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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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乙骨憂太用自己的手指丈量著虎杖悠仁手腕的寬度。他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屋子裏到處亂跑的小貓已經長得和他的小臂一樣長,可是從他們撿它回家到現在也不過只有兩三個月。

他卻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再握住虎杖悠仁的手腕了。

“松開啦。”虎杖悠仁小小地抗拒了一下,但是沒能甩動,從這樣無聲的拒絕中感知到了乙骨憂太的決意,於是他也放松了手臂,不再反抗黑發少年拉著他的力道。

虎杖悠仁的視線落在了乙骨憂太手腕上的綁繩和木制勾玉上。這是他們送給對方的第一個生日禮物,繩子已經換了很多條,但勾玉卻一直還是原來的那個。他自己脖子上戴著的那個也是。

“籃球比賽是誰贏了?”

“當然是......”虎杖悠仁看得有些走神,猛地聽到這個問題,剛才緊密關註過的答案呼之欲出,卻在臨說出口的時候反應了過來。

在乙骨憂太練刀的時候,他躲在樹蔭底下和同樣關註著籃球比賽的同學發著消息,直到現在放在兜裏的手機都還在不停地響動著,能夠看出自己支持的主隊取得勝利的好消息讓那個朋友過分興奮,激動地和他連發著消息。

虎杖悠仁沒有將手機拿出來回覆的意思。他沈默地被乙骨憂太拉著走,他們正在往屋子裏去,可他卻覺得這條路就像被人扔進了烤箱裏一樣,逐漸升高的溫度讓他在走上樓梯的時候忍無可忍,站在了某一節臺階上停了下來。

走在前面的乙骨憂太感受到了身後傳來的阻力,他沒有松手,哪怕他已經將虎杖悠仁的手臂拉得太高了,也沒有絲毫放開的意思。他只是站在更高的臺階上,回頭用漆黑的眸子看著他。

“......都說了很熱。”虎杖悠仁沒有挪開視線,他的聲音有點顫抖,可這並非源於恐懼或者其他什麽情緒,只是因為聲音壓得太低。將這個幾個字擠出來實在很困難。

乙骨憂太將目光從粉發少年的臉上挪走了。他沒有在笑,這段日子逐漸留長的頭發慢慢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翹起來,而是服帖地垂在耳邊。

“那,”乙骨憂太的聲音很平靜,他的語氣微微上揚,虎杖悠仁聽得出這是他平時用來和自己商量什麽事時常用的語調,“我們要不要分開一段時間?”

“什麽?”虎杖悠仁聽見自己問道。

“反正這裏還有這麽多房間,我可以搬去其他的房間。以後我們一起上學,放學之後的時間各自安排——”

乙骨憂太的話還沒說完,虎杖悠仁“啪”地一聲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差點將他從樓梯上扯了下去。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圓,可是眼白的面積因為瞳仁上移而顯得太大了些,無端給這張乙骨憂太再熟悉不過的臉附加上了極具震懾力的怒意。

“你在說什麽啊?!”

虎杖悠仁擡腳直接邁過他們之間相隔的幾級臺階,推著乙骨憂太來到了安全平坦的平地:“憂太你最近很不對勁,為什麽?我說‘有關系’又不是在勉強自己,你為什麽要這麽說呢?”

他似乎覺得這樣說還不夠明白,於是加大音量繼續說道:“憂太你是笨蛋嗎?現在在勉強自己的明明是你才對吧?”

虎杖悠仁的氣勢實在太過咄咄逼人,一下子打散了乙骨憂太提前在心中醞釀的所有東西。

“不,悠仁你才是,在說什麽啊——?”

“所以說!”虎杖悠仁的粉色頭發似乎隨著他激動的情緒而四散炸開,少年急於向眼前的人解釋什麽,於是身體不自覺地越靠越近,幾乎要直接貼了上來:“我從來沒有因為憂太做過任何勉強自己的事!!不要自顧自地推開我啊!!”

推開?不,率先後退的不是......

“悠仁你不想擁有自己的......不是和別人共享的空間嗎?進去前需要敲門的那種?”乙骨憂太楞著神,嘴巴卻先於大腦,不,也許是大腦先於他自己支配了嘴巴,將這句話問了出來。

虎杖悠仁的臉一邊說一邊變得通紅:“那、那也只有想要貼海報的時候才會覺得有自己的房間會好一點......”

