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關燈
第 94 章

虎杖悠仁拖著被冰撕裂的半側身子繼續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傷口恢覆得很慢,但至少靠近要命的地方的傷勢都已經被他用反轉術式簡單治愈,不再出血。

咒力奔湧的暢快已經漸漸從身體中褪去,升高的體溫也冷卻了下來,只剩下持續快速跳動的心臟還在敲打著他的胸腔。

他和裏梅的戰鬥兩敗俱傷。不,若論一對一的話,毫無疑問是他輸了。攜帶著高溫的斬擊尚且稚嫩,未成熟的技法直面千年前活躍在宿儺身旁的裏梅,落敗似乎是命中註定。

但他狂妄地沒有躲避,明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明明還有很重要的人在等著他,可是他依舊死死站在了原地,未生退意。

不穩定的咒力在接觸到寒冷的冰晶時摩擦出了點點火星,然後引燃了周圍所有附帶著同樣特性的咒力,直至這片空間完全被烈火和冰屑覆蓋,不分彼此。

喘息著重新睜開眼,目之所及的地方卻與閉眼前截然不同,虎杖悠仁掙紮著起身,看到了蹲在遠處的枷場姐妹。

“......菜菜子?這是?”

“咳咳、咳——你這混蛋,是想站在那裏等死嗎?!”枷場菜菜子憤怒地將已經沒辦法再使用的手機扔到了虎杖悠仁身邊。她本想直接砸到他身上的,可是看到粉發少年可怕的傷口終是改變了想法。

機械在地面上被摔得粉碎,虎杖悠仁稍微清醒了一些。

枷場菜菜子和美美子用她們的術式將他救出了那個極寒與烈火矛盾地共存著的地獄。

“悠仁,這是唯一一次了,”枷場美美子扶著因為以極限方式使用術式而導致咒力透支的菜菜子,對虎杖悠仁說道,“你已經用掉了最後的‘覆活’機會,接下來只能......一命通關。”

她說話間低下了頭,不再看他。

虎杖悠仁苦笑道:“這真不像是你說話的風格,美美子。不過......我明白的,多謝你們。”

他站起身,傷口處滲出的血順著指尖滴在了地上,像是某個雨季撐傘回家後匯聚在傘尖的水漬。它們落在混凝土地面上時留下的顏色差不多。

少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無人的地方,女孩子們留在他身後,沒有道別,因為他們都知道語言的力量是最可怕的東西。而且,他們也太過了解對方。

在虎杖悠仁走遠之後,枷場美美子輕聲道:“菜菜子,我們......”

同胞姐妹總是心有靈犀的:“......可惡!必須得讓他付出代價才行!”

虎杖悠仁離開枷場姐妹後迅速確認了他現在所在的位置,重新規劃著最短的路線。他已經被拖延了太久,然而急切想要抵達目的地的心卻並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樣堅定。身體仿佛脫離了他的掌控,機械性地移動著。

事到如今,再想後悔不就等於在說他還只是個只會逃避的混蛋嗎?!

他一頭鉆進了地下通道。

“......”

他止步於臺階前,從高處望向傾斜著的通道盡頭露出的一角。

呼——吸——

“”

他深深地吸氣,可周圍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一般,非要看他因為喉嚨哽住嗚咽出聲才吝嗇地撐開了他的肺。可怕的暈眩過去後,那些發黃的骸骨仍待在原地,無聲地在他心中嘶嚎著。

虎杖悠仁向後退了一步,他轉身就跑,好像後面有什麽足以徹底擊潰他的東西似的。

他拒絕在這裏被“殺死”,不斷倒退的街景和吐出的白氣化作鋒利的刀刃,想要前進就必須讓自己被它們剝筋剜肉,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內裏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如果一個人無數次地說服自己,可他自己的說辭總會被現實一遍遍打破,是否連他自己都慢慢的不會再相信自己許下的誓言了呢?那些東西都變成了受人譏諷的玩笑,再也沒人會認為他曾真的想要改變什麽、做成什麽、哪怕被嘲笑滑稽也要拼了命地去追求什麽。

這樣也太可怕了。

虎杖悠仁一頭撞進了將副都心線站臺整個籠罩進去的“帳”,尋找著前往地下站臺的入口。

他離開那個地下通道的入口後沒多久,和七海建人他們分開行動的伏黑惠撞上了正巧來到同一片區域的禪院真希等人。因為“帳”外也有詛咒師在襲擊輔助監督,所以原本和他們一起的釘崎野薔薇也決定分開行動,留在外圍解決作亂的詛咒師。

“你、難道?”

