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乙骨憂太發現他和虎杖悠仁之間的相處模式又回到了他們發生爭吵之前。

粉發少年不再回避他的接觸,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他們重新開始一起回家,一起訓練。虎杖悠仁會拉著他在一樓的餐廳和廚師學習怎麽做飯,並邀請他做第一個品嘗成果的人。

乙骨憂太在虎杖悠仁迫切的註視下盛了一勺咖喱放入嘴中,坐在他對面的人雀躍地向前傾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怎麽樣?怎麽樣!”

“好吃誒!”

不論是調味料的分量還是菜品的準備都堪稱完美,看得出來制作這份料理的人肯定細致地研究了很久,當然也在乙骨憂太不在的時候練習過很多次。

直白的誇獎讓虎杖悠仁喜笑顏開。最開始熱鍋或者放入食材的時候的確總是手忙腳亂,有的時候太過焦急以至於他忽略了滾燙的鍋邊,手臂上偶爾會出現的燙傷就是由此而來。

乙骨憂太為他處理過很多次這樣小小的燙傷,保證受傷的地方完好如初,沒有傷疤留下。

“如果我也會反轉術式就好了。”虎杖悠仁經常在乙骨憂太握著他手臂仔細檢查還有沒有漏掉的傷口時這樣說,然後得到了黑發少年不滿的敲打。

“悠仁總有一天能學會的,”乙骨憂太的手指在他的皮膚上移動,通過按壓和觸摸確定沒有留下看不見的傷,虎杖悠仁只能看到他垂下去的腦袋,盯著那處顯眼的發旋發呆,“但我很高興你能來找我幫忙,就算你以後學會反轉術式也是哦。”

“......為什麽?”虎杖悠仁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乙骨憂太的手指帶來的癢意,嘟囔著問道。

“希望你能多麻煩我一點。”

乙骨憂太擡起頭,迎著虎杖悠仁的目光坦然笑著說。

因為粉發少年有點想要移開又不肯輕易放棄的眼神,乙骨憂太勾起手指撓了撓臉頰,解釋道:“......我承認,其實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有點作用,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需求......沒有調侃你的意思,只是我——”

“可以了我知道了!”虎杖悠仁從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重覆了一遍:“我知道了。”

乙骨憂太遵從了他的意願沒有繼續說話,只是不容拒絕地再一次將他的手臂拉了回來,完成了最後一部分檢查,直到確認無誤之後才放過了他。

虎杖悠仁學得很快,能夠駕馭炒鍋之後就再也沒有將自己燙傷過,更別說他還學會了用咒力保護自己的手臂——這樣可以鍛煉他的咒力操作。不過他也沒有遵守他和乙骨憂太之間的“約定”,除了訓練中出現了沒辦法自己處理的傷勢,一些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擦傷只會在被乙骨憂太提醒時才會順勢交給他幫忙處理。

某一天,乙骨憂太經過門邊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他們為了記錄身高變化而留下的黑線。

“我們很久沒有量過身高了吧?有一米七了嗎?”

他拽著正在整理墻上泛黃海報的虎杖悠仁來到門框旁邊,拿著一本書來讓他頂在頭頂:“站直。”

虎杖悠仁挺了挺胸,心想這本書還挺沈的。

“家裏有卷尺嗎?”他的眼睛四處亂瞟,最後微微向下垂著,落在乙骨憂太的下巴上。

“應該沒有,晚些時候我去問問菜菜子她們,如果沒有的話明天去買一卷就好。”

乙骨憂太仰著頭,劃下了14歲的虎杖悠仁在此刻定格的身高。拍了拍虎杖悠仁的胳膊表示已經畫好了,從書本底下逃出來的粉發少年回頭望向墨跡未幹的劃線:“應該還沒到吧......”

