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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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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乙骨憂太聞言迅速雙手交握,卻摸到了涼得像是冰塊一樣的皮膚。他的確太過自信,甚至有些自負到潛意識裏相信哪怕虎杖悠仁知道了真相也絕不會遠離他。

責備或生氣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後果,虎杖悠仁透過乙骨憂太的眼睛看穿了他主動剖出的、自認卑劣的內心。

他自以為是地替虎杖悠仁做出了選擇,並自作主張地想要讓他接受。

虎杖悠仁縮起腿,將下巴搭在膝蓋上,側著臉看他:“夏油先生應該還和你說了其他的話吧?究竟是什麽讓你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呢?”

乙骨憂太沒有及時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問道:“我......你對我瞞著你這件事......”

虎杖悠仁將頭在膝蓋上蹭了蹭:“我想知道理由。”

“......他說可以讓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詛咒和咒靈、術師與非術師、沒有痛苦和排擠的世界。”

“你相信了?”

乙骨憂太挪開眼睛,將視線落在了被取走海報的墻上:“我只是希望他說的能夠變成現實......多少有點期待吧。”

但他們都明白夏油傑和詛咒師們選擇的方法並不可行,這似乎只是一次飛蛾撲火般的集體自殺,在最後一點火光燃盡之後什麽都不會剩下。

“夏油先生不會讓菜菜子她們真的跟著自己去的。”虎杖悠仁斷言。

乙骨憂太又想起那日傍晚在夕陽下見到的笑容。黑發的詛咒師簡直像是一個擁抱黑夜的殉道者,不需要回頭也知道他已經沒有了退路。

虎杖悠仁突然站起身,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驚訝的乙骨憂太,宣告了自己的決定:“以後我要和你一起去。”

“但是.....”

他將兩只手擡起,“啪”地一聲拍在了乙骨憂太的臉上。

“我知道的。不管是咒術師還是詛咒師,未來大概都不會有什麽好結局。”伏黑惠在前段日子失去了一個同伴,似乎是年紀稍大一些的熟人,就這樣突兀地在任務中死去了。虎杖悠仁也聽出沒於教會的詛咒師們說起以前同行的夥伴不是死在了咒靈手裏,就是死在了相互詛咒的爭鬥中。

“我和你是一樣的,憂太,”虎杖悠仁註視著他黑色的眼眸和被擠壓變形的臉頰,“我的咒力量不如你,在咒力操作上也沒什麽天分,唯一能夠自滿的大概也就是這一身力氣了吧?但是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不論戰鬥還是死去。”

乙骨憂太擡臂捉住了壓在臉頰上的手掌,半起身讓自己和站立著的虎杖悠仁靠得更近。他近乎面無表情地冷靜問道:“你明白你在說什麽嗎?”

“當然了!”虎杖悠仁提高了音量,有些激動地說:“就是叫你別丟下我的意思啊!!”

乙骨憂太的聲音被他自己壓得極低,幾乎是扯著嗓子壓抑著喉嚨的顫抖:“我從沒那麽想過。”

他攥著虎杖悠仁的雙手讓它們離開自己的臉旁,垂下頭只將烏黑的發頂留給了粉發少年:“只是這樣......如果我走錯了路,你也會跟著我一起掉下去。”

虎杖悠仁蹲下身,近乎強硬地破開了乙骨憂太身前留給他自己的最後的防禦空間,張揚地闖了進去。明媚的笑容對上飽含淚水的雙眼,虎杖悠仁笑著說:“不是讓你放心了嗎!我的力氣很大的,拉住咱們兩個絕對沒問題!!”

乙骨憂太覺得固執又自負的人似乎並非只有他自己。不想失去對方的心情,他已經切實地體會到了。

“......嗯。”他重重點頭。

虎杖悠仁就勢坐在了他身前,動作明顯地松了一口氣,似乎終於放下心來:“只是祓除咒靈而已嘛,所以夏油先生他們最近為什麽會召集那麽多詛咒師到教會來?”

