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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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最強’是什麽意思?”虎杖悠仁單刀直入地問。

他們正在等待餐食送上來,五條悟有些無聊地擺弄著桌上的亞克力廣告牌,聞言拖長聲音“誒”了一聲。

虎杖悠仁問得很認真:“是因為沒有人能夠打敗你嗎?”

五條悟咧嘴一笑:“當然了,這是最基本的吧?”

繼續問下去倒是會顯得他有些不依不饒,就好像是一個沒什麽本事的外行人一直在質疑一個領域內最專業的權威人士一樣。

但是虎杖悠仁沒有這個自覺,不知從何繼承而來的好奇心驅使他繼續問了下去:“但是五條先生你又沒有和世界上所有人打過架,怎麽能確定自己就是世界最強的呢?”

五條悟打了一個響指:“問得好。”

其實伏黑惠和乙骨憂太也很好奇這個問題。就像如果沒有吃遍全天下所有的糖,憑什麽可以斷定自己嘴裏的這一顆就是最甜的呢?

“術式、咒力量、咒力操作、體術、順轉與反轉、領域,”五條悟微微歪過頭,他的墨鏡向下滑落了一些,露出那雙攝人的眼睛,“評判一個術師的水準大致是通過這些條件,但是你們難道從來沒有體會過一種感覺嗎?”

與澄澈的藍天同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盡管還不知道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的術式,但這並不重要。

“當咒力從自己體內迸發的那一剎那,當它們流進身體、順著經絡的方向延伸直至覆蓋全身,當刻印在大腦中的術式被激活的瞬間,”五條悟伸手握拳,然後猛地將拳頭張開,“就像煙火大會上炸開的煙花一樣,那個時候會有一種‘啊,這個時候的老子絕對是最強的’的感覺,對我來說——”

他的笑意驟然擴大,虎杖悠仁瞪大雙眼,看著他臉上狂妄自大的笑容:“——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

發現孩子們都被他囂張的話鎮得無話可說,五條悟絲毫不覺得不好意思,而是繼續說道:“對咒術師而言,這樣的感覺可是很重要的哦。畢竟每個人死的時候都是孤身一人,在生死關頭比起祈求有人能夠來救自己,還不如選擇自救,而這個時候除了相信自己以外也沒有其他選擇了吧?”

咒術師的成長並非穩步上升,而是在某一剎那產生質變,由此步入全新的層次——比如領悟生成正極能量的方法,甚至領悟領域展開。

虎杖悠仁有些楞楞地問:“那你輸過嗎?”

出人意料的,五條悟沈吟了一小會兒,隨後露出了與剛才全然自信的表情一點也不一樣的笑容:“輸過,也被人丟下過。”

乙骨憂太幾乎已經能夠想象到五條悟下一句會說什麽,可是恰在此時送上的飯菜打斷了他們的交談,方才籠罩在桌子周圍令人感到略微窒息的空氣被食物的香氣一掃而空,虎杖悠仁最先被擺在眼前的豬扒飯勾走了心神。

“好了,大家趕快吃飯吧!”五條悟拍板,終止了這場針對“最強”的快問快答,接下來就是獨屬於美食的時間!他率先將手伸向了本應最後品嘗的甜點,也是他今天最期待的東西。

“啊,”伏黑惠從姜汁燒肉中擡起頭來,突然說道,“說起來,在埼玉的那個甜品,最後一枚貼紙還是虎杖送給我的。”

“誒?那我們的緣分還真是奇妙啊,悠仁同學!老師期待未來你能成為我的學生哦~順帶一提,上次的甜品味道還不錯哦。”

伏黑惠還在擔心要是五條悟順嘴說那個抹茶蛋糕味道很普通怎麽辦,但顯然比他們大上一輪的白發咒術師不會幹這種沒品的事。

虎杖悠仁在心裏算了一下。等到他們可以升到高中的時候至少是六七年以後的事了,對他來說已經算是很長很長的時間,畢竟他現在也只活了六年嘛。

“不論什麽問題都可以向你請教嗎?”乙骨憂太問。

五條悟沖他豎起大拇指,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這樣的話,裏香的事......乙骨憂太的筷子攪起面條,下意識地看向虎杖悠仁的方向,卻不經意間和粉發的孩子對上了視線。