最後的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少年人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恥,但這句話卻是真心實意的。除了想要偷偷將詹妮弗·勞倫斯的泳裝海報貼在墻上又不太敢真的這麽做之外,他從沒有想過如果住在只屬於自己的房間裏會是什麽樣的情景。

不,他早就體會過了。

幼時獨自住在新宿那間媽媽為他準備的房子裏,盡管記憶已經隨著年歲的增長而變得不甚清晰,可那種空蕩蕩的感覺還是留在了年幼的虎杖悠仁心中。

如果乙骨憂太是因為覺得自己會侵犯到虎杖悠仁的私人空間而決定搬出他們的屋子,虎杖悠仁絕對無法接受。

乙骨憂太張了張嘴巴。枷場姐妹說的話還回響在耳邊,可乙骨憂太現在才明白她們口中的“麻煩”到底意味著什麽。

重點不在於他們究竟怎麽想,而在於他們是一樣的。

“......抱歉悠仁,我只是......”

“不要道歉,”虎杖悠仁搓了搓自己的臉,強迫那翻湧而來的血色趕快退下去,“我、我最近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和憂太相處。這和你沒關系,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的眼神開始躲閃起來,乙骨憂太根本追不上,也插不上話。他索性幹脆利落地閉上了嘴,讓這個小小的轉角平臺重新被寂靜占據,留給對方足夠的空間。

虎杖悠仁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他知道乙骨憂太還在安靜地等待著,哪怕他和現在的自己一樣有很多想要說的話。在乙骨憂太引導下逐步放緩的節奏給了他們足夠多的溝通餘地。

“我......”

他鼓足了勇氣,可當他真的望向那雙黑色的眼眸時,虎杖悠仁的腦袋裏就什麽都沒有了。

乙骨憂太看著他的臉又一次肉眼可見地覆上紅色,直到那片淺淺的顏色變得比他的頭發還要鮮艷,少年再也忍不住甩頭,輕輕推開了擋在身前的人,落荒而逃。

乙骨憂太居然沒敢拉住他。

虎杖悠仁沖進了浴室打開水龍頭,將水拍到自己的臉上,企圖用這種方法讓不受控制的溫度盡快降下來。

如此反覆兩三次,他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他將頭埋了下去,把同樣滾燙的額頭貼在水池邊緣,從冰涼的白瓷表面汲取低溫,感受著水珠從臉上滴落。

他抿著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麻煩啊......”

嘟囔聲被藏在了臂彎裏,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

——

“所以,你把我叫出來就是為了說這個?”伏黑惠的額頭冒出一個十字,單手插兜帶著微妙的不爽說道。

“救救我啊伏黑——伏黑哥!!!”

“不許那麽叫我!!”

虎杖悠仁歪七扭八地靠坐在桌子邊,眼前的青蘋果汽水瓶裏汩汩冒著氣泡,他攪動著插在杯子裏的星星吸管,苦惱地向自己的朋友哭訴:“不,碰到你的那些不良不都這麽叫你嗎?你到底幹了什麽讓他們這麽害怕你啊?”

伏黑惠嘗了一口黑咖啡,感覺像是被咖啡豆打了一拳,但慢慢覺得這種飲品好像還不錯。

他平靜地說:“揍了一頓,把鬧騰得最兇的那個掛在了校門口。”

這大概是他上了中學之後幹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和平常發生在後街小巷裏的打架鬥毆不同,他將組團上門來找麻煩的不良少年們挨個揍得爬不起來,挑了幾個之前叫得最兇的掛在了校門口的橫幅下面。

“伏黑哥”的名字就是從這裏開始傳出去的,那群不良少年被狠狠收拾了一頓之後,再也不敢來找他的麻煩。

“打服了就能讓他們安靜下來嗎?我們那邊也有這種家夥......真是的,下次我也這麽做試試好了。”虎杖悠仁有些躍躍欲試。

伏黑惠看了他兩眼,有點不太想打擊他的熱情,但還是依據現實情況提醒他:“我揍他們只是讓他們明白如果不做好‘自己會被殺死’的決意就去傷害他人,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他們自以為的可以被隨意欺淩的人。”

“虎杖,你能明白我想說什麽嗎?”