乙骨憂太偷偷抹掉眼淚,手背上濕漉漉的,同樣不解地回道:“大概因為並不是特別信任我,所以我不知道這些細節,連菜菜子和美美子都不肯跟我說。”

他們似乎還在試探他的決心,但不參與咒殺這一點就足以讓詛咒師們與他劃清界限,尤其是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在教會裏是出了名的愛和猴子們混到一起去的人,來到教會的大部分詛咒師都沒辦法容忍這種行為,但礙於他們和夏油傑、枷場姐妹之間的關系才沒有人針對他們的事再做文章。

“我現在、沒有其他的事瞞著你了,”乙骨憂太緩緩擡眼,“悠仁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虎杖悠仁無法回答,只是強迫自己直視乙骨憂太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他。

“你有。”

“不是因為不想告訴我,而是因為不能說嗎?”

“......是束縛?但是是誰.....”

虎杖悠仁的眼睫抖動著,死死盯著乙骨憂太。

黑發少年驟然起身,將雙手摁在了虎杖悠仁的雙肩上,幾乎將他推倒在沙發上:“是那個人?!是悠仁的媽媽嗎?!他來找過你?!”

虎杖悠仁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他無法說話、沒有辦法做出任何表情,但乙骨憂太對他太過熟悉,甚至只需要凝視那雙琥珀色的瞳仁就能看穿他的心思。

乙骨憂太在那雙眼睛裏看見了占滿虎杖悠仁全部視野的自己。

蒙在事實之上的紗終於被揭開了。乙骨憂太幾乎條件反射似的確認了罪魁禍首,令他如此迅速地找到答案的原因……

並非對那些異常情況毫無察覺,但一切由最細微的線索拼湊出來的懷疑都在“那是悠仁的媽媽”這句話前望而卻步。

他們保持著這樣奇怪的姿勢,誰也沒有主動說話。

“......”

屋裏沒有開燈,隨著太陽完全落入山後,房間裏唯一的光線來源就是已經進入了廣告時間的電視機。快速轉變著的彩色炫光照映出神色各異的兩個人,乙骨憂太倒吸了一口氣,卻沒有松開手。

“我......”

虎杖悠仁微微直起被乙骨憂太推到沙發旁斜靠著的上半身,放在地上的坐墊已經在剛才被擠走了。光滑冷硬的地板讓他覺得有一股涼意從掌心躥上了頭頂,將內裏蒸騰的熱量驅趕到了體表。

“除了這件事,其實還有事情瞞著你。”

虎杖悠仁目不轉睛地凝望著乙骨憂太的眼睛:“......是什麽?”

他看到乙骨憂太眉目間滿是溫柔又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遺憾,垂落的黑發為他的側臉打上了絲縷陰影。

周圍的溫度似乎升高了一些,虎杖悠仁從沒想過對視也會讓人覺得渾身黏膩,似乎有看不見的人將他們的視線打了解不開的死結,無法自拔。

“現在,”乙骨憂太頓了頓,逼迫著自己繼續說了下去,“現在還不行,悠仁。”

虎杖悠仁翻身而起,竟一下子將毫無準備的乙骨憂太掀翻了過去,和他交換了位置:“為什麽?為什麽現在不行?”

乙骨憂太感受著手肘處的骨骼抵在地板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咚”。

和他沈重的心跳聲重合。

虎杖悠仁還在追問著,似乎抓住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所以不肯輕易放手。

“因為,”乙骨憂太用著一種近乎哀求、但依舊溫柔到極致的語氣說道,“因為我們都還沒有做好準備。它不能是困住你的詛咒,那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想請你再等等我。”

這個約定、這個誓言——能夠超越他們與死亡的緣分。正因它如此沈重、如此重要,在邀請虎杖悠仁一起將生命置於其上之前,乙骨憂太必須保證他建立起來的根基足夠穩固,不容動搖。

