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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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他們逃走了。

只有他們兩個人。

就像小時候逃進森林裏一樣,當裏香的大手攬住虎杖悠仁的腰時,他下意識地將自己完全交給了那堪稱輕柔的懷抱,任由式神帶著他遠離了地面。

風聲很暢快。

這與他使用術式抹除自身重力時的感覺不同,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重量,這讓他萬分安心。虎杖悠仁靠著裏香的胸膛,望向乘在它另一側肩膀上的乙骨憂太。

他們走得很決絕,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後悔。

似乎留意到了他的目光,黑發少年微微側過頭,笑著說道:“累了的話,就先睡一覺吧。沒關系的,悠仁。”

於是他聽話地閉上了眼睛,將一切雜亂無章的思緒都扔到了腦後,讓夜風將它們全都帶走了。

2018年10月31日晚,羂索開啟了名為死滅回游的生存游戲。包括東京、仙臺、櫻島等多地在內,羂索通過遠程施展的結界術創造出了十處游戲場,參與到這場死亡游戲中的不光有咒術師、被【無為轉變】改造了大腦結構的普通人,還有成千上萬被放出的咒靈與憑借咒物受肉的近千名古代術師。

當晚的澀谷混戰以何種結尾收場,亦或是尚未完全露出其真面目的死滅回游,以及失去了五條悟的咒術界將作何反應......在新一天的朝陽升起時,至少在此時此刻,都與他們無關了。

虎杖悠仁睜開眼的時候恍惚了一下。

薄薄的日光打在了他的臉上,鼻尖能夠嗅到沾上了晨露的草尖的香氣。他差一點以為他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他離大地更近,刮過山澗的風帶著野性的氣息,哪怕來到鋼鐵叢生的都市裏偶爾也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他翻了個身,手掌摸到了一件已經被露水悶得潮潮的衣物,不過還是有調皮的草尖鉆過了細密絲線間的孔洞,搔刮著他的掌心。

似曾相識的景象喚起了內心的回憶。虎杖悠仁想起他們乘著虹龍降落東京的那個早上,但河堤旁的草坡又讓他記起了更早的事。他和乙骨憂太第一次相遇就是相互拉著一起跑到了這樣的地方,最後都脫力躺倒在了草坡上。

那時的草尖也像現在這樣刺撓著他們的皮膚,帶起陣陣癢意。

乙骨憂太迎著朝陽坐在他身邊,目光仿佛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虎杖悠仁就這樣盯著他的側臉,既不準備出聲也不打算起身,仿佛這個草坡對他有什麽別樣的吸引力似的。不過,乙骨憂太只穿了一件短袖,鋪在他身下的這件外套果然是黑發少年的高專制服。

呼吸聲的變化隱沒於晨風間,乙骨憂太感覺到身邊的人捉住了他的一只手。接下來就是溫暖而柔軟的觸感,然後聽到虎杖悠仁嘀嘀咕咕的聲音:“你不冷嗎?”

乙骨憂太反手揪了一下他的臉:“有一點點。”

“高專的制服怎麽連草尖都擋不住哇......”虎杖悠仁揉著脖子坐起身,閉上眼睛吐槽道。

“據說是對詛咒之類的有抵抗性,似乎還有一點點防劃傷的作用......但是說來說去還是衣服啦,也許就是對草尖這樣無害的東西毫無辦法誒。”

虎杖悠仁帶著鼻音長長地“嗯”了一聲。

他們心有靈犀地並排坐在草坡上,看著太陽從遠方此起彼伏的屋頂樹冠後慢慢升起,直到下方的弧線變得圓滿,陽光也不再像清晨時分那樣帶著明顯的冷意,曬得裸露在外的手背面龐隱隱發燙。

“所以,”虎杖悠仁緩緩開口,話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迷茫,“接下來我們要怎麽辦呢。”

