個是......”一直關註著那邊的星綺羅羅發現了餅幹糖果上熟悉的包裝。

他的疑問和乙骨憂太重疊在了一起。

“啊。”秤金次突然短促地出聲。

虎杖悠仁側過頭,說道:“這個?是游戲廳的獎品,稍微用它墊一下肚子吧,晚上再和大家一起去吃壽喜燒——”

星綺羅羅攥拳在秤金次頭上揍了一下,嘴裏嘟囔著:“結果阿金你送我的那些餅幹糖果都是用剩下的小鋼珠換來的獎品嗎?雖然很喜歡啦,但還是想揍你誒!”

“信用卡不都在你手上了,”秤金次甩甩腦袋,“買你喜歡的唄,只要別像我的前女友們那樣刷爆分期付款就——”

他的頭上又挨了一下。

星綺羅羅其實會偷偷叫虎杖悠仁“小悠”,因為他看起來真的很年輕。第一次見面還以為是高年級的學長,沒想到居然會是班主任。

也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齡。

“真的沒問題嗎?”

他們整整坐了三大桌,幾乎所有在校內的學生和老師都過來參加交流會前的這場聚餐了。人一多,氛圍就不由自主地火熱起來了。

虎杖悠仁拿走了一整瓶,猶豫了兩秒,在乙骨憂太的關心中坐回了學生們這一桌:“法定意義上的沒問題!”

他覺得自己應該不是一杯倒的類型。

“......”

他在乙骨憂太的註視下喝了一口。

除了混雜著苦澀的辛辣味之外,什麽都嘗不到。

——

酒精只會擾亂咒力。

虎杖悠仁的腦袋非常清醒,往宿舍走的時候頭頂銀星漫天,薄雲遮不住月光,腳下路途通透。

他走在前面,乙骨憂太跟在後面。

虎杖悠仁停了下來,回頭向他招手。

“?”

“走那麽後面做什麽?”

乙骨憂太小跑兩步,追了上去。

這種莫名其妙的扭捏源自虎杖悠仁有些錯位的身份關系。如果他是個年齡足夠成熟的老師,乙骨憂太大概可以在熟悉之後坦然走在對方身邊,有時還能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想要將虎杖悠仁代入這樣幻想中的形象,卻發現他們實在太不搭調了。

“乙、骨、憂、太同學?走神了?”虎杖悠仁擡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疑惑道:“你完全沒聽到我在說什麽嗎?”

“啊......抱歉。”

可能是晚上吃了太多的緣故,狠狠地走神了。

沈默忽然代替月光擠到了他們之間,原本溜達著的腳步也因為領頭人的駐足而停了下來。

乙骨憂太悄悄擡頭看了一眼。

虎杖悠仁抱著手臂,一只手搓著下巴,像是在發呆一樣思考著。

“感覺你一直小心翼翼的呢。”

他未蔔先知般阻止了乙骨憂太想要解釋什麽的動作,將他的話攔在了嘴巴裏:“三句話有兩句能聽到你在道歉,和熊貓他們相處的時候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的啊。”

雖然還稱不上十分自信,但至少要比和自己單獨相處的時候自如許多。

因為很緊張啊。

而且……乙骨憂太抿起嘴巴,心想:在沒給出回應的人面前還能自如地相處,他根本做不到啊!

不管是拒絕還是答應都沒關系,但虎杖悠仁卻只是讓他站在椅子上,把頭伸進圈套中,然後把他放在一旁。太狡猾了。

話題在虎杖悠仁的嘴巴裏像顆燙人的章魚小丸子,快速地翻滾著:“我剛才說了,等到五條家的那個孩子入學、真正嶄露頭角之後,國內詛咒和咒靈的等級很有可能繼續上升。不是有那種傳言嘛,說它們的水準和咒術師們整體的實力有關。”

他攤開手:“我個人覺得這種說法蠻過分的,畢竟也沒有任何考證,說是謠言也沒差。但擁有【無下限咒術】的六眼術師確實有可能攪動如今還算安穩的咒術界......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天元大人和星漿體的同化。”

似是想要一口氣將這件事說清楚,虎杖悠仁沒有給乙骨憂太留下任何插話的機會。

“澀谷那件事沒有徹底結束,還有不少人都盯著我身體裏這家夥,肯定也有人會想在同化的事上做手腳,”他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目光落向了筵山山麓的方向,“總之,很快就要變得‘熱鬧’起來了。”

乙骨憂太入學後面對的幾乎都是祓除咒靈的任務。從現在開始,需要以“特級咒術師”的身份來面對的不只是那些誕生自人類負面感情的穢物,還有永不停息的詛咒。

是需要思考、需要抉擇、需要仔細斟酌生命重量的事。

乙骨憂太張口,想說他明白的。他想讓虎杖悠仁不要再將他當成需要被關照的人,哪怕他現在的想法太過幼稚,行為太過沖動,但比起躲在無數前輩們撐起的壁壘後,乙骨憂太覺得自己也應該能和他們並肩了吧?