禪院直毘人的胡子跳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

“啊?老頭子你終於把自己喝傻了嗎?惠,你後面那是誰?”禪院真希扛著咒具,指了指表情有些一言難盡的伏黑惠。

這算什麽?禪院家開大會嗎?

不過伏黑惠自認為和禪院家已經沒什麽關系了,五條悟花了大價錢把他從那裏“買”了出來,算上不知原委更名換姓的天與暴君還有不喜歡別人叫她姓氏的禪院真希,現任禪院家主直毘人倒是顯得有些孤立無援了。

“結果就是會發生這種事啊,怎麽總是碰見老熟人。”男人撓了撓後腦,擡手間鼓起的肌肉讓禪院真希看出了點不太一樣的東西。這個人......這種別扭又熟悉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好像在看一個和自己很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姓氏對天與暴君來說是最沒用的東西,既代表不了什麽,也決定不了什麽,不過如果硬要選擇一個的話......

“喲,沒想到你還活著啊,”伏黑甚爾隨意笑著,向禪院直毘人打了個招呼,“提醒你一句,我現在姓伏黑。”

他不容拒絕地將手臂搭在了伏黑惠的腦袋上,幸災樂禍地看著禪院直毘人:“這小子不姓禪院真是太好了啊。”

“呵呵,那你可得好好感謝五條悟,”禪院直毘人摸著胡子,喝了一口酒,“畢竟他才是花了大價錢的那個,比當初許諾給你的要多得多啊。”

伏黑甚爾的表情立刻臭了起來,就像親眼看著自己押註的那匹馬在沖線前突然被超越了一樣惡心。

伏黑惠不關心過去的種種交易,毫不留情地遠離了伏黑甚爾,提醒道:“前面有東西。”

玉犬們一左一右警戒在他的身旁,所有人都已經感受到了從地下通道拐角處傳來的壓迫感。

和交流會上遇到的那個大樹根給人的感覺差不多,不過咒力中帶著一絲鹹腥的海味,讓人有種來到了東京灣的錯覺。

“看來來了個不得了的家夥啊。”禪院直毘人多少認真了一些。

寂靜空曠的通道盡頭,一顆光滑的頭骨骨碌碌地滾了出來,空洞的眼眶望向了他們所在的方向。

“這......”禪院真希扔掉了薙刀的刀鞘,幫助她看清咒靈的眼鏡鏡面反光中映出了讓伏黑甚爾都覺得有點驚訝的荒誕景象。

無數灰白泛黃的人骨如上湧的潮水一樣淹沒了通道的地面,甚至因為數量太多而相互堆疊,有什麽東西在後面推著它們前進,滾動的聲音讓人汗毛倒豎。

簡直是只有恐怖電影或者游戲中才會見到的場景,成堆的人骨後走出了一個形似章魚卻長著人一樣身體的咒靈。

“你的身手應該還沒退步吧?”

“喝多了吧你?跟一個死人說什麽退步呢?”伏黑甚爾咧開嘴,猙獰地笑了起來。

禪院直毘人爽朗的笑聲響徹了整條地下通道:“哈哈!!要是你在小輩們面前丟臉那可就太不風雅了!!亡靈!!!”

吞噬了大量人類、終於從咒胎變態為特級咒靈的陀艮揚著觸須,吞吞吐吐地說道:“人類......我們才是新人類。我和我的同伴們要贏得這場戰爭,然後讓同胞們自由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可惜,沒人有耐心聽完它的宣言。

術師殺手從伏黑惠手中搶過咒具,開始了覆活後的第一場狩獵。

——

靈魂與肉|體究竟哪方更優先呢?