不是疑問句,因為他知道乙骨憂太不會替他給出答案。不過在虎杖悠仁想明白這個問題之前,乙骨憂太覺得自己可以為他們創造出一個暫時休憩的空間。

於是他說道:“現在獄門疆在我們手上......要麽找到剩下的原版黑繩,要麽花費時間精力再做一根。在這期間你可以盡情休息和思考,悠仁。”

虎杖悠仁覺得懷裏的方形咒物燙得可怕。

“......我討厭這種感覺。”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

為了達成什麽目的,就必須舍棄什麽東西。連在乎的人的價值都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生命的意義暧昧不清......長高後再走入野花叢就很難像小時候那般覺得自己也能變成柔嫩的小花融入其中了。他會思考為什麽它們這般脆弱,花莖只需要微不足道的力量就能被折斷,然而野花叢還是每年按時回到虎杖悠仁的視野中,裝點著記憶裏的夏天。

夏油傑曾質問他為什麽不變得自私一點,也許他天性如此,也許只是走在前方的詛咒師未曾看透他的本質,誤認為他其實是個聖母心泛濫的大好人......他才不是這樣的人。五條悟、伏黑惠他們才是這種人吧?

“你要是這樣想,不就和夏油先生差不多了嗎?”乙骨憂太抱著雙膝,將下巴搭在了膝蓋上。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聲音也在風中打著旋:“大家都太孤獨了,所以想要找到一個能夠完全理解自己的人,但這世界上怎麽可能有兩個思維想法都完全一模一樣的人呢?因為一個人太孤單,而看清自己、接受自己又太困難,把自己變成別人口中的模樣會更輕松一些吧。”

“憂太,”虎杖悠仁驚奇地看著他,“你一本正經地說出了很有道理的話誒!”

乙骨憂太縮了縮脖子:“偶爾睡不著的時候也會胡思亂想啦......”

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也不在乎對錯,論及這樣活著的人,虎杖悠仁就只能想到羂索。

“好吧,”他嘆了口氣,從草地上站起身,拍開外套表面沾上的草葉,將它還給了乙骨憂太,“那我們就一個一個來吧。”

目之所及的遠方,數個直通天際的漆黑結界預示著這個世界開始了它的“變革”。一些人期待著,一些人懼怕著,而更多的人對此一無所知,仍舊重覆著一成不變卻至關重要的“生活”。

——

東京高專,薨星宮本殿前。

九十九由基插著腰,等待著最後一波準備面見天元的人從甬道中走出來。

“嗯哼,差不多就這些人吧,”作為目前‘僅剩’的特級咒術師,她也終於變相地承擔起了特級之名需要肩負的責任,“人太多了的話,老人家也是會害羞的。”

黃發術師微微側頭看向了迷宮之後直通天際的禦神木。

東京校的伏黑惠、禪院真希,京都校的機械丸、加茂憲紀,還有日下部篤也、七海建人,以及......

“真沒想到還能在國內見到你,冥小姐。”九十九由基說道。

“呵呵,”冥冥掀起了遮擋視線的頭發,笑道,“我原本的確不打算再回來了,不過某人提前立下的保險居然生效了,所以......哈哈。”

機械丸和伏黑惠:“......”

他們沒什麽心虛的地方,只是對居然有這麽多人同時選擇了同一種保險而感到驚奇。

——他們不約而同地以“五條悟死亡或因封印等原因無法自主行動”為基準,籌備了重重保險。

五條悟自己也用這樣的條件換來了冥冥的助力。機械丸曾在與真人決戰前留下了後手,假設真的發生了上述情況,一個提前設定好的“機械丸”程序將作為最後的保險,代替他與曾經的夥伴們並肩作戰。

至於伏黑惠為什麽會露出同樣的表情,那就得說回禪院家了。現任家主禪院直毘人在澀谷之戰結束後,召集了禪院扇、禪院甚一和禪院直哉等人宣布要將家主之位傳給伏黑惠。

“哈哈,我能想象到直哉那混蛋臉上的表情有多精彩了!”禪院真希開懷大笑。

“......應該由你來繼承那個家主之位的,真希學姐。”

