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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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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吶,夏油,所以現在宿儺到底是什麽情況?”真人用手指尖戳弄著漏瑚手中由人類改造而成的煙鬥,每戳一次都能看到煙鬥表面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就算他不在也不怎麽影響我們的計劃吧?”

海灘上的陽光一動不動,連光線落下的角度都不曾改變,自然也沒有任何溫度。陽光、沙灘、海浪,這裏不過是浮動在海中的陀艮構造出來的領域,所有的意象都是咒靈內心生得領域的具現化產物,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只是它的同伴們願意繼續這場過家家一樣的游戲。

“想要達成你們的目標,在開戰前至少要做到一點,”羂索換上了一套適合享受日光浴的沙灘風套裝,綠色開衫T恤上印滿了椰樹的圖案,“讓五條悟不能繼續戰鬥。如果能拉攏宿儺,無疑能讓你們的計劃更加保險一些,不過他看起來沒有那麽大的興致......”

說著他聳了聳肩,看似非常遺憾地說道。

漏瑚的腦袋上像火山一樣噴出了炙熱的氣體:“兩面宿儺......傳說中的詛咒之王?它真的有那個價值嗎?”

“嚴格地講,兩面宿儺並非真正的詛咒。他是平安時代真實存在過的人類,但直到老死也沒有咒術師能夠擊敗他。”

羂索的話並沒有在特級咒靈們中引起任何波瀾,真人和漏瑚都在用“所以呢?”的表情看著他,花禦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但它真正想說的意思卻直接傳達到了其他人的大腦中。

聽完後,羂索笑了一聲:“你會這麽想倒也不奇怪。呵呵,說不定這倒是個好事。不妨先將兩面宿儺這個籌碼放到一旁,你們可以選擇的後手不止他一個。”

漏瑚嗤笑道:“既然是人類,就必然是由謊言構成的,所有表現出來的正面感情都必定有其內在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藏在心中的憎惡與殺意的負面感情都是最真實的,難道由此誕生的詛咒不才是真正的人類嗎?”

“有趣的想法。”羂索不置可否,模棱兩可地應道。自稱新人類嗎......區區咒靈,還真敢說啊。

“兩面宿儺身為人類卻將自己的名號打造成了流傳千年的恐怖詛咒,就算他本尊不曾親臨,也可以拿他的名頭去做一些事,”他旁敲側擊地提示,“當然,你們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先實踐,畢竟總要親身體驗一下如今的世界和咒術界才對不是嗎?”

真人把它送給漏瑚的煙鬥拿了回來,存放煙草的地方裝的卻是只有半個拳頭大小的人類大腦,表明了這根煙鬥的來源。它曲指彈了彈還算新鮮的腦組織,煙鬥上的人臉終於擠出了一點微弱的嚎叫聲。

“誒——我倒是覺得沒什麽必要啦,人類不論什麽時候不都是一個樣子嘛~倒是你,聽你的意思是有可以徹底殺死五條悟的方法?他不是最強的咒術師嗎,你真有這種自信?”被真人用【無為轉變】改造人體制成的煙鬥在它的手中哀聲哭泣著。

“呵呵,恐怕當下沒有人能說自己有自信可以殺死擁有【無下限咒術】的六眼術師,”羂索雙手抱臂,“不過我這裏恰好有一個可以封印五條悟的方法。”

真人將煙鬥丟回漏瑚懷裏,興致勃勃地跳到了羂索的旁邊:“聽起來是故意的呢,夏油!”

“你可以盡管試試看,真人。”羂索側頭註視臉上洋溢著孩童一般笑容的咒靈,回以同樣的微笑:“畢竟咒靈不會徹底死去,只要有人類存在著,你就會重新出現不是嗎?”

真人撇嘴,做著鬼臉攤手道:“真無聊~”

羂索把頭轉了回來:“真是唯獨不想被你這麽說啊。”

漏瑚把有點針鋒相對的兩人拉回了原本的話題上:“所以,你準備怎麽封印五條悟?”