如果問真人,它當然會毫不猶豫地說出是靈魂優先。在它眼中,生命的肉|體都是由靈魂構造而成的,所謂情緒也不過是靈魂的淚滴,是產自存在本源的穢物。若因開心、苦痛、絕望之類的情緒而生成了思考生命價值的想法,那都是最笨的笨蛋才會去做的事。

生命本沒有任何價值,想殺就殺,想玩就玩,身為誕生自對人類的憎惡與恐懼中的咒靈,真人無比清楚且堅信著這一點。

“呵呵,它說的倒是有些道理,不過這也沒辦法解釋一些事實,”羂索拉開緊扣著脖頸的右手,好像他們正在談論什麽能夠動搖認知根基的問題,“我的術式在占據肉|體之後能夠繼承身體所有的記憶,還有這個......”

他看了看像是突然回光返照般掙紮起來的右手,似乎被自己的某些想法逗樂了,發出了難耐的笑聲。

“以及——”

羂索的眼睛轉向受縛的五條悟,居高臨下地說道:“雖然情況與我預想的有些許出入,不過結果還是一樣的。”

獄門疆被隱瞞得很好。這是羂索最重要的致勝法寶。

勉強擺脫短暫展開的“無量空處”影響的真人笑嘻嘻地嘲笑他:“結果你自己也被搞得慘兮兮的嘛。”

當事人翹起嘴角。正如他所說,過程的確超乎了他的想象。似乎是因為早已對“夏油傑可能出現”的這一情況有了心理準備,所以當他試圖重現那個人的音容笑貌時,拙劣的偽裝沒能撐過哪怕一秒,一發赤紅的“赫”就已經打爛了他的半側身子。

只要再歪上一點,他就要遺憾地隕落於此,再與自己的夢想無緣。

不過,哪怕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羂索依舊成功地讓獄門疆打開了通向地獄的大門。

就算靈魂明確地知道“眼前的人並非自己曾經的摯友”,可大腦還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著、懷戀著他們曾經共度的日月,即便親手為他收殮屍身、親自埋葬又親手重新撬開空無一物的棺木,原本認定自己絕不會動搖的最強依舊在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龐時松懈了一瞬。

獄門疆剝奪了五條悟的回憶,它以此為食糧,印證了過往存在的重要性。人若是離開了回憶,便不再是他自己了。

羂索敲了敲自己的頭,刺眼的縫合線讓五條悟對他怒目而視:“你還真是個怪物。”

在進行領域展開後術式會進入熔斷狀態,大腦上的回路會像一臺因為過熱而罷工的機器,按理說是沒辦法使用【無下限咒術】發出“赫”的,可五條悟就是做到了。

真人晃著腦袋:“他為什麽還能使用術式?”

羂索卻沒有解答它疑問的意思。回答五條悟的質問似乎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耐心,陰險地活了千年的術師終於完成了成就大業中最關鍵的一步,亦是他在這千年兩度失敗的事。

“晚安,五條悟,”他由衷地開心笑著說,“讓我們在新世界再見吧。”

天賜良機,而他再度抓住了命運的咽喉。

“......”陰影壓下來的時候,五條悟不再說話。

獄門疆徹底閉合,將內部的空間連同被關入其中的對象一起壓縮,體積縮小到了只有手掌大小,像是未曾使用過一般。

21時27分,五條悟被封印在了獄門疆中。

接住它的卻並非羂索。

一發來自人群中的“穿血”精準地擊中了這個犯了禁忌的咒物,超越音速的血柱將獄門疆送到了不知何時出現在對側的粉發少年手中。

“我不記得有允許你靠近這裏,悠仁,”羂索微微側身,“把獄門疆給我。”