禪院真希瀟灑地說:“我的確還是以這為目標的,惠。但是現在的我還不夠格,雖然很不甘心,可這個位子在你手裏總比落在直哉身上要好得多。”

禪院直毘人因為馳援澀谷而從五條家狠狠撈了一筆,估計在發現五條悟被封印後就聰明地想要離開即將掀起腥風血雨的咒術界......那老頭倒是懂得明哲保身,他弟弟、也就是禪院真希的父親禪院扇沒有明面反對,伏黑惠的叔叔禪院甚一也對那個位置沒什麽想法,反應最激烈的就是眼看著家主之位即將到手卻被親爹扔給了外人的禪院直哉。

“他可不是會善罷甘休的那種人吧。”伏黑惠說道。

禪院真希的腦海中閃過了伏黑甚爾的身影:“哼,走著瞧吧。”

日下部篤也倒是想問為什麽夜蛾正道不自己過來......現在咒術總監部分為了兩派,一些保守派老頭居然主張將五條悟定為澀谷事變的共同主犯,還說什麽試圖解除封印的行為都視為同罪,除此之外還下達了對虎杖悠仁、乙骨憂太以及夜蛾正道在內的幾個死刑命令。

但是沒有人真的聽他們的話就是了,因為總監部裏還有力挺五條悟的人在。日下部篤也的消息靈通一些,多少聽說過一年前夏油傑闖入薨星宮後又去屠了高層的所有人,估計五條悟就是借著那次機會塞了點人進去吧。

真是的,還以為最強只是個破壞力超強的工作狂,沒想到在這種方面也挺有頭腦的嘛。

“所以說,夜蛾校長為什麽要讓我過來啊,”想摸魚的成年人嘆氣,向七海建人抱怨道,“熊貓那邊不是沒什麽事嘛。”

過來搭話的是九十九由基:“誒?沒想到最強一級咒術師居然是這種性格的人嗎?不用太過謙虛,日下部。”

“不,倒也沒在謙虛......呃、算了,總之,我們要怎麽穿過那片全是空性結界的迷宮?”日下部篤也撓了撓頭,問道。

“這個嘛,”九十九由基的視線越過廢墟般的平臺,落了下去,“那就要看祂歡不歡迎我們了。”

在這一切扭曲、一切循環開始的地方,封閉太久的門扉終於為眾生敞開了一條縫隙。

——

乙骨憂太摸到了墻壁上的開關。

他們去了九州南部的鹿兒島,在霧島市高千穗牧場對面的街區租下了一處老舊的一戶建。這個舉動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因為死滅回游最南端的結界就在櫻島,多數嗅覺敏銳且有能力的人都開始考慮搬離這附近。

屋主人有意舉家離開這個國家,對這處閑置已久的房屋處置很隨意,乙骨憂太甚至覺得他們很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屋內的燈光亮起時,虎杖悠仁拉上了窗簾,擋住了籠罩整座櫻島的漆黑結界。

這裏的位置挨著高千穗峰,離霧島神宮也很近,但是和櫻島之間還隔著一整個霧島市中心城鎮,可即便如此也望不見結界的頂端,仿佛它們真的直直地捅破了天空。

虎杖悠仁想找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看看它們到底有多高,不過霧島總是灰蒙蒙的,他們又住在了接近山區的地方,更難得見到好天氣。

這裏不像東京那樣喧鬧繁華,也不像小時候的那個村子一樣擁擠。僅僅剛來到這裏不到一天,虎杖悠仁就已經察覺到了這裏的與眾不同。這附近零零散散分布著很多獨棟住宅,大多互不打擾,大家都各自過著自己的生活。

比起擠在山間的小村子,這裏也許會更“孤獨”一些吧。

“太好了,竈臺還能用,”乙骨憂太檢查了房間的電路和燃氣,又打開水龍頭,“我來做晚飯吧。”

