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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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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虎杖悠仁甚至覺得這樣的生活很舒服。

偌大的村子裏一個人都沒有,野貓野狗代替人類成為了街道上的行人,他不必避開它們,可以隨意做自己想做的事。真的有舊村的人拉著推車跑到了村口,顯然他們也被那大得不正常的坑洞嚇到了,不過他們並沒有放棄。

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躲在半山腰看著他們的動向,那群人去了北邊,看起來從那片廢墟中找到了不少好東西,沒有向南走就拉著滿滿當當的推車離開了。

等他們走了之後,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去了神社。

神社有一半的面積都在那個坑餡內,社務所在的位置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本殿則被磚瓦埋了起來。

他們從便利店的廢墟中找到了很多還能吃的東西,像是舊村的那群人一樣將它們搬上了小推車。

“憂太,你要和家裏人打電話嗎?”

就在乙骨憂太搬動成箱的泡面時,虎杖悠仁站在兩塊墻磚之間,他的手裏攥著電話聽筒,奇跡般地從裏面聽到了等待撥號的聲音。

“那個電話居然還能撥通嗎?”

乙骨憂太拍拍手,示意虎杖悠仁過來幫他推車。

“你不打嗎?”

“不打了吧,”乙骨憂太在前面,虎杖悠仁見狀將聽筒放了回去,跑到推車後面,“這樣就好。”

在只有他們的村子裏,他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巨木附近每天都會發出“咚咚”的聲音,那是果實從樹頂掉下來砸在地面上的聲響。虎杖悠仁將那些酸澀的果子踢開,任由它們腐爛。

他們去了從沒仔細觀察過的村子北邊,陌生的街道在變成廢墟之後更難辨認,有幾只長得白白胖胖的野貓趴在墻頭上舔爪子。人類的消失對它們來說並沒有壞處,反而讓它們變得更加自在了起來。

餓了就去捉老鼠和小魚,不需要避開調皮的人類幼崽和會用木棍驅趕它們的大人。

虎杖悠仁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但似乎......

乙骨憂太放下手中的毛巾,疑惑地看著他從桌邊挪到了床上,又跑到了窗戶邊靠著。

琥珀色的瞳仁擡起又落下,快速得像是乙骨憂太的幻覺,那視線輕飄飄地掃過他的皮膚,恍若無物。

虎杖悠仁這個樣子倒是少見,乙骨憂太突然生出了一些壞心思,明明看出他有話想說,偏不主動開口,就等著他忍不住了主動說出來。

“......”粉發的孩子張了張嘴巴,他分明看見乙骨憂太嘴角翹了起來,霎時反應過來這個人在看他的笑話,鼓起臉頰,索性一口氣將心裏想的事全都倒了出來:“憂太,我們不能老待在這裏。我仔細想了一下,我覺得這裏的人就是因為沒有電視又沒有手機,也根本不看報紙才變得這樣腦子不正常的!”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地說:“你看,會去城裏的店主就比其他人正常很多,如果我們一直待在這裏的話也會變得像村裏人一樣!而且,我們也得想辦法讓裏香成佛,光是待在這裏沒辦法知道她到底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我們還是要回去,最好還是去仙臺。”

但是在仙臺這樣的城市裏,他們絕對會被當做走失的兒童帶去警察署,萬一不得不分開......虎杖悠仁還沒想過和乙骨憂太分開的未來。他似乎早已熟悉身邊有乙骨憂太一直陪伴著自己,就仿佛他們從出生起就形影不離,以至於連他們初遇都變得不那麽清晰,大腦需要反應好一會兒才能想起來在公園滑梯下發生的事。

他站在房間的中央停了下來,乙骨憂太看他的眼神極認真,這倒是讓虎杖悠仁覺得有些不自在,別扭地撓撓頭:“我們絕對不能像他們一樣。”

他聽到了一兩聲輕笑,擡眼望過去的時候,看到乙骨憂太神色平靜地笑著。虎杖悠仁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乙骨憂太這樣笑過了。

“悠仁想去找媽媽嗎?”

