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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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乙骨憂太覺得自己出了很多汗。這一次排演沒有要求孩子們穿上玩偶服,不過他們還是帶上了自己標志性的道具。雖然乙骨憂太也不知道一棵聖誕樹的玩偶服會是什麽樣子的,總之他現在有些無聊地站在空教室的最後方,腳下踩著貼在地板上的綠色十字貼紙。

教室裏的人有點多,負責話劇排練的老師站在最前方指揮著,周圍都是嗡嗡的說話聲。要調動一群只有七八歲的孩子們安靜、效率地完成任務,可不像是操縱游戲機裏的電子小人那樣簡單。

負責“草叢”角色的孩子已經直接坐在了地上,反正最主要的話劇內容和他們這些背景板沒什麽太大的關系,也有人已經開始和朋友玩起了游戲。

乙骨憂太試著讓自己接受周圍的世界。他背著手向後退了兩步,靠在了墻上。

就像他答應虎杖悠仁的那樣。

教室前方似乎起了一些爭執,爭吵的聲音讓他們這些後排背景板都被吸引了註意力。

乙骨憂太背靠著墻,混凝土墻面傳回的涼意與他的皮膚交換著熱量。扮演魔法師的齋藤正在和自己斷掉的道具魔杖搏鬥,他試圖用膠帶將它們重新粘接在一起,但脆弱的棍子和過長的長度讓他有些力不從心。

正當他想要找人尋求幫助的時候,看到了主動走過來的乙骨憂太。

“我來幫你吧,”黑發男孩露出笑容,“齋藤同學。”

齋藤顯然沒想到他會主動伸出援手,只是沈默了兩秒後,接受了乙骨憂太的好意。有了乙骨憂太的幫助,齋藤很快就將道具修好了。

“......謝謝。”

“沒事。”

向他人伸出手,似乎並沒有乙骨憂太預想中的那樣困難。他以為自己會糾結、猶豫,可事實上在看見有人需要幫助之後,他幾乎下意識地走了過去,順理成章地完成了一次自己與其他人的溝通與聯結。

事實似乎在對他說:“看啊,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但乙骨憂太知道能夠這樣從容邁開腳步的背後是他與裏香、與自己的和解。接受自己、承認自己的力量......不管是承認自己的弱小,亦或者是承認自己的強大,這都是最難做到的人生課題。

關系的緩和似乎就是從這一次主動幫忙開始的。搬動桌子布置舞臺、將有一些重量的道具推到舞臺中央,乙骨憂太被拉進了越來越多的“群組”當中,並且被老師委以重任,負責在話劇表演正式進行時將提前準備好的大體積道具推上舞臺、退場時同樣要將它們推下去。

他們都知道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的角色是一樣的,所以這一環節的工作就同時交給了他們兩人。

悠仁現在在幹什麽呢?

乙骨憂太很難控制自己不去想有關虎杖悠仁的事,盡管他明白粉發孩子的力量足夠他保護自己,但見不到的時間仍讓人覺得有些難以忍耐。他借著道具的遮擋,偷偷看了幾遍手機。

裏面一條新信息都沒有。

要主動發一條短訊問問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嗎?這樣會不會顯得太粘人了一些?菜菜子和美美子那麽喜歡夏油傑,也沒有說過想要隨時發信息給對方,請求他說明自己當下正在幹什麽事。

但是,分開的確帶來了過量的焦慮,乙骨憂太尚不明白究竟是什麽原因才導致他自己這樣“幼稚”。

正在書店裏排隊的虎杖悠仁收到了一條新信息。他點開看了一眼,是乙骨憂太發來的信息。

——已經買到漫畫了嗎?

虎杖悠仁神色如常地思考了幾秒鐘,將手機交給伏黑惠,拜托他幫自己拍一張帶著書店背景的照片。

“這樣?”伏黑惠將手機還給他。屏幕裏是虎杖悠仁笑著比剪刀手的模樣,身後是整排的書架與長長的人群。

“謝謝啦!”虎杖悠仁將照片發給了乙骨憂太,並帶上了一句話——正在排隊!排練很無聊嗎?不然你溜出來吧,我們可以一起去竹下通買可麗餅。

手機的震動聲幾乎在信息送達後、“已讀”字樣出現的下一秒就傳了回來,快到讓虎杖悠仁來不及放下手機等待。

——有人在幫你拍照?