虎杖悠仁挪動著向後退開,介於稚嫩與成熟之間的臉是獨屬於少年人的青澀。他半瞇著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裏面仿佛流動著光,像是燈光下晶瑩剔透的蜜糖。

他抿著嘴,乙骨憂太知道這副表情代表粉發少年接受了他的話。

沈默再一次在他們之間重新開始蔓延,明明沒有進行任何激烈活動,可虎杖悠仁現在卻察覺到自己的心臟居然跳得那麽快。一旦松懈下來,身體就感受到了驟然放松後的疲憊,他任憑自己癱坐在了地上,伸手把被擠到一旁的坐墊扯到了懷裏。

他能聽到乙骨憂太調整呼吸的聲音。

“......得把你身上那個麻煩的束縛解決掉才行。”乙骨憂太站起身,走到墻邊打開了燈。光明驅散了周遭凝固的氛圍,電視機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起來。

“把你的手機給我看一下。”

虎杖悠仁把手機遞了出去,乙骨憂太知道他沒辦法說出和那個人有關的事,看到他聯系伏黑惠的消息之後就知道他已經找過五條悟了。

“五條先生怎麽說?”

虎杖悠仁搖頭:“看上去不是特別簡單的事。”

他舒展表情,安慰著逐漸皺起眉頭的乙骨憂太:“沒關系的,也許只是需要時間。”

這樣最好,如果只是交給時間就能解決的問題......乙骨憂太無法完全被這樣的解釋安撫,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個人究竟為什麽纏著虎杖悠仁不放——那些每月按時寄來的生活費和奇怪的禮物、要求他們寄回的相片,如今仔細想想,簡直和寄養了一個寵物沒有任何區別。

初見時感受到的惡意,分明是自己尚未完全覺醒的咒術天賦在發出預警,而那時他既沒有能力回應自己的直覺,也沒辦法阻止虎杖悠仁被人帶走。

“難道,是那個時候嗎?”乙骨憂太問:“是你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

是了,絕對沒錯。

他突然被巨大的恐慌攝住了心神。現在距離那時已經過了多久?十年?還是更久?不管那個人想要做什麽,能夠花上十數年的時間藏住這樣一個束縛......不,不對,被藏起來的不只是束縛,甚至還有虎杖悠仁本人。

必須要面對這樣的人帶來的威脅,簡直就像是在森林深處厚重的枯葉中游動的蝮蛇,皮膚上的紋理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等到它真正發起攻擊時才驚覺早已來不及逃跑。

乙骨憂太寧願以最大的惡意去推測那個人。

“抱歉。”

乙骨憂太楞了一下:“誒?”

虎杖悠仁擡起頭,鄭重且歉疚地又說了一次:“抱歉,憂太。”

為什麽要道歉?乙骨憂太有些手足無措。對虎杖悠仁來說這些不過是無妄之災,不論是在幼時被人哄騙立下束縛,還是跟著自己一起回到老家經歷了那些不堪的事,至於最近他重新被過去的陰影糾纏不休......這不是他的錯,為什麽他還要向其他人道歉呢?

因為覺得麻煩了別人。就像是病人總是在說著對不起一樣,明明難受痛苦的是自己,卻總還是為別人照顧自己所付出的時間與精力感到抱歉。

虎杖悠仁覺得自己落入如今的境地完全都是因為他沒能做出正確的選擇。盡管苛責一個渴望親情的孩子無法對媽媽說出拒絕的話顯得太過無情,但當人猛然發覺自己很久之前的某個決定做錯了,“如果當時那麽做就好了”、“如果那時這樣說多好”,諸如此類的想法便會成為現在的自己對過去的那個“人”發出的惡毒詛咒。

如果當時沒有選擇應下那個約定,現在還會發生這樣令他們束手無策的事嗎?