乙骨憂太曾見過他這副表情,在暴風雨夜後的那幾周,他們每次見面的時候、都......於是他將未說出口的話和蘸面一起嚼爛磨碎,吞到了肚子裏。

快樂的時光對他們來說總像是一場美夢,偶爾沈溺於其中,可一旦觸及到夢的邊緣,總會清醒地意識到總有一天會醒來。在明白這一點的剎那,那種宛如從水中站起身後體會到的沈重感就會籠罩在心頭,帶來淋漓不盡的失落與空虛。

所幸五條悟似乎沒有察覺到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的異樣。他們一起吃完了美味的食物,在站臺分別,臨走時還能看見勾起嘴角笑著的五條悟和伏黑惠向他們揮手告別。

隨著車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後退,虎杖悠仁終於將頭扭了回來。

“......”

乙骨憂太依舊望向窗外,似乎在觀察著周圍的街道和天空。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虎杖悠仁沈默地拉住了乙骨憂太的手,這是他心中感到不安時才會做出的尋求安慰的動作。

乙骨憂太回握住了他。

留在站臺上的伏黑惠跟著五條悟走向了另一側等車,他扯著津美紀給他縫制的書包背帶,擡頭看了兩眼沒有繼續笑著、冷臉時有點唬人的五條悟:“我還以為你會問一些其他的問題。”

五條悟從自己的沈思中回過神來,習以為常地伸手去搓伏黑惠的頭發,卻被小孩機敏地躲掉了。他看著落空的手,輕笑了兩聲,收了回去:“你們都聰明過頭了啊。”

伏黑惠轉頭不再看他,盯著站臺標志牌上的經停站名字,挨個看了過去。

“惠會覺得寂寞嗎?”

伏黑惠又把頭轉向五條悟。今天是他見過白發咒術師露出最多表情的一次,每一個都那麽生動,又讓人感覺很沈重。

他搖了搖頭。

悶笑的聲音從五條悟胸口附近傳了出來,他簡直樂不可支,因為笑個不停所以只能用一只手扶住在鼻梁上顛簸的墨鏡。

簡直一模一樣嘛,連搖頭的幅度都差不多。

“所以我才說,覺得辛苦就要說出來嘛。”

“......不說出來的話,我怎麽能知道你究竟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呢?”

他的話消失在了列車駛來時刮起的疾風中,被撞得粉碎。

似乎並沒有人知曉今天發生在東京文京區的會面,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之間的聯系仍在繼續。

伏黑惠很了解五條悟的工作,不是指他作為教師的那一面,而是指他作為一個咒術師。因為從很早開始五條悟就會偶爾帶著伏黑惠一起出任務,所以對於由咒術總監部制定的咒術師們必須遵守的守則、輔助監督以及“窗”的存在、任務的分級或者咒術師的等級之類的內容可以說了如指掌。

透過伏黑惠,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對“咒術界”有了更多的了解。通常他們把他們生活的、區別於非術師們的世界稱作咒術界,但伏黑惠口中咒術界的定義更狹窄一些,指的是由咒術總監部統領的、不包含詛咒師的、以祓除詛咒守護非術師為信條而存在的咒術師們組成的世界。

“聽起來更像是某種暗中守護世界的組織,”虎杖悠仁跨坐在乙骨憂太的椅子上,雙腳點地快速轉著圈,“好酷。”

他自己的椅子在轉圈的時候總會卡殼,所以他有的時候會霸占乙骨憂太的凳子玩。

乙骨憂太手裏拿著一根鉛筆,他在練習將咒力和詛咒註入到這根鉛筆中去。因為他身上背負著裏香的詛咒,所以除了自身擁有的咒力之外,還會有一種來自裏香的、不怎麽容易受他控制詛咒之力,在夏油傑的提示下他才發現這兩種一直被他混為一談的力量之間的區別。

但是因為很難分開使用,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效果,所以全部當做自己的咒力也是可行的。

“你在聽嗎,憂太?”

