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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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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給您刀倒是沒問題,”乙骨憂太從裏香那裏取出了一把刀,“如果您只在結界裏行動的話。”

“刀——!!”

大道綱在白刃出鞘的瞬間雙眼放光:“老夫答應你了!即便你不說我也能看得出來這周圍並沒有我想斬之物,連無聊時的消遣也找不到。”

普通人雲集的世界裏沒有劍豪的落腳之處。

老人終於拿到了心心念念的刀。他握住刀柄的剎那,少年們明白了為何他會是天下無雙的受肉|體。令人感受到威脅的並非某種可怕或邪惡的咒力,而是借由持刀從老人身上表露出的無形壓制力和壓倒性的殺傷力。

乙骨憂太有些懷疑大道綱和禪院真希類似,是個不完全的天與咒縛。但拋開這些特殊的體質,老人在劍術上的造詣毫無疑問,襯得上劍豪之名。

他們來到結界附近的一處無人港口,因為海面已經完全被結界擋住,所以這片港口也被暫時棄置,四下無人。

“這把刀......”大道綱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鋒利的刀刃,來回摩挲了一會兒,才說道:“好普通啊。”

乙骨憂太有點不好意思:“啊哈哈。”

“不過,刀是刀,”大道綱轉眼望向了側方的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準備履行自己的諾言,“執刀之人才是揮刀的那一個。如果寶刀在手卻沒能斬出與之相配的劍術,那只是在暴殄天物罷了。來吧!”

乙骨憂太設下了“帳”。

日覆一日鍛煉的技巧與戰鬥中的領悟都會化作身體本能,與此同時還有最重要的“眼睛”。哪怕看不清當斬之物的模樣,可只要看見除那之外的一切,就相當於能夠清楚地看到了!

“我上了!”虎杖悠仁喊道。

他完全放棄了使用咒力,僅憑肉|體力量迎面對上了持刀的大道綱。

老人為少年超凡的身體素質暗自心驚,而虎杖悠仁也因為他“無法閃避”的揮刀心臟猛跳。

大道綱的刀路極為精確。他看不見咒力,自然沒辦法通過術師體表的咒力流向來判斷進攻的方式,而且同樣沒辦法用咒力強化肉|體,讓自己的揮斬更具力量。

但他就是憑借這樣的毫無威懾力的普通身體斬殺了所有前來狩獵的古代術師。

極具壓制性的殺傷力——這正是讓虎杖悠仁心驚膽戰的源頭,他從未在與任何人的戰鬥中有過這樣的感受,明明自己已經完美地躲開了大道綱揮刀的軌跡,可心中依舊有一處地方提心吊膽,仿佛躲過這一刀也不意味著性命得到了保障,有什麽更加恐怖的東西正在後面等著他。

兩人交替和大道綱對拼,從日頭高照一直打到了太陽西斜。

劍豪走得很瀟灑,在夕陽下消失在了港口停泊的船影間。

虎杖悠仁徑直躺倒在了地面上,渾身酸痛,也暫時懶得用反轉術式修覆那些青紫的淤傷和滲血的刀口。

乙骨憂太坐在他身邊,望著從結界側方露出來的、將落未落的橙黃太陽。

“大道先生的刀。”虎杖悠仁沒頭沒尾地說。

“嗯。”乙骨憂太回答。

他摸到了虎杖悠仁的手,開始將正極能量灌註進去。碼頭上沒了人來人往,卻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多的黑尾鷗。渡輪停止在兩岸間往來,那些黃嘴黃腿的鳥兒們似乎也從天空中消失了。不再運營的渡輪意味著再也沒有人會向半空中拋灑小零食,也許黑尾鷗們也在疑惑為什麽人類突然從它們的生活中消失了吧?