他透過桌上玻璃杯裏清透的綠色去看對面趴在手臂上的少年。

“明白是明白啦,但是,”虎杖悠仁萎靡不振地看向窗戶外面人來人往的街道,“嗯......也就是說,他們是‘還有救’的家夥。”

伏黑惠:“你說的這是其中之一,我的意思是‘我和他們是一樣的’,這一點你能想明白嗎,虎杖?”

他自認為已經是一名尚不成熟的咒術師,但對於咒術師將要面對的未來卻已經看得很明白了。對咒術師來說,最重要的是自我肯定,也就是找到戰鬥的意義。如果連這個都想不明白就去面對咒靈、面對詛咒師,只會落得死不瞑目的結局。

伏黑惠已經想明白了這一點,找到了為之戰鬥的理由,所以他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力量,不在乎別人覺得他做的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他只相信自己的良心,發誓所有的選擇都是他自願做出的。

如果虎杖悠仁覺得他是為了某種正義感而教訓那些混混,那他必須糾正自己的想法才行。就像伏黑惠很早和他說過的,咒術師可不是英雄,他也不是正義的夥伴。

虎杖悠仁的眼睛轉了回來,伏黑惠看不見他藏在手臂後的嘴巴,只能聽到虎杖悠仁平淡地說道:“我知道啊。倒是伏黑,你真的覺得自己想明白了嗎?”

少年咒術師不像是在和虎杖悠仁說,倒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在氣氛又一次變得僵硬起來之前,虎杖悠仁從桌子上擡起身,規規矩矩地坐好:“抱歉,總感覺最近我總會把氣氛搞得很僵......所以你說我到底該怎麽辦啊?!”

他似乎很快陷入了可怕的煩悶之中,將跑偏的話題帶回了他們最開始討論的問題上。

“我覺得這沒什麽吧?”伏黑惠又喝了一口咖啡,醇香在苦味散盡之後才慢慢萌發:“津美紀也有自己的朋友,我們上了初中之後就沒再一起回家了。你到底在糾結什麽啊?你不好好說清楚我怎麽知道你到底怎麽想的呢?”

其實是因為虎杖悠仁也不知道該如何將自己的想法好好地傳達給試圖為自己提供幫助的伏黑惠。最近他總感覺自己的心裏像是一團被貓咪扯亂的毛線團,找不到線頭,也順不清條理。

“所以說,”他磕磕絆絆,只能盡可能更多地表達自己的感受,“憂太總覺得自己在阻礙我啊!還說想要單獨搬出去住,但他根本不是那麽想的!”

“然後呢?”

“......這已經很嚴重了。”

伏黑惠嘆了口氣:“你這不是很明白嗎?乙骨前輩只是看起來想要推開你,實際上他想通過這樣的行為......或者說是你拒絕被他推開的行為來確定你不是真的想要疏遠他。”

這算什麽啊?伏黑惠心道,簡直就像是在看八點檔的家庭倫理劇一樣莫名其妙。

“你好懂誒,伏黑。”

額角抽動了一下,伏黑惠將敲打粉發少年的怒火壓了下去,語氣不善地警告道:“別說這些沒用的。你最近做了什麽會讓他誤解的事嗎?或者有哪些無意識的行為讓他多想了?乙骨前輩心思很細,大概是誤會了什麽吧。”

出乎他意料的,虎杖悠仁居然在這個話題前望而卻步。

“......真的假的?”

虎杖悠仁傻呵呵地撓著頭,自暴自棄地說:“大概?”

行吧。伏黑惠給津美紀發去信息說自己不回家吃晚飯,然後提出了要求:“晚飯你來請。”

虎杖悠仁雙手合十,幾乎要把腦袋磕在桌子上:“太感謝你了!伏黑哥!”