“在聽哦。”

虎杖悠仁抱著椅背,又說了一次:“好酷。”

乙骨憂太終於放下了那支筆,溫和地回應:“好像是暗夜英雄的那種感覺?”

“......如果詛咒與咒靈是從人類誕生起就存在了的話,咒術師們至少在暗中保護人類上千年?這可真是好長好長的時間吶。他們不會覺得累嗎?”

“也許會有成就感之類的信念吧。”

虎杖悠仁繼續轉動著圓凳,連接處有若隱若現的嘎吱聲,但運轉依舊很順滑,沒有任何阻礙。

他轉了兩圈之後,讓自己面對著乙骨憂太停了下來:“但是我覺得這樣好像沒有用。”

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如果不徹底根治頑疾,只是根據表面的癥狀對癥下藥,病情也只會反覆無常、直到身體被徹底拖垮。

“伏黑不是說他們出任務的時候總會出現人手不足的情況嗎?連他那樣的小孩子也要被拉走去工作。”雖然伏黑惠的本意只是想要邀請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脫離“詛咒師的世界”,但歪打正著,將咒術界人手不足的現狀展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乙骨憂太想了想:“我們第一次碰到他的時候,他是不是也要去祓除咒靈來著?”

“是吧......”虎杖悠仁從凳子上下來,躺倒在了乙骨憂太的床上,長長嘆了一口氣。這世上就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嗎?隨著年歲的增長,他漸漸發現“完美”的東西只會存在於他的理想中。

就像不存在絕對的正確一樣。

學會取舍和接受不完美似乎是成長必須接受的代價,孩子們不可避免地被迫適應著與自己想象中不同的大人的世界,因為時間是永遠不會停下來的。

無論他們怎樣懷念從前的時光,過去都已經變成了過去。

走廊上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隨後就是門外的人急促地敲了兩下門,不等他們有所反應就著急地推開門。枷場菜菜子興奮地舉著手機對他們說:“我們周末去溫泉旅行吧!”

虎杖悠仁從床上坐起身,半信半疑地問:“你又抽中什麽優惠券了嗎?”

枷場菜菜子大聲反駁,她自己用卷發棒卷成螺旋狀的發尾像彈簧一樣甩動著:“才不是!夏油大人說要去靜岡,大概能夠空出一兩天,順便帶著我們一起去。”

“我們去熱海泡溫泉,然後看煙火大會怎麽樣?坐新幹線的話大概只要五十分鐘左右,我們可以去商店街吃熱海布丁和魚糕,泡完溫泉就可以去看煙火大會了,它在海上哦!”

枷場菜菜子似乎已經開始暢想這兩天的美好旅行生活了。

“海上煙火大會,”乙骨憂太在手機上搜索了一下,提醒她,“人會很多哦。”

枷場美美子說:“我們可以去附近的高處,找個沒人的地方。”

乙骨憂太沒有異議,他知道虎杖悠仁只會閃著星星眼期待這場旅行,所以也沒有詢問他的意見。

兩天一夜的熱海之旅就這樣被確定了下來。夏油傑去靜岡是為了會見教會的投資人,也就是他口中能夠提供金錢的猴子,晚上會和他們在約好的地點匯合。

“那我們一早就出發,白天可以盡情玩了!”虎杖悠仁的提議得到了孩子們的一致認同。

不過在出發之前,他們還要經歷一項考驗。

為了不在期末考試中掛科補考浪費時間,最近這一段時間枷場姐妹都會來找乙骨憂太補習功課。和她們一起的是虎杖悠仁,不過女孩子們總是嫌棄他沒學一會兒就開始唉聲嘆氣的毛病,想要將他趕回床上去看漫畫書。

“我只是在為我的數學成績祈禱而已!”

“你在炫耀嗎悠仁?!小測成績快滿分的人居然說自己不擅長數學?!”

