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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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沒有人住的房屋很快就會顯出荒廢落寞的狀態。乙骨憂太的宿舍也是,哪怕只是兩三天的任務需要住在外面也會落下一層灰。

“聽起來就像是房間也需要呼吸一樣。”脹相隔著圍欄看向早已荒廢的庭院,植株枯敗,園子裏的土地上鋪滿了沒有完全朽爛的葉子。門前掛著的鈴鐺爬上了藤蔓一樣的植物,在一片荒蕪中奇跡般地保持著綠意。

說來也有些奇怪,虎杖悠仁和爺爺只在這裏一起居住了不到一年,卻總是覺得仿佛在這裏生活了很久。

哪怕這一路走來大多數街景已經完全和他們記憶中的景象錯位了,虎杖悠仁還是只要拐入街巷就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熟悉感。

“小的時候我總是不理解為什麽爺爺不喜歡去醫院,”他率先離開院墻邊,最後望向這個承載了無數回憶的地方,“長大後懂的事情多了,也明白他的病想要治療......激進的治療是個漫長又痛苦的過程,最後也大概率並不盡如人意。現在遇到這麽多讓人難過的事,我多少能理解爺爺的選擇了。”

如果換作身體壯實的自己沒準能夠撐下去吧?但對於爺爺來說,當時已經很痛苦了,一想到這樣的狀況要一直持續下去、不知什麽時候才是盡頭,這樣的未來才更難以接受。

初中因為救了那只小貓而知道了安樂死,當聽說在國外也會有絕癥病人選擇用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的時候也覺得離自己很遠,沒什麽特別的想法。只有親自經歷了相似的感受,才能勉強想通那些不得不面對無可奈何的現實的人們的選擇。

虎杖悠仁感謝他的身體這樣結實,又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們,所以他才能這樣一直一直堅持著走下去。

告別這座城市之後,他們要繼續往北邊走。

新增的兩條規則用光了他們從烏鷺亨子與石流龍那裏拿到的所有點數,再加上羂索轉讓的一部分才湊夠。仙臺結界的戰鬥已經完全告一段落,原本盤踞在這裏的四個泳者誰也沒能完成制霸仙臺的目標,但憑借最後的幾場戰鬥這個結界也集滿了咒力。

仙臺結界往北還有兩處結界,分別在巖手和青森附近。

作為拿到掌控開啟同化許可權的代價,虎杖悠仁需要讓死滅回游的所有結界盡快完成咒力的收集,推進同化前的演習。對他們來說只需要到結界裏一邊戰鬥一邊收集點數就可以了。

“他真的除此之外什麽要求都沒有了嗎?我還是有點......”

不怪乙骨憂太覺得不放心,羂索是個為了一個目標可以蟄伏籌謀千年的陰謀家,哪怕心裏清楚同化後的產物就是他跨越漫長歲月追求的東西,可越是如此越覺得不安。

“因為他那個人本身就已經完全超乎常理了。”虎杖悠仁努力讓自己保持沈靜說道,垂著的目光似乎將腳下的地面也一並看穿了。

“說是追求,可是分明看不出來他對那玩意兒有什麽執念,若是稱為理想或者志向之類的東西......又有種內裏空空的荒誕感。”

虎杖悠仁本來做好了與羂索討價還價、咬文嚼字以確保他不會再此以同樣的方式誆騙自己的準備,但這個過程意外地順利。不如說羂索突然變得坦蕩得過分,他將所有難以掩飾的期待完完全全地展現在了虎杖悠仁面前,這讓虎杖悠仁毛骨悚然。

那副模樣讓他想起長大後被羂索找到的那個下午,回憶起他站在十字路口見到的那對母女。女孩想要吃糖果還是冰激淩來著,而她的媽媽用“安靜等待綠燈亮起”作為女孩得到獎勵的要求。

現在羂索就和孩童一樣,他明明白白地告訴虎杖悠仁“我想要一顆糖果”,不管虎杖悠仁拿來草莓味的棒棒糖還是加了檸檬糖霜的金平糖、是從便利店買來的還是從路人口袋裏搶來的之類的,他根本不在乎。

虎杖悠仁意識到了,所以在離開仙臺體育館的時候他也問了。

“就只是為了這個?”

男人沒有多加思考,答案脫口而出。

“你不好奇嗎?”