虎杖悠仁回握了上去。

乙骨憂太的手掌上有握刀留下的硬繭,虎杖悠仁在想事情的時候喜歡逐一摸過它們,這樣重覆而不自知的小動作能夠稍微安撫住他內心的不安。

大道綱的劍術太自由了。

如果可以的話,虎杖悠仁想就這樣躺到天亮,但在殘陽墜入海面之後,涼意也被混合著鹹濕海味與火山硫磺味的風送上了岸。

他晃了晃手:“已經可以啦。”

“待會兒想吃什麽?”乙骨憂太就著牽手的姿勢將他拉了起來,拍了拍他後腦沾上的灰塵:“晚上在這附近找個旅店吧。”

虎杖悠仁無奈道:“剛才我也在想這個問題......現在回去的話怎麽想都太奇怪了,感覺像是剛離家出走就發現自己沒帶現金結果只能灰溜溜地跑回家......去吃炸豬扒吧。”

“那是什麽比喻啊!”乙骨憂太被他逗笑了。鹿兒島的街頭隨處可見各種料理店,沒走兩步虎杖悠仁的魂兒都要被周圍散發出的各種香氣勾走了。

中午只吃了漢堡,又打了一下午,現在他完全前胸貼後背,餓到有點肚子疼。

乙骨憂太在手機上找到了一家評價還不錯的料理店,離這個地方不太遠,拍著虎杖悠仁的後背鼓勵他再堅持一下。

當他們終於坐到料理店的座位上時,虎杖悠仁已經軟趴趴地倒在了桌子上,嘟嘟囔囔地說:“......已經餓過勁了......”

看來之後得囤一點能夠長時間保存的食物在裏香那裏了,乙骨憂太心想。

料理店裏的客人很多,空氣中散發著肉類和醬料的香氣。店員忙碌到腳不沾地,卻依舊難以完全滿足所有客人的需求。虎杖悠仁直接將腦袋搭在了桌面上,聽到隔壁桌的客人抱怨今天上菜的速度太慢了。

“抱歉這位客人,”即便是深秋,從後廚出來的店長背後的衣服卻依舊被汗水浸透,“最近有很多人生病倒下了,我們店的店員也不例外......臨時找不到人手,還請您稍等。”

“啊,這倒是,”客人們開始談論最近突然到來的疾病高發期,“我們會社也有很多人請了病假,連那個工作狂社長都倒下了!”

當然也有不少人在說著近在咫尺的結界。

虎杖悠仁坐直了身體,等待豬扒飯送來的時間裏他開始更仔細地聽那些客人們的談話。

秋冬換季的時候的確是流感爆發的高峰期,這本該是一個每年都能在新聞欄目見到的報道,可如今除了流感之外,還有很多人出現了不明原因的虛弱。大概的癥狀是頭暈疲倦、渾身無力,去醫院檢查也沒有任何問題,最後只能歸咎於換季時可能感染的流感或者單純的疲勞。

“憂太,”虎杖悠仁撐著下巴,“你覺得咒力還有多久才能集滿?”

乙骨憂太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找到了讓他發出如此疑問的真正緣由:“你覺得同化的演習和收集咒力的行為是同時進行的?”

“只是一個猜測,因為我沒什麽感覺所以一直以為它們一定有個先後順序,但現在看來也有可能不是這樣的。”

也許同化的演習早已隨著死滅回游的開始而同步開啟了,這些因為不明原因生病的人就是對同化產生了反應,相當於過敏一樣。

這其實......是個好現象。

美味的炸豬扒拯救了虎杖悠仁空空如也的胃,如果未來有機會的話他還想嘗嘗鹿兒島有名的黑豬涮涮鍋和薩摩雞刺身之類的美味。

不過其他客人們的桌上都擺了酒瓶,而他們只能喝可樂。

虎杖悠仁偷偷幹過不少未成年不允許幹的事,比如出入柏青哥游戲廳之類的,但酒的確是從未碰過的東西。他看著隔壁桌的客人喝得滿臉通紅,漸漸放開了嗓門、解開嚴絲合縫扣起來的西裝,將屋內的熱量推向了另一個高峰。

乙骨憂太敲了敲桌子喚回他的註意力,將可樂杯子推到了他的手邊,笑瞇瞇地說:“那個,想都別想哦,悠仁。”

“我沒有。”他睜眼說瞎話。

從料理店出來的瞬間,寒意襲擊了虎杖悠仁的脖子。好在身體裏還有進食帶來的熱量,倒也不覺得很冷。

“今年會提早下雪嗎?”