虎杖悠仁立刻搖了搖頭。乙骨憂太看著他,虎杖悠仁梗著脖子堅持了一小會兒,又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他立刻解釋了起來:“但我不是非要找她不可,而且她......我想見的是自己真正的媽媽。”

乙骨憂太感受到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隨著虎杖悠仁心情的低落而變得濃稠起來。如果說這個世界上誰還能為他們提供幫助,思來想去就只有虎杖悠仁那個神秘的媽媽。

不過,那日在公園裏帶走虎杖悠仁的是一個男性。媽媽是男性,爸爸也是男性,那悠仁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這大概就是虎杖悠仁覺得自己的“媽媽”不太對勁的原因?他向乙骨憂太解釋過那種感覺,可惜黑發孩子沒有辦法很好地領悟到其中的關竅。

城市裏不像偏僻的鄉下,那裏是個很講規矩的地方,一旦被發現他們無家可歸,就會有各種機構來調查他們的來歷......乙骨憂太不想被送回自己原來的家,那裏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大人們說得含蓄,可他已經不是什麽都聽不懂的孩子了。

虎杖悠仁跟著自己來到鄉下這件事並沒有告訴他的媽媽,可是生活費和那臺相機還是精確地送到了他們手上。乙骨憂太毫不懷疑離開這裏之後,虎杖悠仁的媽媽同樣也能知道他們的下落。

在發現虎杖悠仁確實無處可去了之後,她會不會再一次從他眼前將這孩子帶走?

大人的縱容都是有限度的,也許等到虎杖悠仁的媽媽覺得不該再讓他這樣漫無目的地活著,就會以誰也阻止不了的態度帶他走。

“我不想和悠仁分開。”乙骨憂太說。

這不僅僅是一個約定、一份承諾,也是真心。在哪裏生活都好,去找虎杖悠仁的媽媽,又或者兩個人一起被送進福利院,或者就這樣在這個村子生活一輩子......乙骨憂太輕而易舉地就許諾出了太過漫長的時間,那是比他現在活過的年歲要長得多得多的歲月。

“我也還想和憂太一起看星星。”虎杖悠仁回答道。

他們決定在最後的食物吃完之後就啟程去找虎杖悠仁的媽媽。他們的生活總會變得更糟,幸運的是兩個孩子並沒有因此失去繼續前進的勇氣。一個能夠看見咒靈、能夠提供生活費和住處的監護人是現階段最適合他們的選擇,更遙遠的未來——也許能夠被稱之為是夢想的東西——從未改變。

長大,賺到足夠的錢,然後去旅行。這個國家在地圖上只有小小一個,他們可以去到海洋的彼岸,去到南極和北極,認識各種各樣的人,尋找讓裏香成佛的方法。

虎杖悠仁覺得乙骨憂太會喜歡這樣的生活。他其實渴望著能夠與人相交,所以才會在因為無法控制裏香不去傷人而被迫遠離人群之後變得這樣痛苦。虎杖悠仁希望乙骨憂太也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至少這樣在生活變得一團糟時也還能繼續保持微笑。

從山頂滾落的巨石遇到了一道坎,被顛了一下,拐上了另外一條路。

房門被敲響的時候,乙骨憂太的第一反應是叫出裏香。屋裏很黑,他只能勉強看清楚房屋裏家具的輪廓,天空似乎被什麽灰蒙蒙的東西罩住了,透亮的月光被攔在了天上。

門外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篤篤。

“憂太!悠仁?你們在嗎?”

是枷場菜菜子。乙骨憂太回頭,往日以睡眠質量自豪的虎杖悠仁此刻居然也機敏地睜著眼望向門口。她們從來沒來過這個村子,而且,現在可是半夜啊?

鬼使神差地,虎杖悠仁拿起了刀。

“他們沒聽到嗎?”

“應該是睡著了?”

枷場姐妹的聲音他們聽得很清楚,讓虎杖悠仁如此警惕的原因是裏香已經開始對著門口呲牙,它一反常態地沒有發出威懾的怒吼,而是無聲地警惕著。

還有,除了枷場姐妹之外的那個聲音。

“稍微退後一些。”

夏油傑攬著兩個女孩向後退出了一些距離,通向虛空的通道已經在身後打開,就在白色的咒靈從屋子裏破門而出的瞬間,巨大的虹龍比它更快地撲了上去,將裏香撞離了原地。

“......居然是式神使?”