他的話說了一半,推著乙骨憂太和自己換了個位置。小的時候他還發誓以後要比乙骨憂太長得更高,但黑發少年在遵守承諾這一點上做得實在無可挑剔。無論年歲如何增長,他始終比虎杖悠仁高上一點。

對虎杖悠仁的思緒了如指掌的乙骨憂太偷偷笑了一下,在琥珀色的瞳仁瞪過來之前收斂了嘴角的笑意,安慰道:“我以後會比你先變成老頭子的,那樣就是永遠要比悠仁矮得更快了。”

虎杖悠仁松手,讓那本有些斤兩的書徑直落在了乙骨憂太的頭上,發出沈悶的“咚”聲。頭頂上傳來的重量讓乙骨憂太縮了縮脖子,又規規矩矩地站直。

記號筆在墻面上扯出一道嶄新的痕跡,虎杖悠仁在旁邊寫上了今天的日期。

“待會兒還要繼續去訓練場嗎?你最近也太有幹勁了吧?”他收回那本書問道。

“因為想要變得更強一些,”乙骨憂太回答,“你想邀請我出去玩嗎,悠仁?”

虎杖悠仁有的時候很喜歡他的敏銳。

“倒也不是出去玩。咱們班的文化祭不是選定了鬼屋主題嘛,制作道具需要準備很多材料,你陪我去吧?順便我們還可以在那附近找找有沒有好吃的店。”

“好啊。”乙骨憂太欣然同意了下來。

他們拉上了小推車,奔向附近的五金店。

中途經過一處剛剛翻修過的公園,一排排新栽種的楓樹葉片火紅,從外面看上去就像是在燃燒著一樣。這片公園顯然得到了附近居民們的喜愛,很多人趁著滿山紅葉盛放的時候和家人朋友一起來到這邊拍照游玩,也有不少人選擇來此露營。

看到那些人,乙骨憂太突然想起來:“這個月的照片還沒有寄出去呢。”

虎杖悠仁頓了頓,很快將那點異樣掩飾了過去。

“明天我會記得寄出去的。”他保證道。

購買材料的過程非常順利。中學的文化祭和小學的不同,完全以娛樂性質為主,每個班級擬定主題、準備材料、布置會場的過程都由學生們自己主導。一年級的時候他們沒什麽經驗,體驗了高年級前輩們準備的活動之後全都鉚足了勁等著第二年大展身手。

雖然活動的主題無非就是吃的、喝的、玩的,但在活動體驗和會場布置上他們倒是花費了不少心思。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的班級選定的主題是鬼屋,是個老舊但不容易出錯的選擇。為了營造氛圍,他們買來了足夠多的黑布用以創造昏暗的環境。又因為場地有限,所以只能盡可能的將路線設計得曲折覆雜,需要耗費的材料也成倍增加。

帶上小推車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他們在附近的書店碰到了小澤優子,她在開學第一天坐在他們旁邊、並寫下如何照顧小貓的便簽紙送給了他們。

她似乎沒有什麽朋友,平日裏總是獨來獨往。她透過玻璃看到了店外的男孩子們,虎杖悠仁向她揮手打招呼,得到了一個微小又迅速的點頭回應。

也許她就是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待著呢,虎杖悠仁曾天真地這樣想過。但這並非事實,她所遭遇的事是如此普遍地在所有人身邊發生著,每時每刻、每分每秒。

人似乎總在追求某種認同,生活在群體中就會不自覺地進行自我同化,修剪自我的枝條。這樣的追逐是可怕的,當人們得到了可以自我滿足的認同感後,久而久之就會將自己視作群體的一部分。

這樣當然能夠活得很好,當一個群體足夠龐大、也足夠堅韌,它能為個人提供維持生活的一切材料,包括精神和肉|體。

小澤優子是個身材偏胖的女孩子,健康,而且很愛幹凈。

群體有的時候非常排外,用“相同”來確保待在群體中的舒適性,也避免了爭吵可能帶來的分歧,盡可能維持這個庇護所能夠繼續存在。這是基礎中的基礎,和生存本能同理,所以哪怕明白遭到排斥的理由也無法將矛頭指向群體,無論是覺得自己無力改變又或者覺得沒有意義,大多數被排斥者要麽沈默地消失在群體外的角落,要麽選擇修剪自己的形狀。

決心反抗的人究竟擁有怎樣的勇氣呢?