虎杖悠仁手指一伸,指向充當臨時教師的乙骨憂太:“因為憂太是真的滿分啊!”

“可惡啊!”枷場菜菜子惡狠狠地在草稿本上寫著計算式,連美美子都苦惱地補習著功課。她們缺少幼稚園打下的基礎,有的時候遇到沒有標註平假名的漢字也會非常苦惱。

“加油啊!”全科成績都很優秀的好學生乙骨憂太敦促他們:“掛科補考的話,時間就會和煙火大會沖突了。”

熱海的海上煙火大會會在夏季開上很多場,倒是不害怕錯過一次就只能等待明年再看,只是能夠碰上夏油傑有時間、有意願和他們一起出去玩的機會寥寥無幾,所以他們只能緊緊抓住這一次機會。

“那就幹脆翹掉補考去熱海玩吧。”枷場菜菜子學到表情猙獰,嘴巴上還是說著任性的話。

乙骨憂太無奈道:“你們也不要太緊張啦,二年級的題目不會特別難的。”

沒有老師會為難一個小學生,只要他們的成績不是太過分就好。只有從小就打算逐步升學到更好的學校,未來還準備繼續考大學的孩子才會在學習上付出遠超同齡人的努力,有的人在放學之後還會去上私塾。

“念完高中就算了。”

這是枷場姐妹和大部分學校學生的想法。

“嘁,結果學校裏還是會有這麽多的詛咒,真是沒救了。”

枷場美美子附和著菜菜子的話:“初中和高中的學校更不堪入目。”

夏油傑說這是人盡皆知的醜惡,枷場姐妹認同了他的說法。太礙眼了。

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對視,沒有接著她們的話說下去。

好消息是,他們臨時抱佛腳一樣的補習起了作用,沒有人需要在放假之後繼續留在學校進行補考,班主任再三叮囑了假期一定要按時完成作業、註意人身安全之後,揮手將教室裏這群早就坐不住了的雛鳥放出了籠子,各回各家。

枷場姐妹在中午放學之後就奔向了商店街挑選喜歡的泳衣,男孩子們則決定等到溫泉酒店再說。

“那個,虎杖同學?”

被叫住的粉發孩子回頭,果然看見了高木。她的麻花辮發尾綁著的紅色蝴蝶結換了一個花紋,據虎杖悠仁的觀察她幾乎每過幾周就會換一個。

“今年的夏日祭你們會來嗎?”

學校所在的社區會組織夏日祭典活動,是附近規模最大的夏日祭。

“嗯......有可能?”夏日祭的時間在一個月後,虎杖悠仁也不確定他們會不會去。高木沒有再問其他的,很快離開了教室。

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後,虎杖悠仁用手肘戳了戳乙骨憂太的腰:“我覺得她很希望你能去。”

乙骨憂太收拾好書包,將椅子推入課桌下,平淡地解釋說:“她只是為了完成老師交給她的任務,或者說是她的職務和她的責任感驅使她過來邀請我們。”

“我有看到她還試著邀請菜菜子和美美子她們。”

盡管每次都沒有收獲,但女孩暫且還沒有放棄的意思,反倒是枷場姐妹開始繞著她走了。

大家似乎都覺得這樣做的高木有點傻,他們四個想要主動遠離周圍的人,那就任由他們去唄,費心費力做一些毫無意義又可能會被嘲笑的事情,怎麽會有人這麽傻呢?

虎杖悠仁覺得,不管高木出於什麽原因才堅持想要將他們拉出自我封閉的世界,至少她一直在做這件事,不管有沒有用,不管會不會受到嘲笑。

“每次見到這樣的人,我都覺得他們真的好厲害啊。”他雙手抱頭,姿勢悠閑地和乙骨憂太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望著萬裏無雲的深遠藍天,放空大腦隨口說道。

在這個利己主義占據主流的世界,這樣的堅持就顯得更加寶貴了吧。

但是所有的堅持最終都能得到最初期盼的結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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