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皚皚白雪沒有遮住山上的綠色,不知為何,虎杖悠仁仍覺得本應掉光樹葉的森林在他眼中呈現出了稀疏的、除了純白之外的色彩。

“你也在等人嗎?”他呼出一口哈氣,將圍巾向上拉了拉,讓嘴巴也藏了進去。他的頭上還戴著針織帽,毛茸茸的耳罩夾住了雙耳,只有露在外面的鼻頭被凍得通紅。

“......嗯,是個愛遲到的可惡家夥。”

相比虎杖悠仁的全副武裝,伏黑惠的裝備要簡單許多,只有一條簡簡單單的格子圍巾,看上去是家裏的女性長輩會喜歡的顏色和花紋。

虎杖悠仁甩著腿。

他努力讓自己的目光看起來正常一些,可餘光卻總是被圍繞在伏黑惠身邊的一黑一白兩只玉犬吸引著,這讓他倍感煎熬。

這兩只大狗狗他曾經見過,在埼玉的商業街裏。沒想到居然這麽巧,會在這種地方再次遇見。

伏黑惠打了個噴嚏,看著已經快要貼到虎杖悠仁腿上去了的小白,開始懷疑了起來。

連小黑都甩著尾巴,這可不是常見的情況。

“餵。”

“是?”

伏黑惠直接指著玉犬說:“你看得見它們吧?”

虎杖悠仁下意識地隨著伏黑惠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和白色玉犬的豆豆眼對上了視線。白色大狗狗的毛發長長的、軟乎乎的,撲上去的感覺一定——

“啊。”虎杖悠仁聽見小白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厚重的咕嚕,然後直接撲到了他的身上。完了!這下子說自己看不見也沒有用了,小白的熱情實在讓人招架不住,虎杖悠仁的雙手已經快過大腦開始擼起狗毛來。

“果然。”伏黑惠雙手抱臂,面上倒是沒有什麽其他的表情,這讓被戳穿的虎杖悠仁感覺好受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問:“它們是......?”

結果聽到了伏黑惠很明顯地“嘖”了一聲。黑發刺毛的孩子直截了當地說:“你知道的吧?上次跟你走在一起的黑頭發的家夥身上的是詛咒?你們又是怎麽回事?跟詛咒師一起生活嗎?還是家裏有人是咒術師?”

虎杖悠仁松開小白,撓著頭:“啊呀,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啊。”

這不是顯得他裝傻很失敗嘛!

伏黑惠皺起眉頭:“到底是怎麽回事?”

“嗯......就是這樣那樣的原因啦,”虎杖悠仁雙手合十,啪地一下拍了一下手,“求求你不要告訴別人?”

伏黑惠挑起一側的眉毛:“你真的是詛咒師?”

這話換來虎杖悠仁情緒激烈地搖頭:“我不是啊!”

“只是......現在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生活在一起而已。”

虎杖悠仁靠近一些,問道:“話說回來,上次你換到那個秘密甜品了嗎?好吃嗎?”

伏黑惠回想了一下五條悟的評價,話到嘴邊拐了一個彎:“應該、還不錯吧?是家裏的大人想吃,他沒說不好吃。”

粉發的孩子擺正身子:“這樣啊。”

他伸出手逗弄小白,看白色的玉犬時不時從地上直起身子用鼻子頂他的手掌,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伏黑惠看了一眼手機,那個說是臨時有事要晚些到的家夥自從十分鐘前讓他在原地等著之外,再沒有發過來其他的信息。

結果就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地方碰到了虎杖悠仁。

說是練習祓除詛咒......難道這附近有活躍著的咒靈,所以選定了這附近嗎?這家夥也是因此來到這裏的嗎?

“......”他張口,卻發現他們到現在都還沒有交換姓名,他一直用“餵”、“你”來稱呼對方。

“虎杖悠仁,”粉發的孩子向他伸出手,“我們看起來好像差不多大呢。”

“伏黑惠。”

他們算是同輩,伏黑惠生得比他更早一些,生日在平安夜的前兩天。

他剛想繼續詢問,忽然感覺到了一股不可忽視的龐大咒力接近了這裏。這種感覺只要體會過一次就絕不會輕易忘記,這是在埼玉那天和虎杖悠仁一起行動的人身上的咒力!