虎杖悠仁收回目光,乙骨憂太正在看馬路對面的寵物服裝店。

小貓長大的速度太快,也不喜歡繼續窩在他們的房間裏,經常在教會的各種角落裏溜達,枷場菜菜子說它已經完全變成一只野貓了。虎杖悠仁將貓爬架和食盒放到了外面,給它添加的貓糧偶爾也會被松鼠或者其他路過的小動物享用,不過貓咪看起來並沒有完全失去自己捕獵的能力,乙骨憂太說有一次他看見它叼著一只老鼠路過訓練場。

只是他們專門為它準備的互動玩具和各種小衣服之類的徹底派不上用場了,盡管它仍會回應他們的呼喚,用毛茸茸的腦袋和不那麽幹凈的毛蹭他們的小腿,但想要讓它乖乖待在人類的懷裏套上衣服,那是萬萬不可能發生的事了。

大概是一種習慣,乙骨憂太在路過寵物服裝店的時候仍會下意識地關註貨架上的新商品,等意識到已經用不上的時候才會尷尬地挪開目光。

“走吧。”虎杖悠仁拍了拍乙骨憂太的手臂。

“嗯。”乙骨憂太輕聲應道。

習以為常的事物規律被打破,盡管一時難以適應,但乙骨憂太想總有一天他會接受這樣的改變時時刻刻發生在自己的身邊吧。

他悄悄凝視著虎杖悠仁,少年的臉上藏不住心事,偶爾也會露出與往日截然相反的沈思表情。他必須學會接受,他只能學會接受。

“你在想什麽呢?看得這麽認真......”虎杖悠仁有點不好意思地提醒乙骨憂太他的目光太過露骨,簡直就是在明目張膽地凝視,被盯住的地方汗毛都豎起來了。虎杖悠仁對這樣的視線很敏感,他能輕易地根據第六感分辨出掃過自己的視線究竟是無意還是有意,憑感覺轉頭和視線的主人對上眼神的時候經常會把對方嚇一跳。

“沒什麽,”乙骨憂太轉移了話題,“我在想怎麽扮鬼更嚇人一些。”

他們班的文化祭主題是鬼屋,自然要選出一些人來扮作NPC增加恐怖氛圍,不知為何乙骨憂太高票通過成功當選。除了NPC之外,其他人都被分配到了準備制作材料的任務,虎杖悠仁拉著乙骨憂太一起出來買的黑布就是其中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可能是因為你不笑的時候真的很能唬人?就是那種不茍言笑的冷面殺神,遇到人二話不說拿起刀就是砍,唰唰唰——”

虎杖悠仁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手中比出握著刀的模樣。訓練的時候乙骨憂太認真起來的模樣真的很有壓迫感,他的長相其實不是特別有攻擊性,畢竟長著一雙圓圓的下垂狗狗眼嘛,笑起來甚至老實又無害。但是不笑的時候,尤其是被黑色的瞳仁死死緊盯著,仿佛被死神鎖定了一般無法逃脫,會下意識地讓人覺得自己求生無門,想象不到從他手中逃脫的模樣。

這是只有虎杖悠仁和其他術師才體會過的威懾,對於他們班的其他普通同學來說,大概就是覺得乙骨憂太身上偶爾會散發出一種憂郁又陰沈的氣質,虎杖悠仁不在的時候去找他搭話就是這種感覺,盡管其實本人並不難相處,但這種印象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根深蒂固。

純粹的黑發黑眼配上時而明顯一些的黑眼圈,如果再加上一些燈光效果氛圍的烘托,任誰在一片昏暗的環境中見到他都會被嚇一跳吧?

策劃人想要的應該就是這種效果,她甚至想要征求一下乙骨憂太的意見給他化個妝,比如把臉塗得再白一點,最好面無血色的那種蒼白,到時候再在臉上濺上點人造血漿......

“超完美!”

被按在鏡子前坐了半個小時的乙骨憂太看著陌生的自己,和被提前告知化完妝可能會有的效果一模一樣。

“臉好白......其實在黑暗的地方完全看不出來的吧......”他閉著眼睛接受了這個形象,坐在這裏的大部分時間其實都在被鼓搗頭發,原本自由自在翹著的發絲被噴上了發膠向下梳好定型,把額頭露了出來。

可惜“化妝師”已經完全沈浸在自己的藝術裏了,超興奮地說:“更陰暗了!就是這樣!!”