——是伏黑啦,我們在電影院後面碰到了。排練怎麽樣?

乙骨憂太終於關掉了照片,雙手拇指搭在按鍵上,不緊不慢地打起字來。

——馬馬虎虎的樣子,但是已經能夠看出表演的大概內容,可以期待一下。我們在表演的時候要負責搬道具,等晚上回家之後我告訴你。

虎杖悠仁放心地笑了起來。看來排練還不錯,憂太有沒有和別的孩子說話呢?他應該是很受歡迎的類型才對。

“下一個到你了,虎杖。”在伏黑惠的提醒下,虎杖悠仁終於將手機收了起來,取出現金準備購買新發售的漫畫書。

隊伍裏很少有像他們一樣單獨過來排隊買書的同齡人,一冊新發售的漫畫書對孩子們來說並不便宜。不知道周圍的人究竟如何看待他們,虎杖悠仁拎著自己排隊的成果開心地走出了書店。

為了感謝伏黑惠陪他排隊,虎杖悠仁決定請他吃竹下通的可麗餅。

原宿竹下通有很多家賣可麗餅的名店,虎杖悠仁按照枷場菜菜子發給他的信息在第一家店買到了經典水果奶油味的可麗餅。

“其實她們最好奇的是那家能夠把整塊蛋糕和七彩馬卡龍夾進去的特色可麗餅,可惜因為太豪華了所以沒辦法帶回去。”虎杖悠仁和伏黑惠找到了另一家有超級多的人在排隊的店,能夠看到店員將各種拿出來可以單獨享用的甜點塞進餅皮裏面,拿著特色可麗餅的人就像在手裏托著一座小型東京塔一樣。

“絕對會膩的。”伏黑惠只是想象一下就覺得只有五條悟才能消滅一整份夾著布朗尼的特色可麗餅。

“對喜歡甜食的人來說是天堂吧?”

虎杖悠仁拎著給枷場姐妹帶回去的份,自己多買了一份巧克力香蕉口味的,伏黑惠在看到一份可麗餅的分量之後婉拒了虎杖悠仁的答謝,接受了粉發孩子買來的飲料。

路過寵物用品店的時候,伏黑惠被櫥窗裏擺放的各種小玩意兒吸引了目光。他站在門口停了很久,所以虎杖悠仁率先走了進去。

這家店裏有很多專門為寵物準備的小衣服、軟墊、玩具和飾品之類的東西,伏黑惠一眼就看中了一把齒很茂密的梳子。

“式神們也需要梳毛嗎?”虎杖悠仁問道。他親手體會過玉犬們的毛發,它們和普通狗狗的手感沒什麽區別......不,其實玉犬們的手感要更好一些。

伏黑惠蹲下來在擺放著各色梳子的貨架上挑選著,聞言回答他說:“梳毛的時候能夠感覺到它們很喜歡。其實我還想給它們修理一下毛發或者洗個澡,但玉犬還好說,脫兔的數量實在是......”

虎杖悠仁記得那些一團一團的雪白兔子們。

“它們都有名字嗎?”

伏黑惠直接將玉犬們叫了出來,黑白兩只大狗見到虎杖悠仁之後歡快地叫了一聲,小白直接蹭了過來。伏黑惠逮住了小黑,挨個試著不同型號的梳子,觀察它們更喜歡哪一款。

“有一些感覺吧。”

虎杖悠仁不得不將購物袋舉高,讓散發著香氣的可麗餅遠離跳起來撲騰的白色玉犬:“那是什麽回答?!”

伏黑惠也說不好,式神們有各自的名字,比如玉犬、鵺或者大蛇、滿象,他作為式神使,能夠在心中感受到自己和式神們的聯系。脫兔們的數量根本數不清,但它們每一只在伏黑惠的心中都是獨立的個體,只不過給它們每一只都起個名字實在太為難他了。

最終,他在小黑快活的呼嚕聲中模棱兩可地回答:“就、有那種感覺吧。”

“零分!零分!!”

“是你理解能力太差了吧?!”

玉犬們可以吃掉詛咒和咒靈,虎杖悠仁詢問伏黑惠他能不能撕一點可麗餅的餅皮給它解饞,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於是他看著小白快樂地吃掉了大半個巧克力香蕉可麗餅。

“真神奇,你是怎麽發現它們能吃這些東西的啊?”