去他媽的好奇。

虎杖悠仁越想越氣,繃著腮幫狠狠咬牙,踢開腳邊礙事的碎石。被踢走的碎石滾入了漆黑的小巷中,不知道擊中了空鐵罐還是廣告牌,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他們在仙臺結界外見到了枷場姐妹。

虎杖悠仁看向乙骨憂太,黑發少年承認了:“是我叫她們過來的。我覺得.......多少應該見面說清楚的。”

於是他又望向與他們隔著幾步之遙的女孩子們。

“我......”

枷場菜菜子直接打斷了他:“別老是一副對不起別人的模樣在那邊自怨自艾了,悠仁大笨蛋,看著就讓人火大。”

“我們知道你沒有放棄,”枷場美美子摟緊懷裏的娃娃,從上面縫縫補補的痕跡看得出來最近一段時間她沒少使用它,“你答應過我們。”

虎杖悠仁堅定地回答道:“當然!”

枷場菜菜子小聲“嘁”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忍耐著。

菅田真奈美和禰木利久他們在澀谷就已經和她們走上了不同的路,那群人聲稱繼承了夏油傑的遺志,不管實現它的是誰,他們只想見到夏油傑理想中的世界變成現實。

可是她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那個人的身體在死後還被人像是僵屍一樣玩弄,無法忍受有一個令人作嘔的靈魂玷汙了那副軀體。

眼前這兩個她們再熟悉不過的朋友也被折磨得近乎面目全非。

“這次,真的能夠結束對吧?”枷場美美子的聲音很低,像是脆弱的風,卻頑強地傳入了所有人的耳朵裏。

讓那個人期盼的世界真正降臨,讓他的身體和靈魂同時安息。

虎杖悠仁的嘴角猶豫著,最終還是向上翹起,可他忘記撫平自己的眉毛,所以露出了一個帶著點本人並不清楚的苦澀的笑容:“謝謝你們,到時候還得麻煩你們了。”

枷場菜菜子帶著點怒氣說道:“都說了別覺得什麽都是你的,要說後悔的話,我們也是一樣的啊!!!”

由悔恨、悲傷與仇怨生出的詛咒從來沒有放過他們任何一個人。

術師生出的詛咒只是不為人所見而已,這麽說的話他們和看不見咒靈的普通人沒什麽兩樣。按部就班地生活著,因為一些瑣事或怎麽也熬不過去的人生大事中生出詛咒背在身上而不自知,如果沒有人來祓除它們的話就會這樣一直背著直到死去。

誰來祓除術師們的詛咒呢?

這場短暫的會面讓他們達成了同盟,枷場姐妹會去聯系相識的詛咒師們,虎杖悠仁他們則準備繼續前往巖手縣的禦所湖結界。

這次沒有日車寬見一樣靠譜的成年人能帶著他們駕車前往巖手,盡管路上有很多停在路邊的巴士或者小轎車,脹相也站在車門邊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虎杖悠仁還是堅定地搖頭制止了他的想法。

“太危險了!”

“......所以你的解決方法就是自己坐到駕駛位上?悠仁,你認真的嗎?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會開車?!”乙骨憂太卡住了車門,不允許虎杖悠仁在他面前蒙混過關。

“我在游戲廳開過啦......賽車模擬器之類的,以前經常會幫人代打。”模擬倉裏的各種設備都超級擬真,盡管賽車模擬器和真正的轎車還是有些區別,但虎杖悠仁覺得只要熟悉一下手感應該也沒太大問題。

憑借優秀的反應力,他在賽車游戲代打這方面還是很受歡迎的。

最終還是被乙骨憂太抓著脖子後面的兜帽從駕駛位上拎了下來,放到了自行車旁邊。

看著虎杖悠仁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樣,乙骨憂太無奈道:“難道你真的想買輛車?”

脹相聞言說出了他的疑惑:“按照我的理解,這些無人看管的東西現在應該不需要任何買賣契約......”

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同時露出了“你說的話好難懂哦”的疑惑神情,脹相哽了一下,換了個說法:“直接開走不就得了?”