就讓他這樣自大地認為吧。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虎杖悠仁將其餘四指收攏至掌心,手腕翻轉,伸出的小指送到了乙骨憂太的眼前。

——要試試變得不完美嗎?

“好啊,”琥珀染上了點黑,像是攪動蜜糖罐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巧克力醬,“這就是回答。”

那會是什麽味道呢?

乙骨憂太幾近窒息。

“肋骨也可以的。”他艱難地抽吸著,身體快過大腦,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攥住了那只手腕。

“抱歉過了這麽久才給你回應。”不知為何,虎杖悠仁也有些答非所問。

他似是反應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不,就......這裏吧。”

乙骨憂太閉上了眼睛。

“謝謝,”他說,“謝謝你,悠仁前輩。”

齒面貼合皮膚,擠壓感順著指尖傳回,虎杖悠仁扯著嘴角,頭皮發麻。

指節斷離的瞬間,仿佛有什麽一直背在身上的詛咒也消失不見了。

——

“所以,你的手指又是怎麽回事?”

虎杖悠仁正懊惱地雙手撓頭,看著被“蒼”毀了個徹底的建築大樓仰天長嘆,聞言隨口答道:“是定情信物啦。我的獎金......這下夜蛾校長又要說個不停了!”

“誒——是帶三年級的乙骨?我就說是他吧!”

“悟,至少把‘老師’的稱呼加上去啊!還有你這個人稱什麽時候能改過來?”

“我才不要。”

“虎杖老師,夜蛾校長問你為什麽不接電話!”

“硝子同學,不是說好先瞞著他的嗎?!請幫我糊弄過去,拜托你了——”

“別掙紮啦,好像乙骨老師也在,現在回去應該不會被嘮叨太久的吧?加油哦~”

“喔謔,一說到乙骨就不說話了!”

“其實我還是挺好奇的。”

“我也想知道!”

“你這個人稱啊.....我要給你錄下來,等你三十歲的時候循環播放給你聽。”

“你是我老媽嗎?!!”

“......硝子,你為什麽一臉壞笑?”

棕發少女舉起手機,頗為得意地看著面前蹲在地上的笨蛋同期們:“當然是因為我有獨家機密。”

學生們湊在一塊嘀嘀咕咕的時候,虎杖悠仁還是撥了電話回去。

當然是打給乙骨憂太的。

“校長去開會了,”哪怕隔著手機也能聽出對方覺得無奈又有點好笑的語氣,“看起來有一點點點生氣。嗯,一點點。”

虎杖悠仁蹭蹭鼻尖:“上學那會兒倒是沒少被拉去道歉,畢竟有的時候會不小心用力過猛,結果現在才開始覺得丟臉誒。”

“學生是教師的臉面......之類的?”

虎杖悠仁回頭看了一眼圍在棕發少女手機旁邊做出各種鬼臉的三個學生,毫無心理負擔地否定了:“還是不要了吧!”

“你這麽說被聽到了的話會被要求請客的啦。”

“晚上和大家一起去吃烤鰻魚怎麽樣?”

“我覺得可以......?被聽到了嗎?”

“不,主要是想喝酒。”

話是這麽說,但其實根本沒喝兩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餐廳,覺得時間尚早所以拐進了隔壁的游戲廳,風卷殘雲般掃蕩走了所有的兌換券,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餐廳早已排起了長隊。

最終去對面吃漢堡了。

從便利店裏買來的酒精飲料大部分進了家入硝子的肚子,虎杖悠仁忙著和乙骨憂太整理從游戲廳換來的獎品。

這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幾乎填滿了他的櫃子。以前有的時候會因為覺得兌換獎品太麻煩,所以直接抱著一袋子兌換券離開,後來不知道從哪次起就開始熱衷於兌換這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

“乙骨老師,他說小指是‘定情信物’!我和傑都聽到了!硝子也聽到了!”

端著餐盤的五條悟笑嘻嘻地路過。

“誒!是說虎杖老師的小指指節嗎!”灰原雄瞪著圓眼睛興致勃勃地問,探出的身子帶歪了面前的可樂,被坐在他對面的黃發同期默默扶正。

“是你問的,別帶上我,”夏油傑看見家入硝子正在激情打字,於是問道,“你這是在和誰聊天?”

“未來的學妹啦,”棕發少女沒擡頭,“是夏油你說‘其實也挺好奇’的吧?”