他皺了皺鼻子,企圖從周圍聞到一些新雪的味道。下雪後總有一股好聞的氣味,像是空氣中所有的雜質都被純白覆蓋住了似的,剩下的只有最幹凈的味道。

他嗅到了熟悉的氣息。不是特別鮮明,因為日夜接觸所以熟悉到無法輕易辨別出來,只在偶爾的偶爾,他才會像現在這樣如此明顯地嗅到它們。

圍巾的一角輕輕搭在了肩膀上,虎杖悠仁將鼻尖和下半張臉都埋了進去。他喜歡帽衫,秋冬也一定會在裏面套上一件。乙骨憂太總會提醒他戴上圍巾,不然的話脖子露出來讓人看著就覺得冷。後來他大概是被喜歡立起領子的乙骨憂太影響了,挑選帽衫的眼光變得挑剔了一些,秋冬的時候愛選同樣帶著領子的款式。

他低著頭走了兩步,然後只擡起眼睛去看身旁的人。

“......會冷的,”乙骨憂太說道,“現在下雪的話有點太早了。”

他順手拿了一條圍巾,沒想到抽到了自己的那一條......不過也挺好的。

“那你自己也圍上啊。”虎杖悠仁盯著他。

乙骨憂太依言取出了剩下的那條,熟練地疊了一下圍在了脖子上。屬於粉發少年的那一條同樣帶著主人的氣息,因為長度稍短所以圍在脖子上後兩側空餘的長度有點捉襟見肘。

虎杖悠仁看上去終於滿意了。

味道......乙骨憂太悄悄瞇起眼睛。

他們迎著晚風在街頭游蕩了很久,算是漫無目的地隨意閑逛。自從這一切發生後,他們很少有這樣悠閑的時間可以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只是緊挨著對方並肩走在車來人往的大街上,看著商店櫥窗裏打扮精致的禮物和人偶模特,或者被書店最新發售的漫畫雜志吸住目光。

“那個漫畫你還有在看嗎?”虎杖悠仁指了指雜志封面上的動漫人物。

“我每一期都買了,”乙骨憂太屈起手指蹭了蹭臉頰,“但是放在了高專的宿舍,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找機會帶給你。”

這幾乎是一種習慣,在每期新的漫畫雜志發售時去書店買走老板特意留給他的那一份,直到最近才被打破。

虎杖悠仁趴在櫥窗上又看了一會兒,但乙骨憂太覺得他並非真的在看漫畫雜志的封面,而是在想什麽事情。

“有機會的話,”粉發少年擡起頭,露出牙齒笑著說道,琥珀色的眼睛在玻璃櫥窗裏的燈光照映下閃閃發光,“帶我參觀一下高專吧。”

像是蜜糖一樣。

“好啊。”乙骨憂太答應了下來。

他們在旅館樓下的便利店裏買好了早餐,乙骨憂太又購入了大量的罐頭和各種口味的泡面存了起來。

“沒關系的,不用擔心,”他頂著虎杖悠仁擔憂的目光解釋道,“那個空間的重量不需要裏香來承受。”

“真是意外的方便啊。”粉發少年感嘆。

乙骨憂太失笑:“你現在才意識到嗎,悠仁?這孩子很厲害的。”

白色的式神緩緩從影子裏冒出來,喉嚨響著愉悅的咕噥圍在虎杖悠仁身邊轉來轉去。

“不是啦,我一直都知道裏香超級厲害的!”他拍了拍裏香堅硬的外表,使勁地誇獎著它。

“哈哈!裏香、超級厲害的哦!!”它像是個小孩子一樣快樂地喊著。

乙骨憂太坐在房間裏的另一張床上清理著咒具,它們雖然附著著詛咒,但也需要定期保養。他手上擦著刀,面帶笑意看著虎杖悠仁陪裏香玩石頭剪刀布的游戲,一人一式神看上去還想玩點兒別的。

“不可以玩枕頭大戰哦,”他制止了他們幼稚的行為,“不然的話打掃起來會很麻煩。”

“誒——那我們看會兒電影吧!”虎杖悠仁抱著枕頭坐了回去。

乙骨憂太擦拭的動作慢了下來,他開始更頻繁地將註意力放到看似精力十足的虎杖悠仁身上,看著他研究旅店的電視要怎麽打開,調試設置和頻道,鼓搗了半天才選中一部電影放映了起來。