在感受到那異乎尋常的龐大咒力的瞬間,經驗豐富的黑發咒術師——或許不久之後就該改口稱他為詛咒師——已經再度召喚出數只咒靈。

被他擋在身後的女孩們大喊著男孩子們的名字,但顯然屋子裏的人根本聽不進去。

夏油傑看清了屋子裏兩個孩子的模樣。已經覺醒了術式、能夠召喚式神的是那個黑頭發的,另外一個看起來身上也裹挾著咒力。

不是猴子。

“別緊張,”他試圖讓緊繃著神經的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放下戒心,“你們和菜菜子、美美子認識吧?”

“夏油大人!請不要傷害他們!他們和那些人不一樣!!”

“......裏香!!”

對話是無效的,感受到威脅的裏香隱隱有些失控的趨勢,乙骨憂太本人因為看到裏香被那條龍一樣的咒靈壓制而愈發焦急。他已經看見站在枷場姐妹身前的那個人的旁邊出現了新的咒靈。

“保護虎杖悠仁”成了優先程度最高的選擇,危機關頭爆發出的力量匯聚了傳承自血脈的天賦與濃重的情感,讓與其緊密相連的過咒怨靈進入了完全解放的狀態,徹底失控。

“啊......啊——不許靠近他們!!!”裏香發出一聲尖利的號叫,身形膨大了數倍不止,徹徹底底將自己和虹龍之間的體型差距倒轉了過來。

夏油傑讓咒靈帶著枷場姐妹遠離這裏,他必須先想辦法讓這個看起來已經接近特級的過咒怨靈安分下來。他的視線落在了站在被破壞了一部分的房屋前的兩個孩子。身為式神使,他知道咒術界公認的式神使的弱點。

兩只能力偏向禁錮的咒靈被他召喚出來,向乙骨憂太的方向飛了過去。

想要對付式神使,選擇先制服術師本人是更精明的選擇。前提是術師本人並不擅長戰鬥,也沒有能夠保護自己的能力。

夏油傑和乙骨憂太都沒有想到,率先動起來的竟然是虎杖悠仁。

粉發的孩子扯住了乙骨憂太,將他的手腕攥得死緊,仿佛害怕但凡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了一樣。虎杖悠仁只向前邁了一小步,周圍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靜止鍵。

被裏香沖破的天花板還往下簌簌落著灰塵,然而那些細小塵埃的行動軌跡卻在靠近兩個孩子頭頂時變得可疑了起來。它們像是落入了水中,沒有徑直向下墜落,反而向四周分散飄開。

夏油傑看到自己的兩只咒靈突然停下了前進的腳步,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上飄了起來,無論怎麽擺動都無濟於事。

範圍在半徑2-3米,持續時間尚不明確的失重空間——那孩子也有術式!

乙骨憂太的腳還穩穩地踩在地上,看見他們交握的雙手,夏油傑確信在術式生效的範圍內,只有被虎杖悠仁接觸到的東西能夠免除術式效果。

“......你到底是誰啊?你這個怪劉海大叔!!”

稚嫩的聲音虛張聲勢地向夏油傑吼道,聽著虎杖悠仁的聲音,乙骨憂太奇跡般地安下心來,躁動被撫平的瞬間,連裏香的攻擊性都慢慢衰退了一些。

怪、怪劉海......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說。夏油傑在心裏默默計算著時間,就在虎杖悠仁說完話後幾秒鐘,那個無形的失重空間消失了。伴隨著兩個孩子驚慌地叫喊,夏油傑的咒靈將他們困得嚴嚴實實,各自只留下一個頭還能自由活動。

遠處的裏香重新變得暴躁起來,抓住虹龍的頭向地上砸去,傳過來的震動讓夏油傑都有些擔心虹龍的硬度能不能承受得住。自從被伏黑甚爾砍過之後,他不再盲目地相信虹龍堅硬的表皮了。