伏黑惠曾經以為玉犬們像普通寵物一樣需要餵養,沒辦法和津美紀解釋自己想要買狗糧的想法,所以只能偷偷將剩飯倒給玉犬們,曾經還因為害怕它們吃不飽而苦惱地尋求五條悟的幫助,結果被告知“它們不用吃狗糧,硬要說的話吃掉詛咒會更好一些哦”,還被愛看熱鬧的臨時監護人狠狠笑話了一通。

挑好梳子,他們轉悠到了服裝區。

虎杖悠仁突然問道:“伏黑,你為什麽想要成為咒術師呢?”

這裏掛著的商品都太小了,玉犬們穿上的話......感覺不會太好看。伏黑惠繞過這一排貨架,似乎未經思考就回答了虎杖悠仁的問題:“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吧。如果不幹咒術師,我也不知道以後能幹什麽。”

他擡起頭,從商品的縫隙中望向仍停留在貨架對面的虎杖悠仁。他們只能看到對方的雙眼,伏黑惠的聲音從對面傳了過來:“你不會打算去當詛咒師吧?”

虎杖悠仁的第一反應是否定:“不會的,我才不......”

詛咒師。

他定了定神,反問道:“就沒有既不是咒術師,也不是詛咒師的選擇嗎?”

伏黑惠挪開了眼睛,虎杖悠仁只能看見他四散炸開的頭發:“當然了,咒術師和詛咒師都只是一種職業......反正我是這麽理解的。它只是一份工作。”

這種解釋讓虎杖悠仁感覺輕松了不少,他繞過貨架,走到伏黑惠的身旁。

“我還以為那是一種身份象征,”粉發孩子的語調拔高了一些,顯示出他現在還算輕松愉悅的心情,“比如像是超級英雄或者地球防衛隊之類的。”

“咒術師才不是英雄,”伏黑惠將手中的狗狗衣服放回貨架上,嘆了口氣,“虎杖,你是不是對咒術師有什麽誤解?”

虎杖悠仁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

“你們一直在祓除咒靈,保護非術師吧?如果叫毫不知情的人來看,絕大多數都會認為這和英雄很像嘛。黑夜的守護者、暗影中的騎士?”

伏黑惠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虎杖悠仁琢磨出他的瞳仁顏色似乎介於藍色和綠色之間,有點泛著灰,伏黑惠才緩緩開口:“你......還真是對咒術界充滿了誤解啊。”

正當虎杖悠仁打算繼續問下去的時候,伏黑惠已經帶著挑好的梳子走向收銀臺,他也只好閉上嘴巴,轉悠著眼睛兀自消化伏黑惠話中的深意。

伏黑惠將找回來的零錢收好,玉犬們跟在他的身旁。不論哪裏都是一樣的。術師、非術師,本質上並沒有任何區別,都是由“人”構成的社會。既有五條悟這樣莫名其妙但又於他有恩的大好人,也有“絕對不會獲得幸福”的禪院,他們共同寄宿在名為“咒術師”的屋檐之下,被四方的界限框在固定的地方,踏出去就會被視為違反了“規則”。

但是,只要人還存在著,人與人之間的聯系還沒有斷開,生活還在繼續,哪怕是這四四方方的小地方裏也能變成與外界無二的“小世界”。

所以伏黑惠將咒術師看作一種職業選擇,並非為了心中某些標榜正義的信念感,那些東西在生死關頭沒辦法拯救他......但是,可以支撐著他選擇這條路、走下去的理由,大概還是存在的。

伏黑津美紀,他異父異母的姐姐。自從伏黑甚爾從他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之後,津美紀的母親也離開了他們,那之後的日子都是津美紀承擔起了屬於父母的職責,照顧他和他們的家。

伏黑惠想要讓津美紀得到幸福,他希望她能夠生活在一個“能夠得到幸福的世界”,哪怕這世界依舊充滿了汙穢的咒靈與詛咒,他也希望津美紀的身邊永遠不要出現那些東西。自己變成什麽樣子都無所謂,只要這個願望能夠實現就足夠了。

“是為了家人嗎?”

虎杖悠仁的眼睛亮晶晶的。伏黑惠肯定自己絕對沒有將心中所想說出口,可為什麽他......?