他們將陣地從飲品店轉移到了拉面店,在熱騰騰的豚骨拉面端上桌的時候,伏黑惠示意虎杖悠仁可以開始講了。

“大概是有一次我們吵架了,不,也不算是吵架吧......沒有吵起來,但變化應該就是從那之後發生的。”虎杖悠仁用筷子卷著面條,倒豆子似的開始講了起來。

伏黑惠安靜地聽著。他從虎杖悠仁的口中捕捉到了關鍵詞“盤星教”,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但是記憶太過模糊,此刻也想不起來什麽有用的信息。這還是虎杖悠仁第一次這麽詳細地講述他和乙骨憂太之間的關系,偶爾也能從中推測他們現在的生活狀況。

他們似乎很小的時候就一起生活,加上伏黑惠從沒聽他們提起過父母和其他家人,難道都是孤兒所以相依為命嗎?虎杖悠仁說開始爭吵的轉折點在他背著乙骨憂太偷偷向熟悉的人詢問了有關盤星教的事,但是乙骨憂太似乎不希望他再深究這些。

“......你們現在住的地方,不太好?”伏黑惠猜測道。

因為和伏黑惠太熟了,加之想要找人傾訴的欲望,虎杖悠仁第一次說得多了些,跨過了他們一直默契遵守的界線:“不能說不好,只是我們和他們的想法不太一樣。”

他們和別人住在一起,而這群人有什麽無法被虎杖悠仁輕易接受的目的。果然是......詛咒師嗎?

“其實這一直都是我們的夢想啦,”貼著碗壁的海苔已經向下滑落了大半,純色的骨湯散發著濃郁的香氣,“去旅行,不會因為咒靈、詛咒和非術師的事煩惱,離這些煩心事越遠越好。憂太想要自己的‘家’。”

這很符合伏黑惠對乙骨憂太的認識。他實在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也許是過往的經歷讓他的性格中多了一些被偽裝成溫柔和堅強的脆弱,從那雙眼睛裏流出來的無意識依賴說明他恐懼著失去。

而這種情感的源頭......伏黑惠望著仍在絮絮叨叨地說著的虎杖悠仁。

他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伏黑,你在聽嗎?”

“我在聽。重點是你怎麽想的,虎杖。你總是在避開這個話題,你到底幹了什麽事才會讓乙骨前輩誤會?”

他可不是會輕易選擇自我隔離的人。

虎杖悠仁覺得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自己就變得不太像原來的自己了。也許是比那次爭吵更早。

他不再喜歡被乙骨憂太拉著手走,因為沒有人這麽大之後還會像他們這樣一直手牽手,所以他會在乙骨憂太試圖捉住他的時候下意識地慌亂和感到不好意思。但是這樣做後,乙骨憂太的眼神總會有不易察覺的失落,這又讓虎杖悠仁覺得是不是自己太過分了。

“而且,”他垂著眸子說,“我總覺得他的手很燙誒。”

他今天穿了一件領口比較大的帽衫,這樣前傾身體的時候,一直掛在脖子上的勾玉就露了出來。

伏黑惠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那個掛墜是乙骨前輩送給你的?”

虎杖悠仁楞住,疑惑地回答:“是他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你怎麽看出來的?”

他話音未落,就看到伏黑惠挑起一側的眉毛,用一種了然和“你居然不知道”交雜的語氣說:“之前我就覺得奇怪了......虎杖,那上面有咒印啊。”

“?”

虎杖悠仁將繩子拿了下來,木制勾玉的表面多了一些細小的劃痕,還帶著少年人的體溫。

在征得他的同意後,伏黑惠將掛墜拿了過來,細細觀察之後確定了自己的判斷:“不太常見,但肯定是某種‘痕跡’,沒什麽別的作用,就像是動物標記領地一樣在這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咒力。”

粗糙得很,正因如此才很顯眼。因為虎杖悠仁總是和乙骨憂太一起出現,所以伏黑惠一直沒有註意到這一縷異質咒力的來源。而且他總覺得這個粗糙的咒印幾乎要和殘穢沒什麽區別了,像是......有人在無意識中完成了這個“詛咒”。

他突然“嘁”了一聲,五條悟的臉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裏,那個白毛老師肯定早就看出來了!

“咒力?是誰的?”虎杖悠仁一時沒能反應過來伏黑惠究竟在說什麽。為什麽他貼身攜帶的勾玉上會有其他人的咒力?而且仔細感知的話,那不是憂太的咒力嗎?

伏黑惠迅速將它還給了虎杖悠仁,見他仍有些懵懵地盯著掌心裏的勾玉,忍不住開口:“虎杖你......”

念頭通達的那一刻,所有的疑問都迎刃而解。伏黑惠用手擋住嘴巴低頭沈思了片刻,略帶著一點不可思議和原來如此的感覺,語調奇異地對虎杖悠仁說道:“......你完蛋了啊。”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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