“抱歉悠仁,等很久了嗎?我們走吧。”

虎杖悠仁最後拍了拍小白的頭,從坐著的長椅上跳了下來,幾步跑到了乙骨憂太身邊,從他手中接過了熱乎乎的關東煮。

伏黑惠覺得自己和乙骨憂太身後的“陰影”對上了視線,它向他發出了威懾的低吼。玉犬在他身邊伏下身子,擺出進攻的姿態。

“裏香,沒事的,”乙骨憂太的聲音安撫了它,這卻讓伏黑惠變得更加警惕,“如果可以的話,就當做這次彼此都沒有見過吧。這位......”

“伏黑,他叫伏黑。”虎杖悠仁補充道。

因為戴了口罩遮住短了一截的門牙,乙骨憂太聲音悶悶地說:“伏黑同學。”

伏黑惠沒有點頭或拒絕,而是反問道:“你們要去哪裏?”

他們是去掃墓的。這裏是仙臺,沿著這條路繼續往上走就是這片區域面積最大的公共墓園,虎杖倭助就被葬在了這裏。這個消息是虎杖悠仁拜托孔時雨幫忙查到的——他有一次偷偷抓到了往教會的收件箱裏塞包裹的郵遞員,幾番逼問、又花了好些功夫才重新找到了這個把他“弄丟”的大叔——連葬禮都是孔時雨代辦,他的媽媽從始至終都沒有來過這裏。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附近會有咒靈存在。

伏黑惠再次查看了自己的手機,確定五條悟仍舊沒有回信息之後,他主動接近了盯著他的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我也要往上走。你們能感覺到那個咒靈的存在吧?我要去祓除它。”

“咒靈?”乙骨憂太看了一眼虎杖悠仁,見到粉發的孩子點頭之後,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果然我不太擅長咒力感知。”

他身上的咒力太過龐雜,導致他對散布在周圍的尋常咒力的感知低到了和普通非術師沒什麽兩樣的地步,隨著對自身咒力操作的精進,這種情況卻不見好轉。

如果是非常特殊或者足夠強大的咒力他倒是能夠感知個大概,一旦遇到現在這種情況反而會遺漏掉很多線索。

虎杖悠仁從竹簽上咬下一顆魚豆腐,被燙得嘶哈嘶哈地喘著氣。

“那我們一起去吧。”他口齒不清地說。

伏黑惠存了試探的意思,而乙骨憂太並不太在意。他們的這趟出行是為了給虎杖倭助掃墓,早去晚去一會兒都不會影響什麽。於是這樣有些莫名其妙組建起來的三人小隊一起向著留滿殘穢的地方前進。

“所以你們不是詛咒師。”

“我們又不會用咒術傷人,當然不是詛咒師了。”虎杖悠仁邊吃邊說。現在的風不大,不用擔心會喝風的問題。

伏黑惠沒有其他的話要說了。他現在對咒術界的了解也僅限於五條悟和他講過的那些事,類似於咒術師和詛咒師,還有不成章法地講解過的有關咒靈的事情。

“......像你們這樣的人還很多嗎?”他收回前言,好奇心正在逐漸膨脹。大概是因為冰天雪地裏兩杯熱騰騰的關東煮散發出了很誘人的香氣,讓他的好奇心也覺得饑餓了吧?

“多少才算多呢?如果和非術師比起來的話,那大概就是大海和雨滴之間的差距吧?”

乙骨憂太默默吃著自己杯子裏的海帶結。

這話把伏黑惠自己問住了。

“和小學的一個班比起來呢?”他舉了個通俗易懂的例子。

“沒有那麽多人啦。”

接下來還有例如“你們都住在一起嗎?”、“不幹詛咒師的話,收入來源是什麽?”、“你身後的陰影是詛咒了你的咒靈嗎?”之類的問題,但虎杖悠仁並非對他全然沒有戒心,伏黑惠再難讓他開口回答更加細節的問題。

他們在一個看上去像是公交站牌的地方停了下來。殘穢聚集在這附近,所有的痕跡都指向了這裏。

這個站臺看上去像是村鎮裏多見一些,有可供人遮風避雨的棚子和半圍擋住的空間,看上去就像是通往地下商場的入口,實則裏面只是可容納兩三個人站立的地方。

“應該就是這裏沒錯了,但是......”

咒靈在哪裏?