“憂太,你化完了了嗎?”虎杖悠仁敲了敲門,探頭進來,被調侃說“只是分開了一會兒而已就等不及了嗎,你們簡直就像連體嬰一樣啊”,他只是毫不在意地笑著應付了兩句之後就將目光定格在了乙骨憂太的新妝造上。

方才還能坦然說自己能夠接受化完妝的自己的乙骨憂太突然覺得有點緊張。他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虎杖悠仁的反應,有一種望著天等待珍貴又易碎的寶物從天而降,必須時刻繃緊神經用輕柔的力道接住它們一樣的感覺。

虎杖悠仁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一下子湊得太近,但是因為他們太過熟悉所以乙骨憂太下意識沒有躲開。粉發少年小時候對自己沖過來的力道沒有很好的認知時,他們就這樣完成過很多個擁抱。

乙骨憂太能夠看到他的睫毛。

“好帥——!憂太,這個發型好帥啊!”虎杖悠仁兩眼放光,手已經摸到了自己的頭發上,試圖將自己的一頭小短毛也壓成這個樣子。

顯然他是沒辦法做到的。

“真的?”乙骨憂太稍微向後退了一些,側過身子再一次正視鏡子裏的自己。

“......完全不像是我自己了呢。”他還是對此保持懷疑的態度,越看越別扭,就和盯著某個漢字或者平假名看得久了會發現自己突然好像不認識它了一樣。

虎杖悠仁向他豎起大拇指,篤定地說:“超級帥氣!!你要對自己多點自信啊憂太!”

“虎杖說得對,”已經將化妝工具收拾好的女生準備離開,將這個小雜物間留給男孩子們換衣服,“別忘了給乙骨的臉上加點血漿,我先走了。”

虎杖悠仁把衣服交給乙骨憂太,病號服讓這張蒼白的臉顯得不那麽突兀,在乙骨憂太換衣服的時候,虎杖悠仁站在門外幫他看門。走廊裏都是忙碌著做文化祭活動開始前最後準備的學生,他們班的主題雖然是鬼屋,但教室外的墻面也不能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

負責布置會場的人精心準備了與主題相符的裝飾,虎杖悠仁靠在墻上,走廊上被提前掛上了很多色彩鮮艷的文化祭棋子,飽和的顏色讓他們班附近黑暗的氛圍更加矚目。女孩子們正在分配傳單,她們一會兒要去校園裏為自己的班級活動做宣傳。

NPC是輪班制的,乙骨憂太過了中午就能下班了,虎杖悠仁也選擇上午留在活動場地裏幫忙。比如負責打著手電把在通路裏迷路的人送出來之類的,班長說他就算把手電筒放在下巴上裝神弄鬼也沒什麽太大的威懾力,另有一些七七八八可能發生的緊急情況也交給他和其他保障鬼屋正常運行的同學們一起負責了。

“怎麽樣?”乙骨憂太站起來走了兩步,待會兒他的任務就是坐在一個被精心調整過角度的小空間裏,周圍會有藍綠色的熒光燈帶烘托氛圍。

虎杖悠仁拿起那瓶小小的人造血漿晃了晃:“在那種光線下根本看不出來血跡的顏色吧?”

乙骨憂太也覺得肯定會變成黑色的,所以他覺得只在嘴角抹一點就好。

“她有說額頭也要哦。”虎杖悠仁示意他趕快坐回座位上擡起頭。人造血漿沒有什麽特別的味道也很好清洗,虎杖悠仁在乙骨憂太的臉上按照自己的喜好創作了一番,該塗的地方都抹了點,站遠了之後初看覺得很滿意,現在的乙骨憂太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個冤死在精神病院的冤魂。

但是。

他微微蹙眉扯著嘴角笑了一下:“超有感覺的。”

他也不想讓自己總這麽敏感又自作多情,但他應該絕對不會親自體驗這次的鬼屋了。哪怕知道只是假的血漿和特意準備的道具,他還是不太能夠接受在精神緊繃的時候看見這樣的乙骨憂太。

不該是這樣的,明明只要知道是惡作劇就不該有這種過激的反應,可虎杖悠仁卻難以自控地感受到了徘徊在周圍的恐懼。

絕對會被嚇到心臟驟停吧?

乙骨憂太看出他的表情不對勁:“悠仁......”

過來提醒他們要趕快去活動場地準備的人打斷了即將開始偏移的氛圍,虎杖悠仁率先走了出去。

乙骨憂太跟在他身後,盯著後腦那處色差明顯的分界線,沈默著沒有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