——

“呵呵,對術師來說,最重要的當然是自我肯定,”夏油傑似乎因為乙骨憂太的話想起了一些事情,“以前有個人說過一個很有趣的說法。”

“他說咒術師不存在沒有悔意的死亡,當然,我本人還是很讚成這句話的,只不過那是對於咒術師們來說最好趁早理解的話。”他攤開雙手,身上寬大的袈裟配合著他本就比常人大一些的耳垂,也不怪一些非術師會將他視作與佛祖關系密切的人,對他和教會趨之若鶩。

“夏油先生,你以前是咒術師嗎?”

夏油傑並沒有否認乙骨憂太的話,所以乙骨憂太也沒有繼續問他“為什麽”。無非是確信自己想走的路已經與從前不同,無非是......因為他們都心知肚明的、眾所周知的醜惡。

“你想讓悠仁跟著拉魯他們去海外?拉魯和米蓋爾最近不會離開日本,但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可以幫你想辦法送他走,”夏油傑拋動著渾濁的咒靈玉,“我姑且問一句,理由呢?”

“......也許只是我想多了,但是,”乙骨憂太單手拉著背在肩上的黑色布包,他將虎杖悠仁身上的束縛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夏油傑,“我想等這邊的事情結束後全心全意幫他解除這個詛咒,在那之前他還是......盡量藏起來比較好。”

“悟怎麽說?”

過於熟稔的叫法讓乙骨憂太驚訝地挑起眉毛,有些語無倫次地說:“啊?你是說、五條先生?我們、他其實沒......”

他這副模樣讓夏油傑笑話他道:“別這麽緊張啊,我不在乎你們見了什麽人,不過你最好有充足的心理準備。”

他的語氣嚴肅了起來,沒了開玩笑的意思,這讓乙骨憂太的大腦冷靜了下來:“什麽?”

夏油傑說道:“我準備在年底的時候開始行動,在東京、新宿等聚集著猴子們的地方放出咒靈盡情詛咒。這種規模的行動絕對沒辦法繞過五條悟,所以必須要將他引開。”

乙骨憂太攥緊手掌:“為什麽?只是為了殺死那些非術師嗎?就算東京和新宿都被咒靈占據,接下來呢?”

“你太焦躁了,憂太,”夏油傑豎起一根手指,制止了他的話,“我當然知道光憑一己之力沒辦法殺死所有的猴子,它們像是螞蟻一樣弱小,但數量太多了。”

“那——”

黑發詛咒師狹長的雙眼泛起銳利的光,如果乙骨憂太能夠看透覆在其上厚如堅冰的偽裝,就能發覺其中與蓬勃的野心共存的火熱:“那就和你無關了。你和米蓋爾必須將五條悟留在那裏。”

他舒了一口氣,聳聳肩:“這對你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挑戰,只要完成這個任務,之後你想幹什麽我都不會再管了。當然,如果你們願意這麽想的話——你和悠仁欠我的恩情也就此一並罷休。”

乙骨憂太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問題。這個計劃其實很符合他對夏油傑的認識,驅逐非術師,創造一個只有術師的世界。但夏油傑和他說的、襲擊東京新宿的計劃中卻缺少了一個人。

那些咒靈的確來自夏油傑的【咒靈操術】,乙骨憂太知道夏油傑的咒靈能夠被投放到離自己極遠的地方,術師本人自然無法操縱用這樣方式放出的咒靈,但對於咒殺非術師的任務而言,這種方式顯然更有效率。那麽身為式神使的夏油傑本人呢?這個計劃裏沒有他自己。

“正如我所說,憂太。攔住五條悟,之後的一切就都你們無關。”

有人給夏油傑提供了一個能夠一勞永逸的方法,他當然要去親自實踐一下。

“如果失敗了,”乙骨憂太輕聲問,“會怎麽樣?”

夏油傑看起來比剛才的他還要驚訝,隨後終於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哈哈,我倒是忘了......我從不用束縛來要挾自己的家人,如果你覺得‘要死了’,那就趕快逃跑吧。畢竟那可是五條悟,如果決定逃跑的話,能跑多遠跑多遠。”

“那你呢,夏油先生?”

“我?”

成功便能成就偉業,即使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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