“你應該聽說過,”黑發的詛咒師從善如流地繞開了總是試圖找茬的真人,說起了正事,“特級咒物,獄門疆。”

活的結界、某個觸犯了禁忌的東西。平安時代的高僧源信和尚圓寂後化身而成的咒物,只要滿足條件就能將一切物體封印在其中。

“我一向很支持要去主動探尋自己的極限,總是故步自封的話,哪怕是最強之人也終有一日會被後來者超越。”

這些特級咒靈在很早之前就已經以咒胎的形態出現,似乎應運了一種趨勢。歷史上每過一段時間就會爆發出這樣一個“群星璀璨”的時代,從大體上來看,多少能和歷代六眼術師的降生扯上關系。他們活躍的時代,有天賦的術師也如雨後春筍一般破土而出,同時咒靈們也必然進入一段爆發式的活躍期。

想必只有多年親身游走於萬千世界、親眼註視著日夜變化的人才能敏銳地察覺吧?

如今已經成為最強的五條悟再一次帶動了這個咒術世界緩緩啟動......若說真人、漏瑚它們是否因五條悟的存在而被催化、加速了降生,羂索反倒不認為它們之間有著絕對的因果關系。

不過,難得遇到這麽多擁有知性的特級咒靈齊聚一堂,甚至產生了“同伴”和“族群”的意識,談論著要將人類與咒靈們的地位完全調換。這對羂索來說也算是一件新鮮事,讓他從自己的計劃中分出一些時間用來觀察它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夏油,”漏瑚一旦興奮起來就會難以控制自己的咒力,升騰的溫度讓這片虛假的海灘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感覺,“把獄門疆給我。我要親自殺了五條悟,這東西就留給我當收藏好了!”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會死哦,漏瑚,”羂索說道,語氣從容,“如果你執著於此的話,倒是不妨聽聽我的提議。”

漏瑚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區區人類!就算和他同歸於盡,對我來說也無所謂!千百年後站在荒野上大笑的不必是我,未來的世界必定是屬於咒靈、屬於我們新人類的!”

羂索嘴角的笑意隱秘地擴大著,只有一直以留意同類的視角觀察著他的真人發現了隱藏在其中堪稱恐怖的好奇心。

“誒~”它發出黏膩又沾滿了惡意的長長尾音,為自己的新發現興奮不已。

咒靈們的秘會沒有驚動任何其他人,虎杖悠仁和脹相是從壞相口中了解到這次羂索找來的所謂“同伴”居然全都是特級咒靈!

不過它們似乎對人類和咒靈的混血沒有太多的認同感,只有真人圍著壞相和血塗不斷發出能被認為是挑釁的聲音。在繞到背後令壞相徹底爆發之前,它還算識趣地退開了。

“看上去都是一群自大到讓人有些厭惡的家夥,與它們同行的話......”壞相的未盡之言似乎已經說明了他的看法,而這無疑也讓脹相產生了新的思考。

所謂詛咒,說到底不過是從人類的負面感情中誕生之物,無論再如何粉飾自我,也終究是由完全的惡意組成的東西。

脹相能夠感覺到自己有名為心臟的東西正在跳動著,輸送由咒力組成的血液湧入身體,驅動著他行動。

虎杖悠仁悄悄觀察著他的表情,在脹相露出明顯的沈思時開口道:“你們和它們不一樣。”

這話引得脹相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有點不可思議地望向粉發少年:“悠仁?”

虎杖悠仁感謝爺爺對自己的教導。老人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他就算是第一眼覺得討厭的人也要去了解,哪怕了解之後也還是覺得厭惡,也必須這麽做才行。為了以後不會後悔。

粉發少年深吸了一口氣。

脹相所有的猶豫與選擇都被他看在了眼裏。他沒有兄弟姐妹,所以不知道時常會出現在脹相背後、仿佛一直背負著的東西究竟是什麽,但是他至少能夠感受到某種他只能從人類身上察覺到的東西。

也許他和乙骨憂太尚未明晰自己的心意之前,給予對方的便是這種看不見、摸不著,但被真心對待的人能夠感受到的關愛。

所以他低下頭沒有去看脹相,沈聲緩緩道:“你們有家人在。”

他尚不能完全斷言獲得了知性的特級咒靈能否擁有同樣的感情,也許他也在害怕如果從一直以來被他認定為“與自己並非同類”的存在身上察覺到“啊,原來它們與我們沒什麽區別”的感受的話,他將會再一次完全地打碎自己的認知......他本能地畏懼著重塑自我需要經歷的痛苦。

也許爺爺的教導就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著的吧?