看到他們又無比同步地擺出了“這樣不太好吧”的表情,脹相擺擺手表示自己沒話說了。

不過......虎杖悠仁覺得這三輛自行車可能是他們最後用現金從死滅回游中買來的東西。在這片完全不適用人類社會現行規則的魔境還要固執地維持著近乎於自我欺騙一樣的行為,只是他們還沒能徹底被死滅回游改造。

偏偏是他們這樣的人才更在意這一點,仿佛只要繼續著這樣的行為就代表著他們還沒有完全拋棄“人類社會”,哪怕大部分人在第二天的時候就完全適應了“末日”模式下的生存邏輯,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也不願意輕易放棄。

因為會在乎人類與怪物之間的區別,所以才會在類似的問題上不自覺地投入了過多的關註吧。

他們幾乎直奔著小巖井農場而去。地圖顯示它在巖手縣西南的雫石町附近,背靠著巖手山,離盛岡很近。

想要光憑自行車從仙臺直達盛岡是個很有挑戰性的選擇,在拐上高速公路之前他們還是決定找輛車。哪怕是在這種情況下也很難找到留下鑰匙的小轎車,像電影橋段裏那樣剪開電線打火也根本行不通,所以他們從巴士站開走了一輛小型巴士。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對著視頻研究那些檔位的意義,有點跌跌撞撞地慢慢將車開上了高速公路。

如果汽油耗盡的話就只能祈禱他們能遇到被人棄置在半路上、還插著鑰匙的其他車了。

今天傍晚的天空呈現出了一種瑰麗的玫紅,連夕陽的橙色也沒辦法消減雲層間如花朵般美麗的色彩。這是極少見的情況,虎杖悠仁趴在車窗邊,將頭伸了出去感受著側面吹來的風,望著太陽緩緩落入地平線之後。

有巨大的陰影在天空中飛行著。

看上去像是虹龍一樣的家夥,但從外形上來看和海中的蝠鱝更相似。以前虎杖悠仁很少見到能夠飛在空中的咒靈,也許是教會附近不會有漏網之魚,總之大多數咒靈還是難以擺脫大地的。

天上的那個大個子和他們同行了一段時間,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虎杖悠仁才恍然意識到了什麽:“那家夥,不會是把我們當成獵物了吧?”

“什麽?”正在打瞌睡的脹相從對面的座位投來視線。

為了看清前路,乙骨憂太打開了車燈。整條高速公路上只有他們還在移動著,一入夜就很難再避開咒靈。

咒靈襲擊人類只是某種刻入身體的本能,它們既不需要捕食人類獲取賴以生存的能量,大部分也沒什麽知性,說有仇恨之類的也僅限於漏瑚或者真人那樣的家夥。總的來說,是一種很莫名其妙的情況。

“可能是因為它們誕生自人類的負面感情吧,”脹相從窗口探出頭去看了看天上的那個家夥,“負面感情總是會傷害到什麽人的。”

虎杖悠仁問道:“你們呢?”

身為人類與咒靈的混血,脹相很難說是否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有那麽一種原始的沖動催促著他去傷害人類。他明白虎杖悠仁問這個只是出於擔憂,他甚至能夠猜到他在想什麽,無非又是聯想到了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電影情節而產生了無謂的擔心罷了。

所以他安慰道:“就算有也無所謂。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東西,只不過詛咒沒有辦法理性地處理它們。別擔心,悠仁。”

虎杖悠仁將方才一直放在他身上的視線收走了。

天上的咒靈似乎還是放棄了這次“捕獵”,如果它有點腦子的話就不會選擇散發著不妙氣息的小型巴士作為獵物。這一路上也有低等級的咒靈試圖追上他們,但都在靠近橋面之前被切成了碎塊,或者直接被“穿血”射穿了核心。

有存放在裏香那裏的速食食品,他們倒也不必擔心在高速上行駛的時候找不到可以補給食物的地方。

“晚上也要趕路?”

乙骨憂太叼著虎杖悠仁遞過來的紅豆面包點了點頭。

時間總是不夠用的,就算嘴上說著不著急,可如今只有東京的兩個結界和仙臺結界完成了咒力的收集,剩下的諸多結界光憑他們三個一個個走過去就要廢掉大半時間,更何況現在看起來他們也不會選擇分頭行動。

枷場姐妹和詛咒師們會去南邊的結界幫忙,但效率也不會太高。

入夜之後開車的人換成了脹相,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將巴士的後半段改造了一下,把過多的座椅拆掉扔下了高速公路,騰出了一片空間勉強能夠讓人躺下休息。

在乙骨憂太擦刀的間隙,虎杖悠仁說:“其實也不用真的等到所有結界的咒力都收集滿吧?差不多應該就可以,我覺得他總該給自己留下一些餘地才對。”