“我要聽青春戀愛物語!”

“悟你消停一點吧......誰給他的可樂杯子裏倒酒了?!”

“啊,那是我倒給灰原前輩的啊。”

“七海,事情好像變得覆雜起來了!”

“......你知道的話就趕快去攔著點啊,”七海建人覺得有些難搞,“那兩個人完全不在意這邊了。”

虎杖悠仁將整理好的小獎品們逐一塞回袋子裏。

缺了一截的小指並不影響正常生活,視線也不會再因為它奇異的長度停駐。

肉|體其實是咒術師們的骨和血。附著在這副骨血之上的才是名為咒術的皮囊。

那麽靈魂到哪裏去了呢?

乙骨憂太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思索起這個問題,就像是總愛在夢中造訪的奇異世界,朦朧模糊卻又熟悉無比。

他吞下了“虎杖悠仁”的一部分,奪走了他的力量,讓這個完美的零件變得脆弱了一些。

真的是這樣嗎?

他沒膽量對著能夠橫掃咒術界的【禦廚子】和【赤血操術】毫不心虛地說出這樣的話。

這麽想的話,那節小指似乎也沒什麽特別之處了。

“你老是這樣謙遜過頭了啊,被總愛比較著到底誰更強一點的說法影響到了嗎?”

他們站在畢業季時曾並肩而立的櫻花樹下,望著拿到了卒業證書的學生們爭著在校門口的那塊標題板前合影留念,像是一群嘰嘰喳喳的雛鳥。

虎杖悠仁將手疊在後腦,說道:“但我其實還挺能理解的。以實力,或者說某種能力來比較陌生的家夥們,這樣當然可以很快地‘了解’他們。對大部分人來說,做到這一步就已經足夠了。”

畢竟這世界有那麽多、那麽多的人吶。

琥珀色的瞳孔轉了過來,與乙骨憂太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那個時候為什麽要說謝謝?”

乙骨憂太不知道答案。

短短二十餘年的人生走到現在,看似每一步都順理成章,實際上有無數次都站在懸崖邊。以前是被推上去的,後來覺得那些吹得人東倒西歪、仿佛醉酒般即將跌倒的狂風也沒那麽可怕。

看到有人逆著風飛躍了高崖,於是自己也躍躍欲試。

就這樣,被蠱惑了吧。

他用自己完好的小指勾住了缺損的那根。

“嗯......保密吧。”他彎著眼睛笑道。

“變得狡猾了啊,憂太。”

虎杖悠仁笑意未退,似是無心隨口提起:“吃下了‘那個’,就要承受相應的詛咒......”

他自己是這樣的,乙骨憂太也是。

“......”

乙骨憂太楞了一下,回答隨著吹落櫻花瓣的風飄了出來:“這種事,我早就明白的。不如說——”

虎杖悠仁看著那雙黑色瞳仁裏的光。

“——我很期待哦。”

事到如今,反倒是虎杖悠仁被乙骨憂太這般篤定的回應推得不自覺地向後,視線開始搖晃:“......我說啊,你真的明白......”

他指了指自己:“人類和咒靈的混血,生命界限可是很長的。雖說一直都有想過這件事,但我覺得總還是要和你說清楚。我會看著你死去哦。”

乙骨憂太狀似苦惱地歪歪腦袋,曲起手指撓著臉頰:“壽命啊......太長了的話也很讓人為難呢。”

“不過,”他的眼神始終凝視著琥珀瞳孔,沒有半分猶疑,“悠仁前輩不擅長向他人索取這件事更讓人為難一些。我的話,不論你提出什麽任性的要求都能答應的。試著再多依賴我一點吧?”

虎杖悠仁沈默著。

“不用害怕。”

乙骨憂太大著膽子說出了僭越的話。

“我一定會,一直留在你身邊。永遠。”

虎杖悠仁最後掙紮道:“......那你也會看著朋友們老去、參加他們的葬禮。這樣也沒關系嗎?你最喜歡大家了吧?”

乙骨憂太其實是個害怕孤獨的人。

他湊到虎杖悠仁的身邊,用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肩膀,留下了一個擁抱。耳旁就是微微刺著皮膚、貼近時卻柔軟非常的櫻色頭發。

“那悠仁前輩來安慰我吧。我到時候可能會難過到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如果沒人陪著的話,會像路邊的野花一樣隨隨便便死掉。”

他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

一個人會寂寞得要死。所以不管是詛咒還是其他的方法,他什麽都能做到。

“......哈哈!說什麽傻話呢!”虎杖悠仁終於任性地笑著,補完了這個擁抱。

一個人太寂寞了,兩個人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