“你給我放開啊!!”虎杖悠仁哪怕手腳都被捆得嚴嚴實實,也能像個炮彈一樣從地上彈起來,用頭槌撞向夏油傑的肚子。

只可惜這樣的攻擊在年輕的特級咒術師面前還是太過幼稚,夏油傑用了個巧勁將虎杖悠仁卡在了胳膊下面,繞過來的手臂掐著他的臉,對咬牙瞪著他的乙骨憂太說道:“先讓你的式神安靜下來,否則的話我就扭斷他的脖子。”

咒術師冰冷的手指從孩子溫度極高的臉頰挪到了脖子上,凍得虎杖悠仁打了一個哆嗦。而不輕不重搭在致命處的威脅讓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視線落在同樣掙紮無果的乙骨憂太身上。

遮住月光的灰色烏雲終於挪開了,讓幾縷月光落了下來,照亮了夏油傑的臉。

乙骨憂太看到他的臉上、身上沾滿了血跡,哪怕正在用一個孩子的性命威脅著他,嘴角卻依舊掛著微笑。微微瞇起的眼睛裏面沒有溫度。

“......我知道了,你放開他,”乙骨憂太低下了頭,他向現實狀況妥協了,“但是裏香一旦生氣起來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夏油傑的手上加了幾分力氣,虎杖悠仁感受到喉管被捏住,對可能窒息的恐懼讓他拼命將脖子向後揚,企圖擺脫制住自己的手。但這同樣是徒勞無功的掙紮。

“!!”乙骨憂太咬著牙,在心中一遍遍地呼喚裏香,安撫著內心的不安,收縮的黑色瞳孔始終盯著扣在虎杖悠仁脖子上的手掌。白色的咒靈終於回應了他的祈求,松開了虹龍,回到了無法動彈的乙骨憂太身邊,將半個身子沈入影子中。

在夏油傑的逼迫下,乙骨憂太終於讓裏香不情不願地回去了。

經過一番波折,四個小孩和一個......大人?五個人待在沒了門的屋子裏,乙骨憂太和虎杖悠仁靠坐在床腳,縮著身子依舊滿眼警惕。夏油傑看著像是炸毛的貓一樣向他哈氣的兩個小孩,有些無奈地摁著額頭。

“......你們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虎杖悠仁問枷場菜菜子。

她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眶腫起。腳上的鞋子一看就不是她們自己的,大了好幾號。

那群流氓一樣的孩子惹惱了她們,因為為首的男孩先動了手,最終演變成了肢體沖突。她們被大人們圍在中間打倒,關進了木牢。

“都是那群猴子!不過,夏油大人已經解決了所有的問題!”眼睛還是很疼,可枷場菜菜子從沒感覺這麽快樂過。

她們被從木牢裏放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冰冷的藍色火焰燒盡了那些面目猙獰的惡人的哀嚎,她們找到了自己的救贖......將她們從這個爛地方帶了出來,夏油傑就像讓她們重新降生於世的“母親”。

世界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吶,悠仁,憂太,你們和我們一起走吧?”

乙骨憂太覺得她們像是嘰嘰喳喳的雛鳥,而且,猴子又是指什麽?

虎杖悠仁看了一眼任由他們說話的夏油傑,這個留著古怪劉海、梳著丸子頭的人看起來非常疲憊,眼睛下面有特別明顯的青黑,但眼神卻冷得可怕。虎杖悠仁不知道怎麽形容他見到這個人時的感覺,除了脖子被他握在手裏時的恐懼,虎杖悠仁覺得他身上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氛圍。

夏油傑對視線十分敏感,更何況虎杖悠仁根本沒有隱藏視線的意思。

他挑起了眉毛。粉發的孩子從地上爬起來,徑直走過桌子旁邊,從櫥櫃裏拿出了藥箱。沒辦法叫裏香出來,所以只能用普通的手段為枷場姐妹處理一下傷口。

“......”虎杖悠仁和同樣起身湊過來的乙骨憂太一起幫她們塗抹著藥膏,粉發的孩子將幾塊紗布和酒精放在桌子上,推向了撐著腦袋坐在那裏紋絲不動的夏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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