窗外的月亮獨自在廣袤的天空中緩緩踱步,留下的月影融入了燈光裏,對它來說房間內散出的暖黃光亮也只是大地上萬千燈火中同樣渺小的一縷,輕輕瞥過,不留半點痕跡。

乙骨憂太收起了那些咒具,裏香也已回到了影子裏。他帶著自己的枕頭跑到了虎杖悠仁身旁,與他並排靠坐在床頭。

他早就發現了粉發少年的心不在焉,但仍舊沈默地陪著他看完了整場電影,直到片尾曲響起時他才開口打破了這份寂靜。

“很緊張?”

虎杖悠仁擡擡眼皮,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他的說法。

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是舊地重游前的忐忑。

“那裏是一切扭曲的開始,”虎杖悠仁雙掌向上,將它們攤開放在自己的腿上,垂眸說道,“也是我、是我......”

也許是畏懼可以預見的噩夢,但更可怕的是什麽都見不到。

乙骨憂太下床關了電視和燈,最後的光亮消失,他們終於望見了月光的影子。

虎杖悠仁還沒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就感覺到自己被人蒙頭裹進了被子裏,放倒在了床上。乙骨憂太貼心地為他調整了枕頭的位置,扒開多餘的被子露出口鼻。

身後有人緊挨著他躺了下來,重量帶來的凹陷讓他們貼得更近。

這姿勢讓他想起小時候和乙骨憂太吵架,他也是這樣將自己裹在被子裏不肯出去,乙骨憂太就隔著棉被輕輕拍打後背安撫他的情緒。

“睡吧,”聲音如有實質,順著虎杖悠仁的後頸攀到了耳旁,留下濕熱的癢意,“如果是噩夢,那就醒過來。我就在這裏。”

虎杖悠仁沒有應聲,只是閉上了眼睛。酸澀的感覺瞬間填滿了疲憊的眼眶,他幾乎在放松的剎那立刻墜入夢境,盡管仍帶著不安與忐忑,卻不再恐懼。

乙骨憂太聽著身前人的呼吸聲變得平緩,於是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試圖進入淺眠。

他們今天都太累了,但他知道從噩夢中驚醒的心悸感。至少在那個時候......至少得有人為戰勝噩夢的人送上足夠安全的懷抱。

在那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天臺,眼前的場景因為記憶隨著時間褪色而失去了某些細節,邊緣變得模糊不清。

“虎杖悠仁,”殉道之人發出質問,“你現在還在追求‘正確的事’嗎?”

他的答案和當年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

已死之人無法進入生者的夢境,虎杖悠仁也清楚地明白眼前身披袈裟、神色倦怠卻眸光閃亮的青年不會是那個人的靈魂——至少他不該是在虎杖悠仁記憶裏最後的這副模樣。

或許,他的答案也應當稍微有點變化。

“我現在也有了理想——也許可以稱之為理想吧,”虎杖悠仁看著夏油傑,皺眉笑道,“我到現在才真正明白爺爺說的話究竟代表了什麽。”

要是以前再多了解大家一點就好了,因為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短得可怕,也太淺了。

而理想這種東西......又太炙熱,接近就代表著註定會只身闖入烈火之中,能夠踏出去的人終究要變得面目全非。但比起倒在火中化身薪柴、亦或只是站在半步之遙凝望飛灰與火星,面目全非又何嘗不是一種新生?

虎杖悠仁以為自己會被後悔和痛苦吞沒,可哪怕只是記憶裏的一段虛影,夏油傑依舊原諒了他。那聲嘆息終是傳入了他的心裏,讓虎杖悠仁為他未曾真正敞開心扉、相互理解的日子畫上了休止符。

夢境中的時間混亂無序,當虎杖悠仁意識到這次對話即將結束的時候,他做好了醒過來的準備。

“這樣就好。”

“沒有必要替別人背負什麽東西,你最需要背起的只有你自己的人生罷了。”

虎杖悠仁瞪大了眼睛。

“決定了人生的方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身後的人說道,“我的朋友早就明白了這一點,至於你......也不算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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