“看上去就像是從這突然消失了一樣。”

虎杖悠仁扶著木板探頭探腦,下一刻突然感覺腳下一空,眼前的景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雙腳切實站在地面上的時候,他下意識的第一反應是回頭去找乙骨憂太,就在他扭頭後的下一秒,乙骨憂太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拉住了他的手臂。

“啊,憂太。”虎杖悠仁有些呆楞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忽視了來到陌生環境而激烈跳動的心臟。

乙骨憂太警惕地盯著四周,裏香從影子裏冒了出來。

追著他們“進來”的伏黑惠第一次見到完全顯現出來的巨大白色咒靈。他完全不理解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麽,在他的視角裏,虎杖悠仁在走進半封閉的小空間後瞬間消失了,隨後站在他身邊的乙骨憂太立即跟著追了上去。顯然前面有他看不見的“門”,只猶豫了兩秒,伏黑惠也一頭沖了進去。

這裏沒有信號......他應該先給五條悟發個信息的。

“你們......是誰?”

三個孩子同時看向身後聲音發出的地方。一個滿身汙漬、頭發發油打結的小女孩抱著膝蓋蜷縮在角落裏,雙眼大得驚人。

乙骨憂太意識到她的雙眼看起來特別大的原因是她太瘦了,臉頰上的肉凹陷了下去,只剩眼球撐著薄薄的皮膚。

“小孩子?”虎杖悠仁四下環顧,企圖看清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周圍黑漆漆的,唯一的光亮來自他們頭頂,但頭頂的天光也只是聊勝於無,無法照亮所有的角落。他看見了很多建築垃圾,例如生銹斷裂的鋼筋和碎成塊狀的混凝土,黑暗的更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其他的生物生活在這裏。

小女孩的目光被伏黑惠身邊的玉犬吸引住了。

她的聲音很沙啞,說起話來也有氣無力:“狗狗。”

伏黑惠拍了拍小白的頭,它蹭蹭小主人的手,走到了小女孩的身邊臥了下來。

他們沒有輕舉妄動——進入到這個空間是不可抗力,更深處的黑暗中藏著某種危險的東西。

“是幾級的?”

虎杖悠仁回答了乙骨憂太的問題:“二級,或者準一級的感覺。”

他們對分辨咒靈的級別有一套獨特的方法,雖然在旁人看來也只是根據感覺來判斷,但因為在訓練的時候能夠接觸到足夠多的不同級別的咒靈,所以在判斷咒靈級別的情況中他們極少出錯。

“那......”虎杖悠仁握緊了拳頭。

“等等,虎杖,”伏黑惠叫住了他們,“聽聽她怎麽說吧。”

女孩望著虎杖悠仁手裏剩下了半杯的關東煮,一直在不自覺地吞咽著。虎杖悠仁察覺到她的意圖,歪著頭將手中的杯子遞了出去。

“你說這裏還有誰?”伏黑惠趁機問道。

“......”女孩並不餓,只是太久沒有吃過這麽美味的食物。她咀嚼了很久,說道:“有很多人。”

這裏有很多無家可歸的孩子。來棲華並不記得自己是否真的“無家可歸”,連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裏的都記不太清了。在這裏照顧大家的是“媽媽”,它會給大家準備午飯,盡管只是一些看不出來究竟用什麽材料制成的糊狀物,偶爾還能從食物裏吃出鐵釘或者螺絲之類的異物,但能為了不被餓死,吃掉那些東西就是唯一的選擇。

來棲華喝掉了最後一點湯汁,舔著嘴唇不肯放過一點鹹鹹的味道:“大家都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媽媽’,但是說出來的人......”

她有些麻木地擡頭望向有光落下的方向。

在看清被掛在墻體突出的鋼筋上的究竟是什麽東西之後,伏黑惠捂住了嘴巴。那是不知已經死去多久、腐爛風幹的屍體。

“太過分了。”虎杖悠仁皺起眉頭。

“速戰速決吧,”乙骨憂太開始喚醒自己的咒力,“它已經發現我們了。”

虎杖悠仁回答道:“我明白。”

裏香會把這裏弄得亂七八糟,如果像來棲華說得那樣,這裏還有其他的孩子們躲藏在角落裏。長期營養不良與被囚禁在這個空間——也許這就是大人們說的“領域”——裏讓孩子們無力自行逃脫,必須有人確保他們不會被戰鬥波及。

白色的咒靈再適合不過,盡管裏香因為這個決定而發出了不滿的聲音,可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已經迅速確定了他們的計劃。

“哈?你們就這樣......那可是二級咒靈啊?!”

太亂來了!哪怕乙骨憂太身邊跟著那個可怕的家夥,但和自己同齡的虎杖悠仁要怎樣......