虎杖悠仁應了一聲:“好哦。”

他從窗邊離開,準備去幫乙骨憂太處理路上順手買的食材。

路上的那家蔬菜店居然也叫山之惠,過於熟悉的名字將虎杖悠仁的記憶拉回了村子裏。他們路過的時候已經接近日落,不少不太新鮮的菜被放在一個大筐裏統一打折出售,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選走了夠他們解決一頓晚飯的量。買的時候沒決定好做什麽,挑得菜也大多都是能放得住的,想著萬一房子裏沒有冰箱或者存不住東西,也不會浪費太多。

村裏那家蔬菜店一年到頭都沒見過什麽新鮮的東西。

鍋碗瓢盆之類的也一應俱全,櫥櫃裏甚至還有冬天用的被爐。

乙骨憂太包攬了晚飯的一切準備工作,所以虎杖悠仁決定上二樓收拾一下他們的臥室。木制樓梯踩上去咯吱作響,散發著老舊房屋應有的氣息。樓上有一間鋪了榻榻米的大臥房,右側是浴室和雜物間。

虎杖悠仁在地板上抹了一把,意外地沒有發現多少灰塵,簡單打掃一下就行了。榻榻米的情況也比預想中的好,他只是用軟刷掃了一遍浮塵,再用濕抹布和幹抹布分別擦拭,最後打開窗戶讓表面的潮意散去就大功告成。

他打開臥室裏的櫥櫃,裏面空空如也。

“糟糕,現在去買還來得及嗎?”他嘟囔著將櫃門重新關上,準備下樓趕快解決這個問題。這裏的確很“安靜”,可相對的也不太方便。

“誒?被褥的話,完全不用擔心哦,”乙骨憂太頗有儀式感地戴上了房主人留下的黃色小愛心圍裙,托著調味碟向站在樓梯上的虎杖悠仁說道,“我有在裏香那裏寄存了一些生活用品,等下我跟你一起上去吧。”

咖喱塊也是蔬菜店的奶奶送給他們的,因為看他們買了胡蘿蔔和土豆之類的食材。

香氣已經從廚房飄了出來,虎杖悠仁吸了吸鼻子,捂住了腹部。

“再等一小會兒,”乙骨憂太有點好笑地看著他,“馬上就好啦。”

所以虎杖悠仁乖乖拉開椅子坐到了餐桌旁,撐著臉看向時刻關註著火候的乙骨憂太。

“這附近怎麽會有制作黑繩的詛咒啊?”

乙骨憂太攪動湯汁,今晚沒有主食,所以調味就稍微淡一些。

“只是制作出來的效果相似而已,這和草原上的詛咒並非同一種,”他緩緩解釋道,“霧島神宮更後面的高千穗峰,傳說是天孫降臨之地,山頂插著伊邪那岐命持握的天沼矛。”

這些和神話有關的內容在普通人看來可能只是一些混亂的神明紀事,但卻與咒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現在山頂上的那東西是假的啦,不過因為這附近一直流傳著這樣的傳說,的確生成過真東西。”

湯勺和鍋底相撞,發出沈悶的刮擦聲。乙骨憂太關了火,開始將熱氣騰騰的咖喱盛到盤子裏:“五條老師說他以前見過一個特級咒具,擁有能夠強制解除一切使用中的術式的能力。聽起來和黑繩的效果很像吧?”

虎杖悠仁有點驚訝地說:“不,怎麽看都是你說的這個東西更厲害一點吧!”

他的肩膀提了起來,不太確定地問道:“難道連五條先生的無下限都......?”

乙骨憂太搖搖頭:“他沒說,不過我覺得應該是可以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悠仁,但是很遺憾,那個咒具已經被破壞掉了。”

粉發少年已經習慣了希望落空的落差感,於是沈下心繼續聽乙骨憂太講話。

“它叫天逆鉾,”兩盤咖喱被端上了桌,“就是很久之前插在高千穗峰山頂的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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