“這種眼神我經常看到,所以下意識地就猜到了,”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過分,“果然是因為家人吧!是伏黑的姐姐?”

“......你這家夥,虧我還覺得你是超絕鈍感力的類型。”伏黑惠難得在敏感這方面敗給別人,現在卻幾乎被虎杖悠仁毫無顧忌地戳破了心中的秘密。

虎杖悠仁雙手抱頭,肩膀上晃動的可麗餅袋子仍在誘惑著白色的玉犬:“我也有不惜一切代價也想保護的人,無論如何也想要讓他得到幸福。”

許下這樣的願望的人大概都會說出同樣的理由吧?

因為他、她,本來就值得這樣的幸福。

所以要將被“奪走”的東西還給他們。

伏黑惠難得在旁人面前翹起嘴角,露出一個坦然卻又帶著些許認同的笑。

“所以,”虎杖悠仁似是開玩笑,又好似很認真地說道,“我大概沒辦法成為咒術師,也不會成為詛咒師。”

“詛咒師都是一群賺聰明錢的人,”五條悟其實還說過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沒那麽聰明,但是伏黑惠巧妙地略過了後面的話,“虎杖你沒這個天賦,當詛咒師也賺不到錢的吧。”

不是說他笨的意思,而是虎杖悠仁沒辦法突破自己的底線。

他正是恰巧徘徊於伏黑惠最厭惡的惡人與不擅長對付的善人之間的存在,依照伏黑惠自己的看法,也是最普通的、最接近“人”的存在。有自己的私心、有討厭的東西、有堅持的理想。會做一些無關痛癢的錯事,會為了無關者的命運而悲傷。

是伏黑惠理想中的“人類”應該有的模樣。

這話意外沒有得到虎杖悠仁的回應。粉發孩子似乎由此想到了一些別的事,重要到能夠讓他以這樣的方式終止和同行人的對話,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不可自拔。

“虎杖......”

“悠仁。”

幾乎條件反射似的,虎杖悠仁擡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眼神還沒聚焦,就已經叫出了來人的名字:“憂太?!你怎麽找過來的?!”

“排練提前結束了,所以直接過來找你,”乙骨憂太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東西都買完了?”

“正好!你來嘗嘗這個!巧克力香蕉味的哦!你來得正好,我們還可以再買一個夾馬卡龍的!”

玉犬們搖著尾巴,尤其是小白,它的眼睛盯著在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手裏傳遞的可麗餅不放,被伏黑惠敲了頭,在他腳邊繞來繞去地嗅聞著。

“如果現在吃太多的話,晚飯的時候你該吃不下了。”

虎杖悠仁摸著肚子,遺憾地說:“好吧。”

乙骨憂太看向伏黑惠:“伏黑同學晚上要來和我們一起嗎?去吃烤肉。”

“不,晚上我要回家和津美紀一起吃。”

伏黑惠拒絕了他們的邀請,所以三個孩子就在竹下通的街頭分別了。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去約定好的烤肉店等待枷場姐妹,伏黑惠要乘車回家。臨走時他還是買了一份經典水果奶油味的可麗餅帶走了,應該是想帶回家給津美紀吧。

“排練怎麽樣?”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並排走在人行道上,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但是附近正是商店街,這裏才剛剛蘇醒,帶著美食香氣的風吹了過來,像是魚鉤一樣吊著他們的味蕾。

“很簡單的,我回家之後講給你聽。”乙骨憂太幫他拿東西,周圍來往的人流逐漸變多。

“嗯......”虎杖悠仁想問的不是這個,乙骨憂太一眼看穿了他,於是主動說了他想聽的話:“我有和齋藤說話,幫他和其他人修理了道具,還領到了搬運布景的工作。”

聞言,虎杖悠仁的眼睛立刻彎了起來,看得出他真心為乙骨憂太感到高興:“你看!是不是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困難?我就說嘛,憂太一定可以的!”

乙骨憂太在虎杖悠仁的註視下點了點頭。付諸行動比他想象中的要簡單,這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推著他,幫他跨越了最艱難的第一步。

“謝謝你,悠仁”黑發孩子笑得很溫柔,“以後我們一起加油吧!”

虎杖悠仁跳起來歡呼:“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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