不再管脹相聽到他的話會作何反應,虎杖悠仁拐進廚房給自己準備晚飯。他其實沒什麽胃口,不過還是機械性地進食、填滿自己的肚子。他覺得至少在照顧自己這方面不能太過敷衍。

血塗的笑聲從客廳裏傳了進來,他們不需要睡覺,可以一天到晚都開著電視觀看自己喜歡的節目。從到處搞怪的綜藝節目到嚴肅認真的晚間新聞,甚至令人昏昏欲睡的冗長廣告都能讓他們目不轉睛,偶爾還會問一些令虎杖悠仁哭笑不得的問題。

更令他覺得有點不自在的是九相圖們完全以兄弟來稱呼他,血塗偶爾會叫他弟弟,有的時候也會直接叫他的名字。

血塗情緒激動的時候會不小心將血甩得到處都是。

“悠仁能直接碰到我的血!”

在粉發少年幫血塗清理滴到地板上的血跡時,紅色的液體透過毛巾弄臟了他的手指,然而虎杖悠仁只是平靜地走到水池旁將血跡沖洗幹凈。

“血?你的血怎麽了嗎?”虎杖悠仁看了看接觸到血跡的手指,除了因為沖洗冰水而被凍得微微泛紅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問題。

“我們九相圖的血液都是有毒的,雖說悠仁你和我們一樣混入了加茂憲倫的血脈,但你畢竟是純粹的人類,不像我們......”壞相靠在廚房門口,他的著裝打扮一向很大膽,但因為九相圖不是完全的咒靈,他們能被非術師看見,也能被電子設備記錄下來,所以壞相和血塗一般不會選在白天出門。

虎杖悠仁關上了水龍頭。這間房子裏的設施比起它所在的位置來說有點太過老舊,不過會為了關不嚴實的水龍頭或者短路的燈泡為難的大概只有虎杖悠仁了。

管道盡頭滴落的水珠打在水槽裏,匯入更大的水漬中,流入了下水道。

毒。人類本不應該對來自咒胎九相圖的毒素有任何抵抗能力,可虎杖悠仁卻擁有這樣的特異體質,甚至能夠讓他抵抗來自詛咒之王的劇毒咒物。可這樣的“異常”就能夠斷言他並非人類嗎?對九相圖們而言也是同樣的道理嗎?

壞相抱著手臂,全黑的眼睛凝視著虎杖悠仁的背影。少年因他的話而呆立原地沈默地思考著。虎杖悠仁與脹相因為不同的原因,糾結著相似的問題。壞相和血塗其實並不怎麽在乎那些,但是脹相覺得他們會在乎,會為了找出一條“不會讓弟弟們太過痛苦”的路而獨自奔走在未知的前路上。

壞相反倒看得更清楚一些。不論是選擇“成為”咒靈還是“成為”人類,只要還繼續前進著,就絕對無法避開那些痛苦的事。無非是哪一方走得更輕松,可選了路,若用“幸好走了輕松的那一條”來安慰自己,真的能夠得到支持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嗎?

“你們都太善良了,所以才會為了尋找最優解而痛苦地思考,”壞相嘆了口氣,“我們是家人,無論未來發生什麽,我們都會站在彼此的身邊......這樣相互支持、相互愛護的路,不才是‘最簡單’的那一條嗎?”