如果發動全人類與天元的超重覆同化並不需要消耗掉十處結界集滿的咒力,羂索想的話也可以在這個時間差上做點什麽。不過現在開啟同化的權限在虎杖悠仁的手上,乙骨憂太覺得他們也不用太過擔心這件事。

虎杖悠仁看著自己的手掌,喃喃道:“這才是最讓我覺得摸不著頭腦的地方......一個陰謀家突然變得坦坦蕩蕩,不管從行為還是言語上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似乎他真的......在為了看到由一億人的咒力生成東西究竟長了怎樣的一張臉而好奇著。”

他覺得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吹起的巨型氣球,哪怕外表看著再怎麽唬人,也是一戳就破的東西。

早就明白羂索不可理喻,但總還是會想要發出質疑。

“那不如就這麽認為吧,”乙骨憂太擦去了刀具上殘留的血脂,巴士裏沒有開燈,只能借著不太明亮的月色舉起刀逐一檢查它的刃面,“想太多反而會束手束腳,順著他的思路走只會掉進什麽都不存在的虛無而已。”

清冷的鐵聲在他轉動手腕的時候從刀鐔附近傳了過來,橫在身前的鐵刃映出了他們兩人的面容。

刀落入影子裏,虎杖悠仁微微側過臉,直視對方的眼睛。

小型巴士沖破了遮住月光的薄雲,打在臉上的朦朧銀色剎那間變得清透。虎杖悠仁笑著說:“好吧。”

在澀谷重逢之後,乙骨憂太跟在虎杖悠仁身邊極少有無法入眠的時候。除了與宿儺戰鬥後難以放松的那一夜。

“最近總是能看到烏鴉跟在我們身邊,”虎杖悠仁要在清晨代替脹相,所以他早早閉上眼睛等待入睡,可還是在真正墮入夢境前開口詢問道,“那是誰的術式?”

烏鴉……是冥小姐的【黑鳥操術】。她一直跟著我們嗎?還以為這個工作也會交給機械丸來負責的。

乙骨憂太和他說起了冥冥,虎杖悠仁終於將人名、術式和她本人對上了號。在翻閱詛咒師們使用的網站時虎杖悠仁就聽說過她,能夠與自身操縱的烏鴉共享視野的自由咒術師。

“說起來,冥小姐的弟弟叫憂憂來著,”乙骨憂太突然反應了過來,“雖然漢字和我的一樣,但是讀法不同呢。”

“不論哪個年代這個讀音和漢字都很流行啊……”虎杖悠仁吐槽道。

乙骨憂太放輕了呼吸。虎杖悠仁被他的異狀吸引,睜開眼睛去看他。

“說到憂憂,那孩子的術式……”

黑色的眸子望向了在月下飛著的咒靈,被他當做普通飛鳥忽視掉的烏鴉也在林間穿行著。

虎杖悠仁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們在結界外,就算他和天元一樣對結界內發生的任何事了如指掌,但再怎麽說也沒辦法管住結界外的事吧?”

乙骨憂太點了點頭:“把可能成為眼線的咒靈祓除掉。”

說罷,他想起了冥冥除了出色的情報收集能力和戰鬥力之外的特點,頓時有點再次變得愁眉苦臉的傾向:“不過啊,請她幫忙可能會被狠狠敲上一筆。”

虎杖悠仁縮了縮肩膀:“這我倒是有所耳聞。”

似乎是入睡前談起了存款的問題,虎杖悠仁難得做了一個在醒來後還有點心有餘悸的夢。

“......總之是夢到了不小心弄臟了商場裏很貴的衣服卻沒有錢賠償結果只能在那裏打工直到變成老爺爺......”

他代替脹相坐到了駕駛位上。九相圖兄長不太需要休息,所以幹脆坐在他旁邊陪著他。

虎杖悠仁的確沒怎麽見過他們睡覺,在新宿的時候晚上幾乎也整夜整夜地看電視,不過脹相偶爾也會打瞌睡,根據他自己的說法是因為太無聊了。

“乙骨沒醒。”脹相抱著手臂回頭看了一眼。他覺得以乙骨憂太的警惕性應該不至於連虎杖悠仁起身的動靜都察覺不到,但事實就擺在他的眼前。

乙骨憂太對虎杖悠仁的信任遠超他的想象。

“最近太辛苦了,他一直也沒怎麽睡好,讓他好好休息吧。”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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