這個小東西沒有虎杖悠仁想象中的那麽重,落在他手裏的時候甚至輕快地轉了一圈,卻差點讓他沒能拿住,從手掌中掉出去。

他覺得灰色表面上張開的那些眼睛像極了五條悟的六眼,除了它們沒有誰的眼睛會是那種仿佛蒼天延伸一般澄澈的藍。

真人打了個呼哨:“我就說這家夥根本不好好出力,肯定是憋著壞心思呢~”

漏瑚很快也從被強行塞入大腦的龐雜信息中清醒了過來,扭了扭“耳朵”:“哼,不告訴他們本就是最正確的選擇。餵,接下來我們......等等。”

火山頭咒靈陰沈地看著始終對峙著站在原地對望的羂索和虎杖悠仁:“小鬼,為什麽不把獄門疆送回來?”

虎杖悠仁面無表情,只是雙眸亮得驚人。

在漏瑚因為被無視而徹底暴怒之前,羂索看著站在原地的虎杖悠仁,慢悠悠地說道:“你好像發現了啊。”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笑。但那並非什麽善意的讚許,而是某種持續卻顯而易見的陰謀終於被人發現、有一點不合時宜的快慰和滿溢的譏諷。

男人將頭扭了回去,似乎突然對他和他手中的咒物失去了興致,連眼神都不願意再分給他半點:“既然你想拿,那就收好它。”

真人的目光流連在羂索和虎杖悠仁之間,突然興奮地舔了舔嘴唇:“夏油,他好像不聽你的話了誒。”

怎麽回事?他們之間不是有著某種束縛嗎?難道是束縛已經被完成,像是真人和高專的學生之間的束縛那樣解開了嗎?漏瑚疑惑地掃視著他們,虎杖悠仁違背了羂索的命令卻沒有受到任何懲罰,看起來就像是束縛消失了一樣。

“算了,這都無所謂,”特級咒靈沈下聲音說,“花禦已經不在了,接下來我要去找陀艮,然後終結這場戰爭。”

脹相默默走到了虎杖悠仁身邊,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眼見讓咒靈取代人類、成為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的目的即將達成,漏瑚難免振奮了起來,難以自抑的咒力讓地下站臺內的氣溫霎時升高,空氣中仿佛燃燒起了看不見的火焰一樣,扭曲著背後的景象。

“嗯~那就是說接下來可以自由行動了的意思吧?那我要去找那個三七分術師再玩一場,”真人點點下巴,語氣隨意,“夏油你呢?”

在特級咒靈們看不見的地方,背對著它們的男人早已將目光重新對上了那片憤怒的琥珀。

“那可不行啊,”羂索的聲音還是那副波瀾不驚、好似一切都在他的算計當中的腔調,“真人,你得留在這裏才行。”

縫合臉咒靈歪著頭問:“為什麽?這邊已經沒有需要我做的事了吧?還是說你需要更多的改造人?不過對上稍微有點本事的咒術師,這種級別的改造人也沒什麽意義吧?”

“夏油,”漏瑚打斷了它的喋喋不休,“你是什麽意思?”

羂索轉過身,露出了一張笑瞇瞇的臉:“我?說起來,我還從沒跟你們好好說過我的理想吧?不過你們都只是從負面感情中誕生的咒靈,自大與自負早就是刻進骨髓的東西,會無視更重要的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獨眼咒靈的頭頂有隱隱火光亮了起來,似乎預兆著一座沈睡的火山即將蘇醒,能夠燒盡沿途一切的巖漿正在地底蠢蠢欲動。

“哈哈!我懂了我懂了!”真人瞇著異色的雙眼,捧腹大笑道:“這就是‘那個時刻’吧?”

咒靈們迅速達成了一致,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選擇了背叛背叛了他們的人類。

真人舉起雙手:“怪不得你說虎杖悠仁肯定會幫你,原來在這裏等著呢?”

羂索笑而不語。

“......我姑且最後問你一句,夏油,”漏瑚調節著溫度,“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呵呵,目的、目標、理想、宏願......你們總愛給自己想要做的事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不肯承認那只是‘我想做的事’罷了。”羂索聳聳肩,頗為無奈地解釋道:“至於回答——”

他說:“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