“伏黑!她就拜托你了!”

粉發孩子的聲音輕飄飄地傳進伏黑惠的耳朵裏,但人已經從他眼前消失了。

“笨蛋——”

伏黑惠話音未落,面目猙獰的咒靈就從黑暗中破土而出。在瞬間響起的無數尖叫聲中,孩子們的“假媽媽”揮舞著四條短小的手臂,五官和肢體的比例全都扭曲了的身體裏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叫聲,向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被天頂射下的光照亮的區域裏的虎杖悠仁爆沖而去。

虎杖悠仁腳下踩著碎玻璃,因為受到了過大的壓力而發出咯吱咯吱的擠壓聲。讓從肚臍附近生成的咒力流經身體,依次通過軀幹和四肢。耀眼的咒力匯聚在了稚嫩的拳頭上,裏香的影子閃爍在黑暗中,挨個救走處於危險地帶的孩子。

粉發的孩子面對直沖他而來的咒靈沒有絲毫懼意,哪怕他們之間的體型差距如此之大,被咒靈的陰影吞沒數秒之後,伏黑惠看到“假媽媽”的後脊微微隆起,那異常的模樣令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

咒靈的雙眼暴突,似乎下一刻爬滿血絲的眼球就會從眼眶中跳出來。

背後隆起的地方癟了下去,然而下一瞬間,比剛才更可怕的凸起出現在了咒靈的身上,這次它的肉|體沒有堅持住。“假媽媽”龐大的身體向上彈了一下,凸起的地方爆裂開,咒靈的身軀被一分為二,血肉飛向四面八方,露出了剛才被陰影吞噬的虎杖悠仁。

他的咒力在輸出時有一個十分特殊的情況。尋常術師在出拳時,拳頭擊打的力道與附著在拳頭上的咒力輸出是同時發生的,而虎杖悠仁的咒力輸出具有滯後性,這意味著他的一次進攻可以至少造成兩次沖擊。

再加上他本身強到不講道理的身體素質與肌肉力量,就算單憑肉|體造成的攻擊也不容小覷。

咒靈的暴起讓這片空間的結構變得不穩定了起來,來棲華背靠著的地方並非是堅固的墻體,在這樣的變故中變得搖搖欲墜。伏黑惠讓她趴在了小白的背上,由小黑在前方開路,帶著女孩逃離不斷掉落磚石碎塊的危險區域。

虎杖悠仁的身上理所當然地沾上了咒靈的血,他有些心疼地取下脖子上的圍巾。盡管咒靈的血跡會在本體消失一段時間後自行消散,但仍會有諸多殘穢留在那裏,久久無法散去。

乙骨憂太和裏香的懷裏各自拎著幾個和來棲華一樣骨瘦如柴的孩子,帶著他們來到了較為安全的中心地帶。

“沒有其他的人了,”懷裏的孩子體重都遠輕於這個年紀該有的重量,乙骨憂太確定這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了,“這個地方應該很快就會消失。”

虎杖悠仁沖著乙骨憂太豎起大拇指,呲牙笑了起來:“搞定!”

他們身旁的裏香動了動:“憂太......”

“玉犬!”

伏黑惠的喊聲與裏香的怒吼同時響起,虎杖悠仁的反應快得可怕,在聽到身後傳來的異響之後迅速完成轉身揮拳的連續動作,將臨死前僅憑上半身重新爬起來的咒靈再一次砸進了地面。

撲上來的黑色玉犬死死咬住了咒靈的脖子,甩頭像是狩獵中的猛獸一樣撕咬著。

“這下總是徹底死掉了吧?”虎杖悠仁甩甩手,發現咒靈的身體開始變成飛灰,確信它已經被徹底祓除了。

“假媽媽”死亡後,這個未完成的領域即將崩潰。

“謝了,伏黑。我還以為剛才那一下能搞定它呢......哈哈!”

“......是你太大意了。”

伏黑惠的話只換回了虎杖悠仁掩飾不好意思的笑。

他們重新回到了被白色的雪覆蓋的大地,來棲華的雙眼長時間停留在昏暗的地方,無法適應這樣明亮的外界,有些痛苦地呻吟出聲,擡起手臂試圖擋住令眼睛刺痛無比的光。

“那麽這些孩子......”乙骨憂太示意裏香將孩子們放到地上,看向了伏黑惠。

年幼的十影術師比出了一個手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