客廳裏,坐在血塗身旁的脹相雙手交握,在弟弟的笑聲中垂頭不語。

虎杖悠仁搭在水池邊的手攥拳。

“......我出去一下。”

他迅速地換了衣服,慶幸自己還沒有開始熱便當,急匆匆地出了門。

明天是乙骨憂太的生日。

像他一樣深夜外出的人在這片街區並不常見,這裏雖然在新宿,但與熱鬧繁華的歌舞伎町之類的地方相比安靜得有點過分。公寓樓裏大多都是早出晚歸的上班族或者常年宅家的蟄居族,偶爾會有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抱著路燈的桿子大吐特吐的人。

虎杖悠仁下樓之後走入了無人的巷子,被他投餵過的貓咪走在院墻上與他同行,優雅地翹著尾巴。

離開大路後,就只有兩側的民居門前亮起的小燈能散發出微弱的光,與月光共同照亮小巷。初春的夜晚仍帶著點冬天未褪的寒意,虎杖悠仁捧著手機,熒光打在臉上,讓他的視線出現了一絲恍惚。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懸在那裏,將落未落。

乙骨憂太和狗卷棘正蹲在路邊等輔助監督開車來接他們。

“......”

他總是下意識地看向手機,這樣的舉動自然引起了狗卷棘的註意。

“大芥?”

乙骨憂太還不太熟悉和狗卷棘溝通的方法,不過他常說的飯團語倒是多少能夠理解一些,這大概是在關心他情況的意思吧?

“......沒事,不用擔心我,”他只是想要遵從自己的預感放肆地期待一下,“比起這個,家入小姐有說那些......咒靈到底是什麽情況嗎?”

狗卷棘定睛看了他兩眼,最終搖了搖頭。

他們下午在外出執行任務的時候遇到了一批奇怪的咒靈。並非它們的長相讓乙骨憂太心生疑慮,在被擊倒時口中發出的痛呼也不會讓他手下留情,畢竟等級越高的咒靈語言能力越強,所以他原本沒發現任何異常。

會喊痛,也會機械性地重覆某些固定的詞匯,直到它們倒下後徹底失去生機,乙骨憂太才留意到了不對勁的地方。本來被祓除的咒靈在死後很快就會徹底消散,可這次遇見的這幾個咒靈卻留下了屍體。

直到他們等伊地知潔高來到現場之後,那些屍體仍未出現應有的消失反應。

“五條先生還在出差,不過我已經聯系上家入小姐,我得先把它們送回高專,”伊地知潔高飛快地撥打著電話,先後聯系了五條悟和家入硝子,“乙骨同學、狗卷同學,得麻煩你們稍微在這附近等一會兒,我讓新田過來接你們。”

“麻煩你了,伊地知先生。”

乙骨憂太和狗卷棘幫忙將那些屍體搬上了後備箱和後排座椅,用外套蓋住了它們仍在滴血的臉。

關上車門前,狗卷棘戳了戳他的肩膀,將手機屏幕擺到了他的面前。

“拍個......照片?五條老師怎麽......”猶豫的話尚未說完,乙骨憂太驟然意識到了其中存在的悖論。

他的眼睛重新落回汽車後座被蓋住的屍體上,感覺後脊發涼。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是乙骨和狗卷同學對吧?伊地知先生讓我來接你們,”女性輔助監督指了指後座,“來上車吧!”

新田新叮囑他們系好安全帶,很快就出發了。

乙骨憂太將頭靠著車窗,望向外面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接近高專的車程看起來就像這世界逐漸褪去了繁華的外衣,流露出蒼白又荒涼的內裏。

咒靈是不能被電子設備記錄下來的。

他們回到高專的時候,家入硝子的解剖室正關著門,有冷白色的燈光從門縫中透出來。她的工作強度很大,顯然現在並不是打擾她的好時機。乙骨憂太和同伴在宿舍門口分開,回到房間內之後卻沒有立刻打開燈。

他沈默地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脫掉外衣鞋子之後徑直躺倒在了床上。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房間在月光中逐漸清晰。他打開手機,靜靜盯著屏幕上方白色的時間緩慢跳動著。

他就這樣一直看著,在數字歸零的剎那,心跳震耳欲聾。

可是直到0變成了1,房間裏依舊只能聽到逐漸平靜下來的悠長呼吸聲。

乙骨憂太深深吸氣。

下一刻,震動的手機和重新亮起的屏幕驚得他一口氣卡在嗓子裏不上不下,只能翻身起來一邊咳嗽一邊點開了收信箱。

顫動的視野中,他明明白白地看見了那幾個字——

——生日快樂,憂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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